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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中国古代风俗小说选-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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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有个自取其乐,救急的法儿。”三巧儿道:“你说谎,又是甚么法儿?” 
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与你细讲说罢。” 
     只见一个飞蛾在灯上旋转,婆子便把扇来一扑,故意扑灭了灯,叫声: 
 “阿呀!老身自去点个灯来。”便去开楼门。陈大郎已自走上楼梯,伏在门 
边多时了。——都是婆子预先设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带个取灯儿去了。” 
又走转来,便引着陈大郎到自己榻上伏着。婆子下楼了一回,复上来道:“夜 
深了,厨下火种都熄了,怎么处?”三巧儿道:“我点灯睡惯了,黑魆魆地, 
好不怕人!”婆子道:“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儿正要问他救急的法 
儿,应道:“甚好。”婆子道:“大娘,你先上床,我关了门就来。”三巧 
儿先脱了衣服,床上去了,叫道:“你老家快睡罢。”婆子应道:“就来了。” 
却在榻上拖陈大郎上来,赤条条的㧐在三巧儿床上去。三巧儿摸着身子,道: 
 “你老人家许多年纪,身上恁般光滑!”那个并不回言,钻进被里。那妇人 
一则多了杯酒,醉眼朦胧;二则被婆子挑拨,春心飘荡,到此不暇致详,凭 
他轻薄。 
          一个是闺中怀春的少妇,一个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个打熬许久,如文君初遇相如; 
     一个盼望多时,如必正初谐陈女。分明久旱逢甘雨,胜过他乡遇故知。 
     陈大郎是走过风月场的人,颠鸾倒凤,曲尽其趣,弄得妇人魂不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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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雨毕后,三巧儿方问道:“你是谁?”陈大郎把楼下相逢,如此相慕,如 
此苦央薛婆用计,细细说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间, 
说道:“不是老身大胆,一来可怜大娘青春独宿,二来要救陈郎性命。你两 
个也是宿世姻缘,非干老身之事。”三巧儿道:“事已如此,万一我丈夫知 
觉,怎么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买定了晴云、暖雪两个丫头, 
不许他多嘴,再有谁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欢娱,一些事也没有; 
只是日后不要忘记了老身。”三巧儿到此,也顾不得许多了,两个又狂荡起 
来。直到五更鼓绝,天色将明,两个兀自不舍。婆子催促陈大郎起身,送他 
出门去了。 
     自此无夜不会,或是婆子同来,或是汉子自来,两个丫鬟被婆子把甜话 
儿偎他,又把利害话儿吓他,又教主母赏他几件衣服,汉子到时,不时把些 
零碎银子赏他们买果儿吃,骗得欢欢喜喜,已自做了一路。夜来明去,一出 
一入,都是两上丫鬟迎送,全无阻隔。真个是你贪我爱,如胶似漆,胜如夫 
妇一般。陈大郎有心要结识这妇人,不时的制办好衣服、好首饰送他,又替 
他还了欠下婆子的一半价钱。又将一百两银子谢了婆子。往来半年有余,这 
汉子约有千金之费。三巧儿也有三十多两银子东西,送那婆子。婆子只为图 
这些不义之财,所以肯做牵头。这都不在话下。 
     古人云:“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才过十五远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陈大郎思想蹉跎了多时生意,要得 
还乡。夜来与妇人说知,两下恩深义重,各不相舍。妇人到情愿收拾了些细 
软,跟随汉子逃走,去做长久夫妻。陈大郎道:“使不得。我们相交始未, 
都在薛婆肚里。就是主人家吕公,见我每夜进城,难道没有些疑惑?况客船 
上人多,瞒得那个?两上丫鬟又带去不得。你丈夫回来,跟究出情由,怎肯 
干休?娘子权且耐心,到明年此时,我到此,觅个僻静下处,悄悄通个信儿 
与你,那时两口儿同走,神鬼不觉,却不安稳?”妇人道:“万一你明年不 
来,如何?”陈大郎就设起誓来。妇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决不相 
负。你若到了家乡,倘有便人,托他捎个书信到薛婆处,也教奴家放意。” 
陈大郎道:“我自用心,不消分付。” 
     又过几日,陈大郎雇下船只,装载粮食完备,又来与妇人作别。这一夜 
倍加眷恋,两下说一会,哭一会,又狂荡一会,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 
更起身,妇人便去开箱,取出一件宝贝,叫做“珍珠衫”,递与陈大郎道: 
 “这件衫儿,是蒋门祖传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凉透骨。此去天道渐热, 
正用得着。奴家把与你做个记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贴体一般。”陈大郎 
哭得出声不得,软做一堆。妇人就把衫儿亲手与汉子穿下,叫丫鬟开了门户, 
亲自送他出门,再三珍重而别。诗曰: 
          昔年含泪别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欢。 
          堪恨妇人多水性,招来野鸟胜文鸾。 
     话分两头。却说陈大郎有了这珍珠衫儿,每日贴体穿着,便夜间脱下, 
也放在被窝中同睡,寸步不离。一路遇了顺风,不两月行到苏州府枫桥地面。 
那枫桥是柴米牙行聚处,少不得投主家脱货,不在话下。 
     忽一日,赴个同乡人的酒席。席上遇个襄阳客人,生得风流标致。那人 
非别,正是蒋兴哥。原来兴哥在广东贩了些珍珠、玳瑁、苏木、沉香之类, 
搭伴起身。那伙同伴商量,都要到苏州发卖。兴哥久闻得“上说天堂,下说 
苏杭”,好个大马头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这一回买卖,方才回去。还 

