2005年第1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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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就是祝福的意思
王圣思
“‘再见’就是祝福的意思”,这是父亲辛笛在异域写下的新诗《再见,蓝马店》中的最后一句,不少海外爱诗的人都能背诵。父亲曾解释它的含义是:在汉语中人们分手时说“再见”,本是一般用语,泛言希望再次见面而已,但本诗在这个特定的情况下肯定是不会再见的,就特别明白地道出这只是祝福的本意,赋予了一种低徊不绝的惆怅。而父亲病重住院之前所做的一些事情好像都是忙着在向友人说“再见”,也就是肯定不会再见的告别,实在也是他向人世作出最后的祝福。
2004年1月8日父亲匆匆地走了,慢性子的他急急地去追赶母亲文绮。在他初恋时心目中的“蝴蝶”飞走的第一百天,他也飘然而去。他们又可以团聚了,从此长相守,永远不分离。父母亲相继病逝已一年,但他们好像并没有离开我们,他们最后的日子总在眼前晃动。
母亲生病期间一向不愿去医院,她的生命之火跳跃得如此顽强,严重的骨质疏松造成脊椎多次病理性骨折,最终挤迫心肺。但是哪怕股骨颈骨折,无法行走,她还是始终坚持起床,自己吃饭,听读书报,光是杨绛先生写的《我们仨》她就听了两遍。有时她独自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微笑着,沉入回忆之中。但2003年9月30日早上,因心跳紊乱,呼吸急促,她主动提出要到医院去,她深信病情缓解后还会回来。父亲闻讯,让我搀扶着,走进母亲的卧房,两人相对一笑,千言万语尽在无言中。他坐到母亲的身边,左手握着母亲的右手,久久不愿移开。救护乍将母亲接走后,父亲一直处在焦虑的期待中。我和丈夫效祖轮流陪伴母亲,不论淮回家,父亲都会紧着问:“妈妈不要紧吧?”效祖以他惯有的直率问道,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当然要听真活!”但真听说母亲可能过不’了当夜,他神色有些黯然。那天下午五点零五分母亲在昏迷中平静辞世。母亲一辈子善解人意,走的时间仿佛都算好了,正是单位下班之后,第二天又是国庆节长假的开始,她可以不麻烦别人悄然而去。她在生前再三再四地叮嘱我们,让她尽快离去,不要增加她的痛苦,不举行任何告别仪式,直接火化人土。母亲一生爱美,不愿人们看到她最后的病容;她希望人们记起她时永远是美丽、开朗、快活的徐文绮。我们遵遗嘱办事,不敢惊动任何亲友和单位。
父亲听到噩耗,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从那天起,他就很少说话,只用点头或摇头来表示。他沉默寡言,茶饭不思,拥被而卧,不肯起身。我常坐在他的床边和他说说话,劝慰他,告诉他哥哥姐姐都回来了,大家可以陪伴他一段时间。他微微摇头,只说了一句:“没有人可以代替得了妈妈啊厂他的情况让我想起施蛰存先生,两三年前师母突然去世后,施先生也是不想吃饭,卧床不起,怎么也不相信师母会这么快走了。他的高徒告诉我,自那以后施先生的健康大受损伤。母亲去世对父亲的打击之大,是我们以前没有估计到的。他把悲痛和思念全部深埋在心里,发在《新民晚报》上的讣告是由他亲自拟定的:“爱妻徐文绮(原俄语广播学校教师)痛于9月30日病逝,享年九十岁,丧事已办。”当我们捧回母亲的骨灰,父亲为之变容,吃惊道:“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这样一扦灰了?!”一首泣血的《悼亡》是他作为诗人的最后绝唱:
