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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夜幕-第32部分

小说: 夜幕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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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跑过去,问那个人是否需要我们的帮助,他面无表情,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用双手捂着胸部。然后他忽然开始对着我们咆哮起来:你们滚开,这是我的事!如果你们不滚开,我就叫警察,说是你们袭击了我,你们这些混蛋! ——两天以后我在报纸上读到,在梅尔布施南边的莱茵河岸边,一个被用刀刺死的人的尸体被河水冲了上来。死者身份不明,正在寻找证人。我们去了警察局,听了有关法律程序的指示,知道了做伪证会有什么样的惩罚,我们承认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我们去了法医那里,法医把那人的尸体从墙上的大抽屉里拉出来,像《神探德里克》( 前联邦德国的电视系列侦探剧。) 里一样。我们认出死者就是那个从皇宫花园里出来的人,我们在证词上签了字,然后连喝了三天酒,因为害怕被人追杀。但是直到今天,凶手还是踪迹全无。警察甚至连死者的名字都没查出来。他为什么不让我们帮助他呢? 塞普后来画了一幅画,题名为《荒唐能够抵御疯狂》,画上有一只苍白的脚,大脚趾上挂着一张写着注册编号的小纸条,脚的后面是一些金鱼在游来游去。“   
  那个英国旅行团中的几位先生坐在了我们的邻桌。其中一个还没点自己最喜欢的威士忌就说道:“对不起,女士,康沃尔不是爱尔兰的一个地方,而是英国最美的地区之一。”——其他人都点头称是。纳格尔摇着头,把手捂在脸上,因为克制着笑声而浑身抖动。然后他停下来,对我说道:“我有个问题……”我知道他要提什么问题,我不想听这个问题。“……我认识几百个艺术家。你是其中之一。不是我特意挑选的。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做呢? ”我完全可以对他说:闭上你的臭嘴,这和你有他妈的什么关系。他不会生气的。但是我说:“我没想过为什么的问题。我叔叔家开过一个养鸡场,我在那儿住过几年,邻居中有一位石雕家,叫珀斯根,我经常看他工作。当时我应该是十五六岁,每天中午都和工人们一起喝烧酒。他的技巧娴熟得令人难以置信,能毫不犹豫地把文字、图案和人像轮廓刻到石板上去,能用石头给富裕农户的家族坟墓上刻出圣母像和基督像。   
  我站在篱笆边上,惊异地看着他,心想:他怎么能做到这些呢? ——这些娴熟的技巧已经失传了。在我母亲的小书柜里,我找到两本书,一本是关于米开朗琪罗的,一本是关于罗丹的。我注意到我父母、兄弟和他们的女朋友们的一些手势:美丽而绝望。我记住了这些无法描述、只能表现出来的手势。斯道特是个单调乏味的小镇。甚至比单调乏味还糟糕。一九八二年夏天的一个星期二,我问珀斯根:约普,你能借我一块石头和一个工具吗? 他怀疑地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带我去了废石场,废石场上放着很多他从墓地偷来的旧石碑,那些石碑大小不同,形状各异,有些长满了苔藓,有些边缘已经破损,有些则已经完全碎裂了。把它找出来吧,他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是我意识到:这与我、与一块石头有关。我意识到,一块石头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珀斯根丢下我一个人,转身去摆弄一个黑色大理石的烛台了。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些石碑前,既不认识那些石头的品种,也不知道每种石头被铁器敲打时的反应是不一样的。但是我能想象出自己要刻的雕塑是什么样子:一只伸着手的胳膊从一块正方体石头上伸出来,手的指尖碰到第二块正方体石头。和实物一样大小。那条手臂应该像是正负两个电极之间的一个火花。一个半小时之后,我找到一块石头,这块石头曾经是什么东西的基座.顶上和底下都刻着人像轮廓,没有刻字,原来朝西的一面是绿色的。我走到珀斯根身边,对他说:我找到它了。他扬了扬眉毛,相信了我,然后看了看那块石头,用工具把它顶了起来,然后给了我一把锤子和一把凿子,教给我基本的凿法。最初几天,他纠正了几次我的工序,后来就没再说过什么。在手臂的形状显现出来之前,我得先凿掉很大一部分石头,只有这样,等到工艺开始变复杂的时候,我才能知道哪个地方该雕刻什么。对于初学者来说,雕刻手特别难,因为我想让手的大拇指和小指都叉开。它们没有折断,但是却感觉不出任何张力。你能刻得很好,珀斯根说,会比我好的。我被允许再去找一块石头。一年半以后,我的分数还是很差,只能留级。也就是说,我开始跟着珀斯根学雕刻了。我打扫工作间,搬杂物,锯石板,安窗台、地板和楼梯。那是一段无聊而累人的日子。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与珀斯根一起工作。他教我观察一切。他很少凭空假设。因为他是圈子里手艺最好的,什么问题他都能解决,特别是在修复受损艺术品和复制艺术品方面。第二年的时候,我已经可以修补哥特式祭坛上部的装饰性雕刻和复制巴洛克式门楣了。下班以后,我就忙于做自己的雕刻。主要是一些手势和人像。   
