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村 作者:聂茂 厉雷-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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惺澜缟隙酪晃薅摹按涸恕保渲饕蚓褪且蛭泄硕啵诙嗟娜嗣谴航谇盎丶遥航诤笸獬觯斐烧庖蝗死嘣耸涫飞系钠婀郏庑┝鞫娜巳褐饕橇礁鋈禾澹阂桓鍪茄硗庖桓鲈蛘桥┟窆ぁ4竽�29,学生高峰期早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农民工。
候车厅里,人声鼎沸,臭气熏天,几排候车椅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肿胀的蛇皮袋,捆绑起来的散发尿骚味道的被子和毯子,又黄又旧的肮脏的鼓鼓的旅行包,甚至扁担,铁棍,铁钩,木桶,篮子,草垫,杂乱的放在地上;农民工则横七竖八地坐着、躺着,头发蓬松干燥,眼睛充满血丝,目光暗淡,眼角里堆着眼屎,衣服脏臭,破旧的皮鞋上落满灰尘,带着的水杯有水壶大,盖子里还夹了一层油腻的塑料纸,里面放着浓黑的茶叶水。他们有的站着东张西望,有的在一起嘻嘻哈哈地大笑,笑声又尖又响,有的则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有的脱了鞋子坐在屁股下打牌,有的干脆就把鞋子枕到头下呼呼大睡,仿佛落魄的乞丐。
2154列车是长沙站首发车,因此乘客可以在火车发车前30分钟进站。接近五点的时候整个候车厅突然躁动起来,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命令,农民工纷纷从地上、椅子上站起来,把包裹、扁担一古脑地放到身上,背靠背、肩碰肩地往剪票口挤,我们几个被夹在中间,很快出了一身大汗。
这个时候,火车站的小喇叭响起:交10块钱可以提前进站,并且还有人帮助拿行李!
这个消息让人群更加躁动。一些衣着光鲜的人不愿意夹在农民工中间,于是掏钱先走人,提前进站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等候在候车厅的人却不见少。我们旁边的几个农民工已经不耐烦了。原来他们的票没有座位,而且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几个大包,听他们口音是河南人。他们决定交钱提前进站!我很纳闷:平时省吃俭用的农民工怎么会为此掏10块钱?仔细一想明白过来:他们怕不能登上年前的最后一班车,回不了家。
“回家!”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回家的道路,10块钱在那一刻花地是那么值得。
一个农民工立刻就跳过一排候车椅,跑到提前上车的队伍里,另外几个人把包裹从人群头顶扔给他,之后也纷纷跳过去。因为他们胡乱插队,当时还与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发生冲突。但是,他们用力地挣开了工作人员的手,直奔提前进站的入口,甚至差点撞倒本来排在最前面的妇女。他们欢喜地交了10元钱,急切地跑进站台。
五点钟,入站口准时放行,农民工们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涌出去,扛着包裹,飞奔冲向站台。我们没想到,拿那么多东西,他们可以跑那么快,竟然带出一阵风来,而那阵势仿佛战争,仿佛逃荒。
等我们好不容易地登到车上时,车里已经挤满了人。门口坐着几个农民工,旁边放满包裹,他们坐在包裹上,有几个甚至铺几张报纸,睡到地上,楼梯上也坐满农民工,行李几乎堵死台阶。我们的座位在上层,几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爬到楼上,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都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我们嚷了好几声,才有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挪动他的蛇皮袋,并站到楼梯的一旁,主动给我们让路,我们向他道谢,他却表情木然,看样子他很累了,庆幸自己终于赶上了回家的路。我们刚走过去,他又一屁股坐到台阶上,依靠着行李,沉重地合上眼睛。
