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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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还做上一顿黄煎,压上一回玉米河漏,做上一顿黄米捞饭,炒上几个可口的小菜。她心里有数,吃着饭的两个壮男嫩女,各人的心上都播下了情种子哩。她要使出她的能耐,让情种子出芽、长叶、开花哩。
时间像飞快的梭子在织,没容人们多愁盼,麦子就黄了,该开镰了。小学校放了忙假。
割了几天麦,听人们唱信天游。还真是秀秀说得对,人们唱得是比前庄人唱得好,很有几个好歌手,丁胜真是大饱了耳福。他想,这是在山里,要是在城里,也许这其中的人是能登台演出的。
这一天,日头一出来就红红的,人们一早就上了山,早饭是送到山里吃的。丁胜领着他的学生,吃罢早饭也上了山。后山峁峁上有一块地,是个东西走向的平梁,足有二十来亩,那地里的小麦,是后庄人的宝贝蛋。人们全指望那麦子蒸白面馍馍,办红白喜事,上坟祭祖过大年哩。
丁胜干起农活儿来,一般的汉子是没有不服的。他猫着腰只顾割。因为割得快,还要扎把子,把一排人割下的麦收来打成捆。他麻利、快当。秀秀和她妈在女子婆姨里都是手快的,喜娃娘的、全娃娘的也能干着哩。后庄的社员干起庄稼活来个个都不含糊。钻过梢林,开过荒,当过黑户的人,是干出来的。不干,会有今天?寻老六乐得边干活,边领着人们吆号子。人们干着,唱着。一片片麦子,眼见着被众人剃秃了。
然而,好时辰是不会长久的,很快人们就受上了煎熬。天红啊,日头烤出了人们的油,又将那油吞尽,是狠毒的哩。男人们干脆剥了小褂,赤裸着上身干活,他们豁出去和那毒日头拼一拼。女人们的布衫被汗湿了,又被热气和日头一起烘烤得干了,就会又一次汗湿的。这样湿了干,干了湿地循环着,于是,在女人的布衫前后片儿上画上了白圈圈套着白圈圈,一层又一层。用手摸起来硬硬的。因为汗渍冲出来的是人体的盐分。人们带的水不到半晌午就都喝干了。寻老六自己也带了一罐水,却没有喝上一口,都给了身边的人。但是水下了肚,嘴却又干了。
人们带的水喝完了。那架山近处没有泉眼。丁胜的嗓子眼火辣辣的,疼痛难忍。他痛苦难耐的样子,秀秀看在眼里,心疼哩。
“大,弄些水。”她小声说给寻老六听。寻老六舔着泛起白泡的嘴唇点一点头。他打发两个后生下到了沟底。那里各类树木攀盘成网,遮蔽了日头。于是,在沟底有老牛走过的地方就踩下了深深的牛蹄印儿,形成了一个个天然的土钵子。下过雨以后,土钵子里注满了水,这水是不易蒸发的。山里人渴急了,往往会想到那些个土钵子。下到沟底的两个后生在那里汲满了随身带的瓶瓶罐罐。当人们看到那两个人头从沟底一冒上来,便丢下镰刀围了上去。这牛蹄印儿里的水看上去也是清清亮亮的,喝起来也是甜滋滋的。丁胜接过喜娃递给他的瓶子,狠狠饮了一大口。那水是清凉的,甘美的。
丁胜在大城市里喝过汽水,在爷爷带他去的各类宴会上喝过多种饮料。但是,他执著地相信,它们绝对比不上此时此刻他正在喝的这种山沟里才有的大自然的特制水。接着又是一口水下肚,一股清凉之气顺着他的筋脉从上往下走,浑身刹那间为之一爽。他喜滋滋地抬起了头,看到了寻老六,他正在看人们饮水,舌头舔着嘴唇,嘴唇上泛起了成串儿的白泡,但是却用手推开了丁胜递过去的水:
