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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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不断摇着头,离开了窗口,他走得很慢,没有回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莫名其妙地踏出一个箭步,惊起了那两只海鸥。也许他是想踢它们一下,正如当人们在人行道上看见一个铁皮罐头盒的时候,会条件反射似的踢上一脚。当时那两只海鸥已经在房檐雨槽里呆了很久了。工作人员和仅剩的几个喝咖啡的客人都没太注意他。估计事后没有人会发誓说阿尔宾确实曾经在这个星期一横穿餐厅走过去,脚步拖沓,惊惶失措;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神经质地扯着自己的耳朵。
他乘电梯下到三楼他们的房间,房问里,丽维娅正站在淋浴喷头下。电梯在中间各层一次都没停。肥皂般滑腻的音乐在他听来似乎充满了恶意。丽维娅正享受着热水,并且想象着一个好发型师的双手在按摩她的头皮。当阿尔宾对着浴室喊“米勒被人枪杀了”的时候,她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当他再次重复了他的话之后,她想,这肯定是他惯常的闹剧之一。
“事后看来,”丽维娅说,“当时没有相信他显然是个错误。你是知道他这个人的,欧拉夫,过去哪种情形下你愿意相信过他? ”
“没有。”
“但是纳格尔却相信他。”
“那又怎样。”
阿尔宾经常编造一些故事迷惑别人,看对方会不会上当,那是出于蔑视或者好玩。他在讲那些故事的时候,脸上总是很严肃,这种严肃能让不了解他的人相信那些离奇的事情:比如他由于某些特殊的天赋而受雇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接下来的十天要乘宇宙飞船绕地球飞行;比如他父亲在亚马逊地区开采出一个金矿,所以他不用工作。然后他会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是一颗子弹。二十分钟以前,吃早餐的时候。”
她问他是否需要一位医生,并且说他也许——纯粹只是个建议,不用有什么压力——应该少喝点酒。
“他还说了一句‘保重你,宝贝’。”
听到这句话,她关掉了淋浴,尽管身上的浴液还没有完全冲干净,然后抓起毛巾裹在头上,像个大理石做的古希腊美人一样站在他面前,高挑、优雅,臀部没有赘肉。
“他还能说什么呢? 也许他是纽约的科萨诺斯特拉组织(科萨诺斯特拉美国的一个黑手党组织)的教父,他向他的女友——她叫什么来着? ”
“伊琳。”
“……他向伊琳透露了所有秘密,因为他已经预感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情。”
“我亲眼看见的。”
这时候丽维娅已经肯定,他的声音中搀杂着一种请求的、甚至是恳求的语调,这让她一瞬间有些迷惑,阿尔宾还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调。但她认为是自己听错了。最初注意到事情有点不对劲,是因为她发现,他那种评估式的眼光不见了,平时当他判断她的裸体是否还能引起他的兴趣时,他就会露出那样的眼光。他看着她旁边的某个地方,左手在按一个打火机,右手试图在不把香烟盒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的情况下,完好地从盒中抽出一支香烟来。他的目光在盯着瓷砖上往下流淌的泡沫。
在她擦干身体的时候,阿尔宾一眼都没看她。她听见他重重地躺在床上,打开了电视。平时他很少这样,顶多是在醉酒归来或者决意要喝个烂醉的时候。
就在前一天晚上,当我们在饭店的酒吧里消磨时光的时候,阿尔宾还说,原则上他讨厌电视,但是科技产品无可比拟的完美运行又能让他恢复对自己的行动能力的自信,他也能把车开得那么好,但是随后丽维娅却会两天不和他说话。
一个浓妆艳抹的丰满女人不停地对着那个她想象中的情人唱着歌,她晃动着脚腕上的小铃铛跳着舞,背景是战争的叫嚣。广告:茶叶广告唱着一支幼稚的歌曲;杀虫剂广告画了一幅羞劲的漫画,画里的蟑螂让人产生同情的感觉;茶点;浴室瓷砖;去污粉,啦啦啦啦。
阿尔宾关掉电视,打开窗子,希望能听见警车或者救护车呜叫的声音。但是外面只有平常的汽车喇叭声和喊叫声。他想,他的证词可能很重要,他无论如何得和警察联系,很可能除了伊琳以外他是惟一的证人呢。再说苏丹酒店里还有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酒吧。
丽维娅站在盥洗盆前往脸上搽润肤霜,她对镜子里的自己产生了疑问,犹豫片刻之后,她对自己说,她得有一些其他的可能性。她已经和阿尔宾生活了五年,这五年的时问大部分都是可怕的,而且不仅仅是可怕。她真希望从来没跟他结过婚。她希望自己没和任何人结过婚。说到底,她随时都可以离开。
很快就要接近法兰克福火车站的时候,莫娜精疲力尽、一无所获地放弃了对酒店的寻找,她一脸愤怒地咬着铅笔,恨不得把这根铅笔戳进什么人——科琳娜、斯凡蒂叶、舍尔夫,或者舍尔夫那个油嘴滑舌的追随者哈根——的后背里,正是他们选择并促成了伊斯坦布尔作为此行的目的地。
“就是因为我们其他人太笨、太懒、太不热心建议别的地方了。你愿意去伊斯坦布尔吗? 你知道哪怕一个土耳其艺术家吗,欧拉夫? ”
“几何形装饰图案还是蛮有趣的。”
“也许你觉得有趣吧。但无论如何你们也应该说点什么,你和扬。扬平常从不愿意和哈根有争执的。”