  一比一的比例。我不想一辈子都当墓碑雕刻工,所以往三个学院递交了入学申请材料。面试的时候,你的一个同事问我是如何误入歧途的,怎么会想到用如此俗气的作品来申请进艺术系学习,这些作品一点创新都没有,完全是对十九世纪雕刻的拙劣摹仿。他建议我去申请一个教堂修缮工地的工作,因为在那儿我不需要有自己的形式语言,可以尽情地摹仿。那个人运气不错。我当时已经被他的一番话说呆了,否则他就需要找一个整形外科医生了。杜塞尔多夫、汉堡、柏林,没有一个艺术学院要我。但是我继续雕刻着。   
  周末、夜里。我去了罗马和佛罗伦萨,去看米开朗琪罗的作品。他是标准。罗丹的活儿太马虎。我在卡拉拉的采石场呆了整整一周,选了很多石头,让人给我寄了一些纯白的大理石。如果打磨得好的话,这些大理石比真实的皮肤还生动。我用它们刻了珀斯根、克莱斯和我母亲的雕像。手臂是和上半身分开的,双手交叉着叠放在一起。我母亲的雕像上的手是能动的,在胸前形成一个半球形的支架。眼睛虽然没有颜色,但是从那双眼睛中看得出来,这个女人的生活已经黯淡无光了。她的双手非常纤细,很容易折断,但同时却也非常灵活。她的食指可以向后弯到手背上去,每个在解剖学上可能转弯的关节都能动。我已经部分地超出了材料的界限。但是在马上就要完成的时候,它的一个耳朵掉了,于是我用凿子砸了下去,一眨眼的功夫,我的尝试作品变成了一堆碎石。你的教授同事说得对,我的雕刻作品看起来太陈旧,它们只属于过去。不仅是雕刻作品,连我的雕刻动机也是陈旧的,我相信这些作品是可能的,但是我的信念太脆弱了。如果你在半夜一点钟的时候手拿一瓶伏特加站在一个雕像前,发现这个雕像并不比已有的那些作品更好,发现它看起来就像是从远古走来的,这时候就很容易发生一种情况——你不再继续用凿子精心雕刻,而是用锤子把它砸碎。由于完成一个新的雕塑要经过很多个夜晚,喝很多瓶伏特加,所以到最后我的作品所剩无几。认识了丽维娅以后,我想:现在我来到了当下,现在应该能做成一些事情了。现在我和一个真实的女人在一起,这个女人愿意留在我身边,不离开我,我也不想离开她,所以我要再尝试一次。丽维娅的手也很特别,你注意到了吗? 她的手和我母亲的不一样,她的更健壮一些。那是一双能抓住东西的手,它们能举起东西,但不会把东西压碎;能抓牢东西,不让东西掉落。而在我母亲那里,所有东西都从手中滑落了。   
  她的手指是张开的,尽管她专心地想抓起一只杯子、一把刀。她几乎每天都要打扫摔破的玻璃碎片。我想把这一点表现出来:一双握不住东西的手,脸上是惊恐的表情。然后是一双牢牢地抓着东西、但却不把东西压碎的手。丽维娅的半身像差一点做成功。上半身在紧挨肚脐的地方结束。   
  她的眼睛直视着你,但同时又似乎没有看你。不管从哪个角度观看她,你都不可能接触到她的目光,但你却总是觉得,只要换个位置就肯定能触到她的眼神了。她的右手抚摩着耳朵后面的一缕头发,左手的位置刚好与胸部同高,拿着一个小照相机,照相机像一只武器一样,正对着观看者。   
  不是她的眼睛在盯着你,而是她的镜头。我在这个雕像上花了九个月的时间,夜复一夜。连头发都非常逼真。丽维娅觉得这个雕像比镜子里的她更像她。有的时候我会想:这个作品不会再是一个陈旧的雕塑了。然后,一个我直到今天都不能理解的过程开始出现了:我想让她的手腕苗条一些,所以凿去了几毫米。这样一来胳膊就显得肉乎乎的了,手也显得太粗壮。当我把胳膊和手修改好以后,她的肩膀又变得像拳击运动员的一样了,乳房也显得硕大无比,脑袋像水肿病人的一样,脖子像长颈鹿一样伸得老长。由于她的胳膊非常干瘦,手指像枯枝,她手中的照相机就显得非常大。她的脸成了一张马脸,乳房变得很干瘪。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想在各个部分之间调整出正确的比例,每天夜里都要喝掉一瓶烈酒,然后,那是在快到十一点钟的时候,当时我正在打磨她的脊柱——她的左手连同照相机一起从手腕上掉下来了。当时我并没有碰它,而且手腕的直径还有一厘米半呢。石块掉在地上的声音把我从雕刻之梦中拉了出来。那些手指已经非常细瘦,细到大理石的极限了,其中的两根摔落在离手掌和照相机一米远的地方。我往后退了几步,她的眼睛早已经没有任何眼神了,更不用说对观看者似看非看了。尽管已经喝了半瓶奥波斯特勒啤酒,但在那个瞬间我很清醒:我拿来锤子,对着那副躯干砸了下去,直到砸得只剩下一些砾石大小的碎块和粉末,然后我把架子上的和工作间外面所有剩下的胸像、半身像和练习作品都搬过来——作品不多,一共八九件吧——,全部砸了个粉碎。砸了好几个小时。真是很累人的活儿,因为其他作品不像丽维娅的雕像那么容易砸碎。到三点半左右,我已经一件作品都没有了。那是在五年前。自那以后我就只做建筑修复、几何形窗花格抛光和衣服褶皱雕刻一类的工作。   
  这工作收入还不错。我总是尽量少做雕刻。如果脑子里有了什么灵感,我也让它止于灵感。每年我都会发作一次,试图雕刻一件作品,我会觉得我看到了某种从未被表现过的东西。但是那个夜晚在我心里留下了某种东西,这种东西每次都会不由自主导致同一个结果:在作品即将完成之前的某个确定的部位上,我知道我已经无法把它改得更好,我也知道,它不好。有时候我会把那件作品放置几天。我让丽维娅看的时候,她总是想让我相信那些作品非常伟大。   
  但是我自己心里有数,最迟不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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