走到楼上,我们又遇到难题,我们的座位在车厢中间,但是,从车门进去,走道里挤满人,大多数都是农民工,他们没有坐,紧挨着身子地站着或者坐到地上,几乎连落脚的空间都没有。从车门到座位大约只10米左右,这10米是怎么过去的,实在是痛苦。整个车厢里,乱糟糟一片,空气躁热、憋闷,有人抽烟,有孩子在哭,有人背着包裹找座位,有人则焦急地寻找放包裹的地方,虽然没有多少空间,但是刚上车,来回走动的人很多,我们只有举着行李挪动,碰到一个人就要说声“让一下”,半天却没有反映。我们很急躁。最后终于到达座位旁边时,我们几个汗流浃背,筋疲力尽。筋疲力尽的我们发现座位上居然坐着几个农民工,我们在他们身边站了好一会,他们装作看不见。我们说座位是我们的,他们看我们一眼,仍旧坐着,直到我们拿出火车票,他们才很不情愿地让出座位。等我们放行李的时候,发现行李架被杂乱的行李堆得结结实实。想让他们移动行李,依旧是没有人回应。没办法,一个同事,站到座位上,想搬动其中的一个包裹,却不想扭到腰,他以为包裹很轻,猛地一拉,完全出乎意料,因为站立不稳,差点摔下来。我们其中一人只有将包塞到座位底下,刚把手伸进去,就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原来是一根铁棍,手当时流出血来,我们哭笑不得。心想:怎么会有人拿着铁棍上车?后来知道,那竟是挑东西用的。
最后,还是一个叫李家和的农民工用力帮了我们一把。
火车上的男人
李家和是坐在我们对面的农民工,巧合的是,他是安徽萧县人,40岁,读过几年书,有些文化素养,体格精瘦,面容黝黑,衣着干净,也有些体面,五官精致,仿佛刀削。“一个美男子”,我们当时想,“如果他生在城市,肯定是的。”
这种假设显得孱弱。他就在城市,可是被“生在城市”这个概念冷漠地踩在脚下,城市鬼使神差地让他“丑陋”!
他很瘦,却很有力,他站起来,往外一拉把一个蛇皮袋拉了出来,塞到座位下,然后将我们的行李放了上去。
就在那个时候,火车开动了!
车身撞动铁轨的瞬间,所有的农民工一下子都活了,仿佛夏日里的柳树遇见风,又好像中了邪,脸上的笑容灿烂盛开,接着夸张地扭曲四肢,满口喷出污言秽语,同时吐沫像花蕊一样纷飞,非常放肆地甩掉鞋子,畅快地抽烟,旁若无人又天经地义式地将腥臭的脚丫踩到座位上。
那是一种宣泄,就在那个瞬间,压抑在心头的本性,突然膨胀,打碎所有卑劣。那种姿态是对城市的藐视!他们可以是自己了。不是离开城市,是回家!“回家”不可阻挡,甚至碾碎“离开城市”这个词!火车的这端是2月8日的长沙,那端是2月9号的北中国!火车的这端是回家,那端仍旧是回家。
所有一切都与城市无关。
火车开动,轰隆隆地开出长沙城。
旅途中很少有农民工和我们说话,在车厢里我们几个是异类!唯一和我们说话的是李家和。
李家和,很腼腆,爱笑,笑起来,嘴微微倾斜。我们了解到,他在老家,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妻子,家里还有一个母亲,今年八十岁,两个哥哥:大哥李家良、二哥李家善同他一样长期在外打工。
他出来打工已经四年多,赚钱供儿子和女儿读书,在他们家里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让孩子上大学。他谦逊地告诉我们,他的姐姐李碧华的两个儿子,大哥李家良的女儿、儿子都是大学生出身,现在已经参加工作;二哥李家良的大儿子就在长沙读大学,二儿子在安徽省一所重点高中读高三。他说他的爷爷和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就坚决要求一定要让下一辈的子孙走出农村,不要再像先辈一样,守着黄土和太阳,无知无趣地过一生。对此,他有很大压力。说话的时候,点着一根烟,笑容跟着消失,他的烟圈并不让人厌恶,烟圈升腾,仿佛沉重的愁结,窗外的黑夜也显得沉重。一根烟,烧得火车发疼。令他欣慰的是女儿和儿子都很争气,成绩十分突出,下年两个孩子都要考高中了,他希望他们可以考进省重点中学。在农村供孩子读大学很不容易,那是长期内没有任何经济回报的投资,没有多少人愿意十几年如一日的奔波劳累,省吃俭用,他说他是看着大姐和两个哥哥走过来的,他清楚那种牺牲。
谈话中,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这条命就是给那两个小的活的!”