“你们喝,我能抗住。”本来就话少的寻老六,此时说出的话更金贵,声音很轻,沙哑着。大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饮水,纷纷央求他喝一口。全娃正仰起头来饮水,秀秀帮他扶着瓶子。丁胜一转头,看到了秀秀的那张脸。这些日子,他不曾正眼看过秀秀。这会儿,是歪打正着正对着秀秀。她嘴巴抿着,嘴唇是苍白的,干得似乎要裂开了。头发被汗水溻湿,两鬓像刚刚淋了水,面颊黑里透红,红里藏黑,干干的嘴唇之上,更显得那双眼的灵秀,还是那样水汪汪的,和眼帘一起闪动。在太阳光下,黑亮黑亮的,如同两颗黑色的珍珠。那一对眼睛总是那么美。丁胜情不自禁地轻轻叹道。
显然,她拿到水先给全娃喝,自己还没有喝上。全娃见人们央求寻老六饮水,抢先从秀秀手里拿了瓶子,走了过去:
“寻干大,喝,你喝呀。”他的小嘴翘起,急不可耐。
“他干大,喝,喝你的,都能喝上。”众人都在劝。
“我娃叫干大喝,那就喝。”寻老六接过瓶子,扬起头,但只是湿了湿唇,就又将瓶子推开了。丁胜这个喝过墨水的人,今天,竟被这牛蹄印儿里舀来的水给滋润了。他喝墨水还没有喝出这一份的滋润。小时候,他看电影《上甘岭》,坑道里志愿军战士们的让水之举曾使他激动不已。尤其是在看到那些战士嚼饼干时,因为无法下咽,饼干渣竟一粒粒从嘴里滚出的那一刻,他的嗓子眼似乎也在冒烟儿,他也干渴难忍。然而,刻骨铭心地懂得什么叫渴,什么叫自己渴,别人也渴的时候,却把水推开,是在此时此刻,在狐皮沟的后山上,在山里人的中间。慷慨解囊,这是丁胜从书中读到过的。而眼前这一景,这样告诉他,当自己和别人一样需要的东西,给了别人,自己就没有了,这种给予,才是慷慨解囊。丁胜低下头去,招呼他的学生们喝水,让他们都喝,喝个够。
“丁老师,你喝,你喝嘛。看不出,你干活儿那么麻利。”喜娃他大开了口。
“是啊,丁老师这几年可是改造好了。”
“要不是穿这么一件尖领子衬衫,我看,和咱山里人一样哩。”
“公家人说知识青年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我看这就叫打成一片了。”
“不是打成一片,是滚成一疙瘩。”
人们喝了水,有了说话的劲头。
听着人们的夸奖,丁胜只感到收受不起。在节骨眼儿上,他比山里人可差得远了。不要说寻老六他比不得,秀秀他都比不得。由不得脸儿一阵阵发烫。猛一抬头,是秀秀那双秀美的眼不远不近地正盯着他看。那眼光是赞许的,可那眼神怎么就那么撩拨人哩。他急忙将脸转开了。
没几天,麦子就入了场,碾打了。人们又可以松一口气了。米家山公社下了个通知,让民办教师到公社去集训几天。头天晚饭时,秀秀他妈把丁胜要带的口粮打点好,还把他的脏衣服从窑里翻出来洗干净了。
吃罢饭,像往常一样,丁胜和寻老六一家人说了会儿话,就回到了自己的窑里,关上门在想,这一走,要走七天。到了公社,也见不上李北。这几个月他竟没有能见到她。前两天,她回燕城了,听说她爸爸病了。她走前给丁胜捎了封信。只有在读北北的信时,他才感到心像是被金属器件搅动着,搅得他很难受。北北爱他。现在,他想告诉北北,在狐皮沟的后庄,寻老六一家人和这里的乡亲像亲人一样待他哩。这儿是他的一个新家。不要再挂念他,离开这个山窝窝,哪里能施展自己的才干就去哪里,重新再爱一次。天底下的好男人多得很哩。丁胜不值得她爱。是的,他爱北北,爱。在他们之间,有着一个十分美丽动人的神话故事,那是他们的秘密,只有月宫里的嫦娥知道他们的神话。多么美好的神话。但是,爱她却不能使她幸福,就应该让她离开自己去获得幸福,这难道不对吗?李北那双细长的眼睛又弯起在丁胜的脑海面,仿佛在问:
“这样行吗?你真的这样想吗?”一阵敲门声把丁胜拽回到现实之中。原来是秀秀,她很少到这里来。平日里她妈她大的指令都是鸡娃来传达。秀秀怀里抱了一摞丁胜的衣服,走进门来往炕上一放,回身关上了门。
“衣服我妈洗好了。这条裤子上有个洞,我补好了。”从一进门,秀秀就在注视着丁胜:他瘦了,收麦收得累哩。丁胜收起衣服,看了看秀秀,她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那双眼睛又有些直勾勾的,盯得人好不自在。
丁胜迎上几步,索性要看,就彼此再看个够吧。秀秀的美,折服着自己。她水灵的秀眼仿佛就是她清亮的心地,她窈窕的身段与那一垛垛柴禾,麻利、快当的地里的活路是那样的协调一致。牡丹是花中的王哩,秀秀是黑牡丹,她是山里女子的人尖子,黑美人,黑得实在,里外都美。
“丁胜哥,你瘦了。”秀秀的声音很轻,轻得他刚刚能听见。他一怔,她叫我什么?分明叫的是哥,而不是老师。他诧异地瞪圆了眼睛。
“我大说,你是好样的,书教得好,农活也干得好,他和我妈都看得重你。”
“你呢?”这两个字几乎在秀秀的话刚一落音的瞬间即蹦出,是那样的单刀直入。姑娘没有回答,她仰起脸,身体慢慢在向他挪动着,挪动着,秀美的眼睫毛不扑闪,天蓝色的眼仁深嵌在墨黑的眉眼里,用纯真在打动着望着她的人。几乎是在同时,丁胜伸出的臂膀将她又一次搂住。秀秀像一只羊羔,她的头无力地枕在了丁胜的肩头,那头秀发抚弄着丁胜的脖颈儿。这已经足够了,还让姑娘说什么呢?眼前的男子,她可以委身相许,因为,她把这个人看作是自己的山脊梁,是可以仰赖的。
沉默在继续,心跳在加剧。丁胜抱起秀秀,吻着她的脖颈儿,尽情地闻着那合着蒿草的奶香味。他把秀秀搁在炕沿上坐好,向她提出要求:
“明天我要走了,你来为我送行,唱一曲好吗?”丁胜站在那儿看着秀秀,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直扑闪,她笑了,轻轻地唱了起来:
“哥哥走西口,小啦妹妹也难留,止不住伤心的泪,一道道往下流。
正月里娶过她,二月里走西呀口,这就是天遭荒旱呀哈,受苦的人儿痛在心头。
哥哥呀你走啦西口,小啦妹妹也难留,手拉上啦哥哥的手,呀哈送在了大门口。
送在哥哥大门口,小妹妹不放哥哥的手,有几句知心的话儿,哥哥牢牢记在心头。
走路哥哥走大路,万不要走小路,大路上行人多,有说有笑解了忧愁。
坐船哥哥坐当中,万不要坐船头,大河水涨风摆浪啦,恐怕哥哥掉在河里头。
哥哥你走西口,万万不要交朋友,交下的朋友多啦,怕你啦忘了我。
有钱的他是朋友,没钱的两眼瞅,唯有我小啦妹妹天长,唉天长又日久。”
一曲《走西口》,唱得很轻很轻,是秀秀的心在哼唱哩。它委婉动听,倾心吐诉,秀秀唱这一曲,简直是好听极了,也妙极了。
秀秀把词句记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音符咬得很准。丁胜在想,她要生活在一个音乐世家,退一步说,生活在一个像样的城市里,一准能成为一个很好的歌唱家。可惜了,可惜了一块美玉,在荒山野岭里只有任凭风吹雨打了,没有谁会注意它,去发现它,去精心雕琢它,去使它光彩夺目,没有。中国之大,人才多哩,有为人所知道的,也有不为人所知道的。不是吗?在那些大田沃土上,深山野坳里,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