钻石姻缘梦里过,如胶似漆更如歌;
梁空月落人安在,忘水伤心叹奈何。
以后无论我们或友人如何鼓动他再写诗吟哦,他都默然对之。他的诗情、灵感仿佛随着母亲而逝,从此再也没写一句新诗和旧体诗。回想起父亲一再说过,是母亲开朗乐观的性格使他走出内向和忧郁。这是真确的。父亲是有白知之明的,在七十年代干校时期写下旧体诗《六十初度感赋》中就有自省,“艰难不作酸辛语,自向溪桥听水声;到眼青山最堪恋,一生误我软红情。”父亲一生以情为重,最看重的是友情、诗情、故土情、爱情、亲情。母亲始终是他的精神支柱,一下子没有了依靠,他好像重新陷入了青年时代的忧郁,他曾自语道:“我觉得活够了!”而母亲健在时,他还曾乐观地与友人相约一起迎来二十一世纪,一起活到百岁,甚至豪言向…百二十岁进军。男性有时比女性更脆弱,多少恩爱的老夫妻,在老伴去世后,女性往往更有韧性,能挺过刻骨铭心的丧偶之痛,坚强地生活卜去。但父亲不能。近日整理父亲的文稿时发现,就在我们去安葬母亲骨灰的那天,他让陪伴在旁的效祖拿来纸和笔,写下一篇未完成的文章,可惜由于有人来而被打断,字迹已不太有力,但当时的心迹可见一斑:
人的一生总摆脱不了情理两种境界。在少年岁月中,对父母不胜孺慕之情。然后随着逐渐成长,这种感情在潜移默化中逐步化成为对两性问题的强烈爱情。及至渐入中年,哀乐无端,由于人事多变,复杂坎坷,有如黑发人送白发人等等,就会成为裒乐百端,人随境老,难于自已。年岁渐久,感慨积成麻木,爱情又会化到老来越来越重的亲情。人事难言,往往心系生死情怀,难以自拔。虽非四大皆空,然亦心灰意懒,尽管情丝千结,无以剪断,终觉寂灭之境深啮心头,有如离岸之船,虽有锚绳相系,总觉摇揭欲坠。此时亲情百
感交集,来日苦短,无以自解。英雄气
短,儿女情长,子夜扪心,不能成寐。生
死之隔有如一纸,然总妄想拖延时日,
不思捅破。谜底已知,但又不愿自揭奥
底,矛盾交加,自欺欺人……
看来,与母亲永别牵动了父亲的文思,表达了他最后对生死的所思所怀。
父亲这一生写给母亲的诗作不多,但首首都寄寓深情。六十年代后期母亲比他先去干校,他送度冬的棉衣到农村,看着母亲晒黑的脸庞、瘦弱的身体,心里难过。在“左派”的监视下,不许他进屋,只能隔着篱笆将衣服递进去,两人相视无言。回家后直到半夜也睡不着,叹长气,惦着母亲,怕她在乡下吃不消;想想这大半生,经历那么多战乱,盼来了和平的日子,本想顺顺当当地过下去,却不料风浪一波又一波,最后落到今天这地步,不知这个坎还过得去不?思绪不断,吟写七绝两首,题为《鸳思》:
更与何人问暖凉,秋深废井对幽篁;
簪花屡卜归期误,未待归来已断肠。
篱边传语感凄惶,相见何曾话短长;
珍重寒衣聊送暖,卅年鸳思两茫茫。此处化用了苏轼怀念妻子“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含义,生离就像死别一样。
七十年代前期,老两口先后从乡下回沪,终于在上海家中团聚,结束了那段聚少离多的日子。历经多年煎熬的离别之苦,患难相依的情景在父亲心上再也抹不去了,感慨之至,1975年写下《赠内》两绝句:
怜卿怜我不为贫,且学行僧脚暂伸;
一自连朝风雨骤,三分春瘦七分人。
梁孟相庄卅五年,平时心意藕丝连;
出门叮嘱家常语,话到唇边已惘然。