李家和原本是政府煤矿的挖掘工人,全国上下实施裁员简政时期,他下岗了。下岗后在农村守了几年,地方穷,发现没有出路,不得不和村里众多的人一样外出打工。这四年里,他几乎跑遍了中国,去过新疆、大连、浙江、芜湖、广州,现在又是长沙,做的工种全是搭建建筑网架。他们家是木工世家,他的木工活很精细,但是在外面找不到这种活计,所以做了建筑工人。
他告诉我们,他原来有“恐高症”,刚一开始,爬到网架上就头晕,甚至想哭,半天不敢动,晚上还做噩梦,梦见自己摔死,死的样子很惨,于是工头就当众辱骂他,他还是不敢动,工头威胁他,让他滚蛋。他心里一着急,居然可以走了,但是两只腿仍旧不停地打颤。现在他早已经适应网架上的生活,钢筋就像脚底城市的马路一样宽。
或许那是一种无奈,他们的世界就只有一条钢筋那么宽,走过去便活,走不过去只能摔死!
李家和告诉我们,他的确从网架上摔下来一次。接着他把左手拿给我们看:手掌上老茧满布,手指粗大,指甲很小,有一个指甲盖里积着浓黑的淤血,大拇指和中指(因为经常夹烟)焦黄,特别让我们留意的是那只畸形的无名指。左手的无名指!在现代人眼中,这是一个神圣的手指,在这根手指上,像李家和这个年纪的城市人基本上都有一个标志:一枚让人爱惜终生的戒指!而李家和的这根手指上,有一个更大的标志,在那根手指上一个时代在驻足。手指从中间向里极度弯曲,关节处有一又硬又亮的疙瘩,那个疙瘩阻止了戒指通过,但是比戒指更绚目!
2003年冬天,李家和在芜湖的建筑工地上从四层楼高的建筑网架上落下来,他告诉我们那是一个小雨天气,工头觉得可以出工,大家便各自忙碌,在四楼的网架上扛一根钢管时,脚底突然打滑,钢管一下子落下去,紧跟着他的身体也失去重心,向后倾斜,他伸手想抓住网架,为时以晚,像一枚黄叶一样,飘零而下。他说当时他认为自己要死了,他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恐惧,眼前一片乌黑。幸运的是他活了下来。身体在半空中,撞到一块木板,又从木版上弹出,狠狠地砸到地上的一堆白灰里,白灰顿时腾起一阵浓烟。是那块木板救了他,经过木板的减速,他下落的高度可以减为两层楼,他的手先着地,手指碰到地面的瞬间,整个建筑工地都听到一声清脆的骨骼的断开声。而他本来就有腰椎键盘突出的病史,腰部落地时更是锥心的痛。那根钢管,落下来的过程中经过几次碰撞,砸到下面一个农民工的头上,因为头上带着安全帽,所以没出问题,他只是扑通倒在地上。他爬起来的时候,骂了一句“狗日的!”然后,便没事一样继续工作。
事故发生后,工头很惊慌,看到李家和没事,又脸色一变,狠狠地臭骂他一阵。随后,李家和一个人跑去医院。医院说他的扭了腰,左手无名指骨头断裂,建议留院观察一周。李家和死活不肯,因为医院的费用太贵,而一周时间,他可以做很多事,赚200块钱。他让医生给无名指做了简单处理,用药棉、纱布和一根竹片固定住,防止骨头变形,然后回到工地的帐篷。休息了三天,他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