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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夜幕-第5部分

小说: 夜幕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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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是点燃的打火机。距离恰到好处。配合得如此默契,好像他们已经练习了好几年似的。尽管他知道我在看着他们。如果是在别的情况下,我会喜欢他的。我再次看了一眼那条狗。它现在是愚蠢而丑陋的痛苦的化身。鱼群重新聚集在这堆撕烂了的腐肉周围。丽维娅一连串的快门和哈根的投掷偷走了它的表情。或者说,在傍晚愈来愈浓重的天色里,毛皮、伤口和水组成的三和弦失去了彼此之间的关联。能把寺院尖塔映得火红的光线,不见得适用于一条腐烂的死狗。   
  丽维娅摇了摇头。扬显然终究还是想到了一句什么话。他肯定说得很轻,只有她听得到。但是她却不同意他的观点。两个人的膝盖贴在一起,至少从我这个角度看上去是这样。也许扬还把他的手伸到了她的大腿底下。她的头发在夕阳中很美,她的头发在任何光线下都很关,而此刻,它闪着古铜色的光芒。   
  很可能丽维娅和我在一起一直都不幸福。有些时候我应付不了生活,但谁又能应付得了呢? 遮阳棚底下安装了霓虹灯管,乳白色的锥状光束穿过舷窗投射在水面上。在这朦胧的光线中,那条狗好像忽然变透明了,仿佛肚子里吞进了磷粉一样,从里向外发着光,但是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看见。我想:它根本没有死,只是在装死,因为不想被人认出来。然后又自忖,这对一只动物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也许根本没有任何好处。梅苏特·耶特给我讲过一些关于精灵的事,他说精灵有时候喜欢愚弄我们。他严肃地警告我说,即使是那些善良的精灵也很危险,因为它们根本不知道人类是多么脆弱。   
  当我趴在船舷栏杆上的时候,扬拉起了丽维娅的手,也可能是她拉起了他的,或者他们互相拉起了手,如此熟练,就像当他用打火机给她点烟时清楚地知道距离该是多少一样。我们之间的爱情从来不曾这样过。     
  纳格尔被弹簧门绊了一下,发出大声的咒骂,我转过身来,这时候他们已经又分开了。纳格尔在想念莫娜,不过破天荒地不是出于个人原因,而是因为几分钟以后船就要起锚了。他担心一头信任他的小绵羊可能会走失,于是扳着手指头数着人数,还被自己的香烟烫到了手指。他试图把大伙儿的面孔和名字对应起来,最好能数出来有十个人。   
  他的确数出了十个人,但是莫娜仍然没回来,因为丽维娅虽然公开和扬站在一起,但是并不属于他们那伙人。“这让我们明白了一点:下次你们分两排走,我举着伞走在前面,像日本人那样! ”他的额头上挂满了油腻腻的汗珠,领带扯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一个组扣也解开了。他随手抓住身边的一个船员或乘务员,跟人家说,船必须要等一会儿才开,务必,至少等几分钟,因为他这儿少了一个姑娘,她可不能整晚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土耳其。然后又说自己是教授,德国美术学院,你知道,他带着全班学生出来旅游,他要承担全部责任的,博士、学院、德国,船必须等一会儿再开,你听懂了? 那个男人不断地点着头,但是显然什么都没听懂。纳格尔在皮夹子里翻着,翻出一张一百马克的钞票对那男人摇晃着,低声说道:“德国马克。”当莫娜在岸边出现时,钞票已经进了那个男人露出针脚线的制服上衣口袋了。   