… Page 13…

是去年十月中到苏州的。因是隐姓为商,都称为罗小官人,所以陈大郎更不 
疑惑。他两个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谈吐应对之间,彼此敬慕。即席 
间问了下处,互相拜望,两下遂成知己,不时会面。 
     兴哥讨完了客帐,欲待起身,走到陈大郎寓所作别。大郎置酒相待,促 
膝谈心,甚是款洽。此时五月下旬,天气炎热。两个解衣饮酒,陈大郎露出 
珍珠衫来。兴哥心中骇异,又不好认他的,只夸此衫之美。陈大郎恃了相知, 
便问道:“贵县大市街有个蒋兴哥家,罗兄可认得否?”兴哥到也乖巧,回 
道:“在下出外日多,里中虽晓得这个人,并不相认。陈兄为何问他?”陈 
大郎道:“不瞒兄长说,小弟与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儿相好之情,告诉 
了一遍。扯着衫儿看了,眼泪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赠。兄长此去,小弟有 
封书信,奉烦一寄,明日侵早送到贵寓。”兴哥口里答应道:“当得,当得。” 
心下沉吟:“有这等异事!现在珍珠衫为证,不是个虚话了。”当下如针刺 
肚,推故不饮,急急起身别去。回到下处,想了又恼,恼了又想,恨不得学 
个缩地法儿,顷刻到家。连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 
     只见岸上一个人气吁吁的赶来,却是陈大郎。亲把书信一大包,递与兴 
哥,叮嘱千万寄去。气得兴哥面如土色,说不得,话不得,死不得,活不得。 
只等陈大郎去后,把书看时,面上写道:“此书烦寄大市街东巷薛妈妈家。” 
兴哥性起,一手扯开,却是八尺多长一条桃红绉纱汗巾。又有个纸糊长匣儿, 
内有羊脂玉凤头簪一根。书上写道:“微物二件,烦干娘转寄心爱娘子三巧 
儿亲收,聊表记念。相会之期,准在来春。珍重,珍重。”兴哥大怒,把书 
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掼,折做两段。一念想起道:“我 
好糊涂!何不留此做个证见也好。”便检起簪儿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 
开船。急急的赶到家乡,望见了自家门首,不觉堕下泪来。想起:“当初夫 
妻何等恩爱,只为我贪着蝇头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这场丑来,如今悔 
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赶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 
懒一步。进得自家门里,少不得忍住了气,勉强相见。兴哥并无言语,三巧 
儿自己心虚,觉得满脸惭愧,不敢勤上前扳话。兴哥搬完了行李,只说去看 
看丈人丈母,依旧到船上住了一晚。 
     次早回家,向三巧儿说道:“你的爹娘同时害病,势甚危笃。昨晚我只 
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牵挂着你,欲见一面。我已顾下轿子在门首, 
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随后就来。”三巧儿见丈夫一夜不回,心里正在疑虑; 
闻说爹娘有病,却认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笼上钥匙递与丈夫,唤个婆 
娘跟了,上轿而去。兴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摸出一封书来,分付他送与王 
公:“送过书,你便随轿回来。” 
     却说三巧儿回家,见爹娘双双无恙,吃了一惊。王公见女儿不接而回, 
也自骇然。在婆子手中接书,拆开看时,却是休书一纸。上写道: 
          立休书人蒋德,系襄阳府枣阳县人,从幼凭媒聘定王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 
     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 
     言。休书是实。 
                                         成化二年  月  日 手掌为记 
     书中包着一条桃红汗巾,一枝打折的羊脂玉凤头簪。王公看了,大惊, 
叫过女儿问其缘故。三巧儿听说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发,啼哭起来。王公 
气忿忿的一径跟到女婿家来,蒋兴歌连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礼,便问道:“贤 
婿,我女儿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过失,你便把他休了?须还我 

… Page 14…

个明白。”蒋兴哥道:“小婿不好说得,但问令爱便知。”王公道:“他只 
是啼哭,不肯开口,教我肚里好闷!”小女从幼聪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盗。 
若是小小过失,你可也看老汉薄面,恕了他罢。你两个是七八岁上定下的夫 
妻,完婚后并不曾争论一遍两遍,且是和顺。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过 
三朝五日,有什么破绽落在你眼里?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话,说你无情 
无义。”蒋兴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讲。家下祖遗下珍珠衫一件, 
是令爱收藏,只问他如今在否。若在时,半字体题;若不在,只索休怪了。” 
王公忙转身回家,问女儿道:“你丈夫只问你讨什么珍珠衫,你端的拿与何 
人去了?”那妇人听得说着了他紧要的关目,羞得满脸通红,开不得口,一 
发号啕大哭起来,慌得王公没做理会处。王婆劝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实 
实的说个真情与爹妈知道,也好与你分剖。”妇人那里肯说,悲悲咽咽,哭 
一个不住。王公只得把休书和汗巾簪子,都付与王婆,教他慢慢的偎着女儿, 
问他个明白。 
     王公心中纳闷,走在邻家闲话去了。王婆见女儿哭得两眼赤肿,生怕苦 
坏了他,安慰了几句言语,走往厨房下去暖酒,要与女儿消愁。三巧儿在房 
中独坐,想着珍珠衫泄漏的缘故,好生难解!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里来的。 
沉吟了半晌道:“我晓得了:这折簪是镜破钗分之意,这条汗巾,分明教我 
悬梁自尽。他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耻。可怜四年恩爱,一 
旦决绝,是我做的不是,负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间,料没有个好日,不如 
缢死,到得干净。”说罢,又哭了一回,把个坐兀子填高,将汗巾兜在梁上, 
正欲自缢。也是寿数未绝,不曾关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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