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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部分

收获 2007第6期-第68部分

小说: 收获 2007第6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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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 继续向上爬么?他是要吸引更多的看客,要引起社会充分的注意:警察来了,报 社电视台的人都来了。他还在向上爬,也许他只是对攀塔这项运动着了迷?
  为什么?为什么?人群中不断有人在提问。提问者,都是最新加入围观行列的。 秦波听说,这个人是因为在建筑工地上干了一年活,没拿到工资。他拿了一把刀, 要去行刺包工头。但包工头早已人间蒸发,他带着民工的血汗钱,和一个年轻女 人,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民工急火攻心,杀不了包工头,就决定杀自己。 秦波突然觉得,这个人,会不会是大马呢?看他悬挂在天空上的身影,确实 有点像大马。但是不对呀,大马不在建筑工地上干呀,大马是修摩托车的,不可 能有人拖欠他工资。但是看那兔子大的身影,还在电视塔上一点点地向上蠕动,
  他看上去和大马太像了!秦波的内心一阵激动。 这时候有人拍了拍秦波的肩膀,他一回头,看到了大马。大马对他憨厚地笑
  着。
  秦波吃惊不小。他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他认为大马此刻正在高高的电视 塔上,怎么突然站到他面前了呢?他像遇见了鬼。
  警察提着喇叭,开始向天上的民工喊话。与此同时,消防队员则在电视塔下 摆放了气垫。因为不知道民工会向哪个方向跳,所以必须在电视塔的四周都放上 气垫,但气垫不够。消防队于是又弄了许多棉被来。天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弄 来的。据秦波猜测,一定是从附近的“新闻宾馆”里搬来的。宾馆客房里所有垫 的盖的,都被紧急动员起来。不过这样做很可笑。垫这些东西有用么?民工爬得 那么高,他要是跳下来,就是跳在水里,恐怕也会摔死。他爬得实在太高了。
  “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生命只有一次,人人都应该好好珍惜!”警察的喊 话,就像在诗朗诵。许多人都笑了。
  民工不动了。他是被这诗一样的语言打动了么?还是他爬得累了,想歇一歇
  了?
  起风了,风突然变得很大。秦波的头发,被风吹乱,很不舒服。风似乎越来
  越大了,似乎电视塔都被吹得摇来晃去的。  警察也很为民工的安全着急。谁都 很担心,他会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得飘落下来。
  警察喊:“抓紧了!你要用力抓紧,别让自己掉下来啊!” 大家都相信,在高空,风比地面上要大得多了。 这时候有两个消防队员开始攀塔了。他们先是爬得很快,渐渐就慢了。
  “我们的人来帮你了!你抓紧了别动,他们很快就上来救你了!”警察喊得嗓 子都有点嘶哑了。
  一只鸟从天空深处飞落下来,大家禁不住惊叫。大家以为是民工从电视塔上 跳下来了。
  这出戏一直演到夜幕降临,三个人影在电视塔上慢慢向下蠕动,他们的影子 越来越看不清了。
  大马坚持要请秦波吃晚饭。不管秦波说什么,大马都抓着他的自行车龙头不 松手。秦波虽然心虚,但慢慢也看出大马的诚意来了。最终他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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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波非常后悔和大马一起吃晚饭。大马抓着他的自行车龙头不放,他宁可不
  要了那自行车,也不要答应和他一起吃饭。他敏感地提防着大马,注意着他的表 情和他的一举一动。他要弄清楚,大马请他吃晚饭,到底是什么目的。他是要向 他摊牌么?他会突然掏出一把刀子来,对秦波说:“你嫖了我的女朋友,你说,该 怎么办?”或者就是趁他不注意,把随身带着的毒药放进啤酒杯里,要他喝下去。
  所以秦波始终不喝酒,也不喝饮料。 大马倒也不介意,自顾喝酒。让服务员给秦波泡了杯绿茶。 一瓶啤酒都没有喝完,大马的脸就红了。他的脖子和眼睛都红了。秦波听别
  人说,喝酒容易脸红的人,一般都是好人,是耿直的人。而那些怎么喝都不会脸 红,甚至越喝脸越白的人,是难弄的人,是有城府的人。看到大马红成那样,连 敞开的胸部都红了,秦波想,他也许全身都红了,连脚趾头都是红的,就像一只 煮熟的虾子。他这么红,一定是个好人,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秦波内心不再像刚 才那么戒备了。他慢慢放松了,开始坦然地吃菜。
  喝多了酒,大马话越来越多。他先是反反复复地向秦波表示感谢,说他被警 察抓进去的时候,多亏了秦波搭救。他一杯杯地敬秦波,一杯杯地干掉。他叫秦 波“恩人”,几次要跪下来向秦波磕头,都被秦波制止了。
  “来来来,我敬你们一杯!”小饭店的老板娘拿了一只空杯过来,抓起桌上 的酒瓶,给自己满满斟上啤酒。她的头发做得很讲究,但看上去很刻板,像是整 个用胶水固定住了,就像戴着一个华丽的假发套。她的脸很奇怪,皮肤又粗又红。 不是喝了酒的那种红,而是像烫伤一样的僵硬的红。她脸上堆着笑,那些粗红的 肉,就更僵硬了,彼此大陆板块一样挤压着。她身上涂得很香,那香味霸道得很, 一走近来,就让所有的人闻到了。秦波很不喜欢她,简直是讨厌她。但对她的到 来,基本还是持欢迎态度。因为他早已厌倦了大马,讨厌他不断重复的话,不断 重复叫他“恩人”,还屡屡坚持要向他下跪感恩。老板娘就像救星一样出现了。 至少她的出现,能暂时阻止大马的哕嗦。
  “我不会喝酒,”秦波说。 老板娘霸道地坚持要秦波喝,她武断地下结论说,没有男人不会喝酒的。她
  接着问秦波:“那你会抽烟吗?会玩女人吗?”没等秦波回答,她接着说:“你不会 抽烟,不会喝酒,不会玩女人,还叫什么男人?”