  莫娜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挥舞着她的速写本,往这边跑着。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纳格尔翻了翻白眼,神情一下子放松了,这是因为他一看到莫娜就立刻忘记了这个傻乎乎的女大学生刚才差一点害得他心肌梗塞。他筋疲力尽,以至于连爆发新一轮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抱怨道:都说他是教授,其实却像是幼儿园老师,可是他连看管自己的两个女儿都还应付不来呢。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弄不清是在抓还是在挠着自己那仿佛涂了发油的头发,看上去就像一只掉进水里的湿漉漉的老鼠。   
  莫娜上船的时候,扬站了起来,离开了丽维娅几步。而她对此显得既不生气也不困惑,很可能她并没有注意到个中关系。   
  有那么一会儿,我很想问她是否知道扬和莫娜之间是什么关系。也许他昨天晚上已经对她解释过了,不管是在什么地方解释的。我还想问她,她是否为只拥有半个男人而觉得遗憾。   
  ( 反问:你还记得你在过去的五年里睡了多少个女人吗,阿尔宾?)船缓慢地从码头边调过头来。莫娜对扬微笑着,仿佛他可以代表众人原谅由她引起的不安,因为她画起画来就忘了时间,而他对此并不陌生。她说,当时一个屠户的橱窗里摆着一头山羊和一头小羊羔的标本,标本制作得非常粗陋,以至于让莫娜忍不住发笑,尽管她觉得仅仅为了装饰就屠宰一只小羊羔是很恶心的事情。小羊羔的脖子上挂了一颗胖乎乎的蓝色玻璃心,心里面有一只人造眼珠,而羊羔自己的眼睛却往下耷拉着,像一颗松了的纽扣。我也注意到那个橱窗了。弗里茨刚才坐在水边,也已经把它以漫画的形式画在了他要寄给女人们和朋友们的无数张明信片中的一张上。丽维娅肯定也拍了照片。对于那些对旅游趣味有更高要求的人们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主题:“你想看看吗? ”   
  扬想看看,至少他这样说。他摆出一副好奇的表情翻看着莫娜的画,看得很慢很仔细,不失时机地赞美一下,用鼓励掩饰着一些批评,努力不让莫娜觉察出她的拙劣画艺带给他的折磨。她是惟一一个尽管毫无天赋,但他却不见怪的人。而对于其他人,除了欧拉夫,或许也除了弗里茨,他恨不能禁止他们买铅笔。   
  丽维娅又在抚弄她的头发了,她刚刚通过各种不同的镜头断定光线太暗不适合拍照,船、城市、天空、水面和人都已经消失在一片金黄色的雾霭中。她对莫娜和扬不感兴趣。我很想走到她身边去,但是我想不出任何一句可以对她说的话,连一句下流话都想不出。   
  在卖啤酒的柜台前,我又碰到了纳格尔。他靠在柜台上,用手撑着下巴,正在看着柜台后边的那个女人整理零钱。三颗肉疣分别长在她的左侧鼻翼、右侧颧骨和下巴正中上,构成一个三角形,每个肉疣中都长出一撮黑毛儿。她似乎并不急于卖啤酒,也可能她对于自己的丑陋感到痛苦,因而滥用她的垄断地位来羞辱我们。如果是在一般情况下,纳格尔可能会大喊一声吓唬吓唬她。但现在,当那女人终于来招呼我们的时候,纳格尔把我的啤酒钱也一起付了。   
  他想知道我这几天对那个米勒的调查是否有什么进展。   
  我避开他的问题,给他讲了一些我理不出头绪的细节问题,并告诉他,事情很复杂。   
  在我讲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绷得很紧,一会儿又迅速放松,颔骨间发出格格的声音。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他在努力思考,也看得出不吭声的思考对他来说特别困难。他喝了差不多整整一瓶啤酒,才挤出一句话:“说到底,不管是你真的经历了那件事,还是编瞎话,其实都无所谓。”   
  我夹不住香烟,它从我的手指间滑下去,掉落,在掉落的过程中翻着个儿,最后落在船舱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一边去了,有半米多远。燃着的烟头被摔裂,分散成好多小颗粒,散落在船舱板上,仿佛一个陨落的天体留下的残余。我想把它们踩熄,但是在想要执行大脑的这个命令的时候,我的脚已经走出很远了。          