八十年代初父亲出席加拿大第二届国际诗歌节,远离故土老伴,想家之情挥之不去。有加拿大年轻的华侨友人见证了他抒写晚年爱情诗《蝴蝶·蜜蜂和常青树》后两节的情景:“在几个星期的浪游中,辛笛早起晚睡前必在窗前低思诵吟,起初莫名所以的我后来才看出了诗人是在思念他的爱人,他真的到了坐卧不安的地步,我也看出了诗人乃真性情中人也!于是,我有幸听到了诗人按捺不住的吟唱:生活在一起了,/知己而体己,/心心念念于共同事业的一往情深。/你不止是一枝带露的鲜花,/而且是只蜜蜂栖止在颊鬓。/年华如逝水,/但总是润泽芳馨。/家已经成为蜂巢,/酿出甜甜的蜜,/往往更为理想而忘却温存。/……”①
这首诗确实先完成的是第二三节,父亲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终于在有意无意之间,从招待他的华侨女主人举手投足之间,顿然想起了恍若隔世的初恋中母亲飘忽多姿的身影,于是一气写成第一节②。这一节使全诗平添灵动形象的真情:
开始相爱的时候不知有多年轻,
你是一只花间的蝴蝶,
翩翩飞舞来临。
为了心和心永远贴近,
我常想该有多好:
要能用胸针
在衣襟上轻轻固定。
祝愿从此长相守呵,
但又不敢往深处追寻,
生怕你一旦失去回翔的生命。
父亲的眼前一定又闪现出在南开校园里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情景,她刚从南开大学图书馆里抱着一摞书走出来,在父亲的中学好友、母亲大学同学章功叙的介绍下,母亲很大方地同他打招呼,他却腼腆得红了脸;还有那成家立业走过的一幕又一幕,家从甜甜蜜蜜的蜂巢最终变成遮风挡雨的常青树。
海外友人热爱辛笛的诗,他的《再见,蓝马
① 李怀国《一往情深》,《文汇报》2004年1月6日。
② 辛笛《忆(蝴蝶·蜜蜂和常青树)的创作背景》,《嫏姬偶拾》,上海教育出版社1998。店》是他们耳熟能详的诗篇。当他们得知辛笛的“蝴蝶”终身伴侣病逝后,立刻想到,“辛笛和文绮,六十三年共同生活的情谊,何等深厚?!如今,祝英台飞走了,梁山伯怎样活下去?能不叫人担心?”他们互相传递消息,急切地要“让他知道,他的蝴蝶,他的蓝马店的小鬼头们都要他活下去,要看他在巨变以后,用更动人更有感情的笔尖去讲着人间有情的故事!”父亲感谢他们的关切,只是他不再用诗句用文字表达他的情感,而是用他默默的行动讲述人间有真爱在。正如他在未刊涛稿里写下的:“无言的爱却有/碧海青天为证”。
父亲终于愿意起来坐坐,从卧房走到客厅,我们在一旁搀扶的人总能感觉到,每每走到母亲的遗像前,他就会驻足几秒,看一眼,再迈步。每天来回几次都是如此,同时坚持不让我们拿开母亲的照片。精神稍好时,他坐在桌旁,要我给他念刚拿到不久的新书《智慧是用水写成的辛笛传》,听着听着,他就会联想到现在,有些感叹。读到他在爱丁堡写下的相失》一诗(收入《手掌集》改诗题为《门外》)时,他要我连读两遍,然后轻轻地说:“那时就仿佛是写现在的心情呢。”我曾从非个人化方式写作的角度评析过这首诗,认为并不完全是他个人性的直接抒情,而是以种种象征物做中介,给人留下想象的空间和情感回旋的余地。诗正文前的题词引用了刘彻《落叶哀蝉曲》的前四句。汉武帝的诗是为怀念亡姬李夫人所作,抒发了人去闱空的寂寥和怅惘,孤单冷寂的怀旧恋情也由彼诗渗入此诗。而父亲当时还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爱丁堡阴雨潮湿的天气、独自一人在异国的孤独激活了他的创作灵感,以一位访旧者的口吻,缠绵咏叹痛失恋人之后的心曲。彼时彼地的诗歌想象力竟能如此奇特,超越时空而在七十年后契合他此时此地的情感,难怪诗的魅力是永存的。
待我渎完传记,他作出简短的评论:“你把我这个平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