“还是等等看吧。”
“扬肯定又要最后一分钟才来。”
扬没有和莫娜在一起,尽管学院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这当成一件新鲜事,尽管她给他当裸体模特,只给他当。
如果莫娜和扬之间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一定知道的。扬和我上的是同一所中学,在同一年开始读大学,直到不久前还住在一起。但是莫娜每次都要等到通往扬房间的门关起来的时候才肯脱衣服。
4
如果一切在静止之后开始倒转会怎样? 黑色像一条浸满沥青的披巾一样包裹着我,尽管城市越来越近,尽管映着我的倒影的水面片刻之前已经开始摇晃起一片灰绿色的鬼火。那是一片不断扩大的发光表面,像一个枕垫被吹得鼓起来,然后瘪下去,然后又重新被填满,安静而有规律。轻盈的水母大概就是这样在空气中游弋的。这片光影牢牢地吸引着我的目光,当我盯着它看的时候,它没有碎掉。这很不寻常。我能辨认出五条口子,它们也许是呼吸口,也许是器官,也许是伤痕,每个角上各有一个,中间还有一个看起来稍微大一些的。我不禁想到一张扑克牌:黑桃A 。
发动机的隆隆声现在听起来很遥远,仿佛是从另一侧的岸上传过来的。一个类似跌落的运动,包裹在夜幕之中。
我们在杜苏努伦地区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板重新回到船上的时候,时间是四点半。在码头堤岸和船体之间的水面上漂浮着一条野狗肿胀的、布满浅粉色脓疮的尸体。
它的眼睛没有了,腹部已经裂开。黄绿色的毛皮与水中倒映出的天空的色彩合在一起,让人想起巴比伦的带状瓷砖雕饰花纹。倾泄而出的蓝色颜料上的狮子、羚羊、鹿和虚构的动物。一群小鱼在底下碰撞着它的肚子,也许出于贪婪,也许出于贪玩。“明天它就在什么人的盘子里了,”我对紧跟在我后边的丽维娅说,“全身都用油煎过,还有狗肉灌肠。”
丽维娅发出一声呻吟。有一瞬间,我以为她要吐了,她的脸非常苍白。她咽了咽唾沫,但是并没有转过身去。她注视着狗的身体毫无抵抗能力地被水波荡漾着,感到惊讶,甚至忘记了恶心。在甲板上,她急急忙忙从包里翻出照相机,用广角镜头换掉摄远镜头,身体趴在栏杆上,趴得那么倾斜,以至我很担心她。随后她在两分钟之内照完了一整卷胶卷,而我放在她那美得让人受不了的屁股上的手只能是一个她不可能记起的记忆。
蒸汽缭绕,但是一切却又清晰无比。簌簌的声响——不是海的声音——由千千万万个声音的点组成,包括了能够想象得出的所有音高,每一个声音的点都和它背后蛰伏着的寂静清晰地区分开来。如果我的眼睛能“听”的话,满月照耀下的山间的湖在冰川和冰层覆盖的岩石之间发出的声音必定是这样的。
梅苏特·耶特说我们的感觉只是暂时的,我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我问他,如何能够设想一种最终有效的感觉,他笑而不答。
“这是我在这里拍摄的第一批好照片,我肯定,”丽维娅说,尽管她到目前为止只看见了一条真实的狗尸体,而没有看到任何照片,“而且一定卖不出去。”她看上去似乎为此感到特别高兴,而两周以前她还骄傲地告诉我,今年她终于能靠摄影挣到足够的钱了。
几乎没有什么主题像死狗一样无人问津,除非它们能够很好地激起正义的愤慨。
哈根从岸上向那只死狗扔了块石头,但是没有打中它。
舍尔夫怪声怪气地叫道:“你这个白痴。”那群鱼结队而去,游到深水区消失不见了。丽维娅脸上的鄙视几乎能把哈根杀死,后者在码头上搜寻着其它投掷物,他捡起一只空可乐瓶扔了出去,打中了目标。一团肠子沉进水里,丽维娅的紧张一下子消失了,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似的。她突然变得柔弱无助。我一直觉得,这种时候的她最美。自从成功以后,她很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的软弱。当我抚摩她的后背时,她一闪身说:“你喝醉了。”真该感谢她能这么迅速地想出一个拒绝我的理由。她分期支付着她的告别。扬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和欧拉夫聊着天,他的目光与她的空洞的目光相交,然后朝我的方向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丽维娅回以一个微笑,这个微笑泄露了她。也有可能是我弄错了。
扬的嘲笑事实上针对的是纳格尔,后者正平伸着两条胳膊试图在木板上保持平衡,他不能肯定那木板到底是因为镶嵌得松松垮垮的木条,还是因为波浪,抑或是因为烈酒而在摇晃。他嚷嚷着:“这些东西都是劣质材料,用它们做点艺术品还凑合,斯凡蒂叶在哪儿? 她应该把这玩意儿打包寄走,没准儿期中考试还能得个1 分( 德国学校打分一般采取六分制:1 分为优,2 分为良,3 分为中,4 分及格,5分不及格.6 分最差。) 呢。”
丽维娅一言不发地拿起她的摄影包,慢慢地走向带凉棚的长椅,瘫软地坐下。她坐在那里,向前躬着腰,两眼直直地盯着地面,手指缠弄着几缕头发。
就是这个姿态,再好不过,用卡拉拉的大理石。
扬结束了和欧拉夫的对话,溜达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仿佛那里是他固定的老位子似的。他什么都没问,也没有提出任何刚刚想出的、并且是特意为她而想出的话题,因为那样会显得像是在没话找话。他只是递给她一根香烟。
然后是点燃的打火机。距离恰到好处。配合得如此默契,好像他们已经练习了好几年似的。尽管他知道我在看着他们。如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