                 5   
  很难精确地重新回忆起那个早上发生的事情以及事情的先后顺序。   
  丽维娅从浴室出来,她刚刚用电吹风吹了头发,还涂了唇膏和眼影——阿尔宾非常看重这些。她发现桌上有一张纸条:“我去苏丹酒店了,为米勒的事,阿。”   
  她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从房间出去的,没打招呼,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关门的声音。阿尔宾显然是刻意要悄悄溜走的。所以丽维娅的第一个猜测是:刚才的整个故事都只是一种障眼法,因为他想喝一整天的酒而不被指责。   
  她看到他的身体在床单上留下的印儿和他放在枕头上的遥控器。烟灰缸里冒出一道细烟,发出过滤嘴烧焦的味道。此外她还发现她的摄影包被打开了,阿尔宾放在桌子上的那部美乐时相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撕开了的空胶卷盒。   
  丽维娅试图回忆他是否曾经发抖,这可以作为一条判断的依据。早餐的时候他没发抖。她开始考虑要不要独自出去看点什么,一座清真寺,一片墓地;或者在城里随便转转,顺其自然、不紧不慢地拍点什么。“有些画面比猎物还容易受到惊吓呢,”丽维娅想。   
  然后她突然又想起了他奇怪的眼神——那眼神瞥都没瞥她一眼——和他的声音里那种近乎恳求的音调。她对于阿尔宾在撒谎或演戏的怀疑忽然动摇了,她开始相信他真的看到了什么。两个小时以后他就会回来,也许会带回一个谜一样的故事,他想讲这个故事,她想听这个故事。如果他找不到她,他就会开始喝酒,到了明天早上,他会忘记故事的一半,或者一夜之间编造出整整一打不同的版本来。   
  给酒吧吧台上的每个不同的邻座各讲一个不同的版本,再给破晓时分带他回家的女人讲一个版本。于是丽维娅决定等他回来。她翻看着前一天从街边小摊贩手里买的那套带有拜占廷马赛克图案的明信片,在一只正从细细的枝条上往下啄嫩枝的孔雀和圣索菲亚大教堂里的耶稣基督头像之间犹豫不决,那个基督那么悲伤地望着她,让她真想干脆就信仰他算了。不过这张图上还有其他人的眼睛。于是丽维娅决定用那张孔雀的:“亲爱的特亚:我担心阿尔宾已经彻底疯了,我不太肯定。很可能——不,毫无疑问,这次旅行之后我们就会分手,也有可能更早。我很希望到时候能在你那儿住上一阵子——当然,前提是这张明信片比我先到达。我会和你联系的。   
  祝好。丽维娅。“   
  阿尔宾走出酒店的时候,狭窄、坡度很陡的迪亚特罗大街还笼罩在阴影中。天气很冷,所以每家每户门前的垃圾堆里的水果皮、菜叶子、骨头和鱼刺还没开始发臭。附近面包店里刚烤出来的扁面包和甜点心发出的热气暖烘烘地吹在他的脸上。   
  阿尔宾看到一幅巨大的图画从遥远模糊的记忆中浮现出来,星期六和斯道特。他听到弗兰克太太在第一百遍单调地问:“还要点什么? ”他感觉到母亲骨骼粗大的手把他从装糖果的玻璃罐前扯开,他感觉到无力和愤怒像银制餐具一样被打磨得锃亮——尽管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母亲。   
  苏丹酒店门前——阿尔宾说——连一辆警车都没有,大厅里也没有任何激动不安。他本以为会看到经理、负责人和清洁女工们比划着手势跑来跑去,或者蜷缩在沙发垫子里啜泣,同时还会有一个蓄着大髭须的警长正在紧张地寻找着证人和线索但却一无所获。然而事实是:只有门房一个人站在服务台后面,正在填写一份表格,直至阿尔宾走到离他不足两步远的地方,并且咳嗽两声之后意味深长地开口说“我……”时,他才抬起头来。   
  “您好,先生,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 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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