  秦波被她说得有点不快。尤其是她说他“不会玩女人”,令他十分反感。那 么,他到底算不算会玩女人呢?秦波问自己。他这么一问自己,立刻感到一阵难 言的怅惘。这怅惘烟一样在他全身弥漫,让他突然变得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 有。
  大马挺身而出,让老板娘不要为难秦波,“来,你跟我来!你说怎么来就怎么 来!”
  秦波觉得这时候的大马有点陌生,他与平时的大马不一样了,至少在秦波的 心目中,两个大马很不一样。大马的舌头虽然打着卷,说话不利索了,但在秦波 看来,他突然变得油嘴滑舌了,眼睛里的光,也不像平时那么憨厚善良了。他拉 着老板娘的手,和她干了一杯。接着他抖抖豁豁地倒酒,要和她干第二杯。干第 二杯的时候,他提出来要和老板娘喝交杯酒。他站起来了,手搭在老板的肩上, 嘴凑到她的耳朵边说话。老板娘和他喝交杯酒的时候,他几乎抱住了她。秦波觉 得这两个人的丑态很恶心。
  “你醉了!你醉了!”老板娘咯咯咯地笑着逃开了。秦波猜想,一定是大马的 手不规矩,摸了她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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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马也不去追,他只是颓然坐下,又给自己的杯里斟满了。
  大马的酒量不行,他喝了没几瓶,就醉成这样。他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臂里, 趴在桌上不吭声。
  秦波感到清静极了。他突然变成了一个人。他看着伏在桌上的大马,这个江 西老俵,他的脑袋乱蓬蓬的,后颈处的衣领,有一层油腻的污垢。他睡着了吗? 他真的醉成这样子了?他看上去就像死了。
  如果大马死了,他是个死人,秦波这么想的时候,心里突然涌上了一阵喜悦 和欢快。这个江西人现在似乎成了他秦波的一块心病。他不希望看到他,不希望 和他成为朋友,不希望他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如果他消失,如果他彻底从秦波的 生活中消失,就像早晨醒来时依稀记得的一场噩梦,突然被否定了,风一样刮过 去,被抹去,被遗忘,该多好啊!
  为什么会这么想?秦波问自己。是因为秦波心里有鬼。那鬼是他的欲望,是 刘国珍,是他如今怎么也无法确定到底是幻象还是真实的一段嫖客与妓女的故 事。而这个故事,这个妓女,都与大马有关。大马就像一把剑,日夜悬挂在秦波 的头顶。它总有一天会落下来。
  如果秦波手里有一把刀,他会不会将刀子扎向大马毛茸茸的脑袋?如果他口 袋里有一包剧毒的老鼠药,他会不会将其倾倒在大马的酒杯里?秦波不禁环顾四 周,看到其他食客都在杯觥交错地吃着喝着,没有人注意他。只有一个服务小姐, 笔直地站在秦波的右后方。当秦波转过头去,立刻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 直直地盯着秦波看,仿佛看到了他的内心,甚至看到了他行凶的举动。
  秦波感到惊悚。 砰——大马突然拍了一记桌子。他拍得那么重,桌子上许多东西,都神经质
  地跳了起来。这把秦波吓得不轻。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什么时候抬起头来的?他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的,已经睡
  了那么久,秦波一个人吃着菜,浮想联翩,几乎都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了。他却 悄悄地醒来,猛拍了一记桌子。
  大马的眼里露出凶光,他逼视着秦波,声称一定要杀了刘国珍,好像坐在他 眼前的不是秦波,而是刘国珍。秦波起先非常害怕,但是在确定大马要杀的只是 刘国珍,而并非他秦波后,慢慢定下心来。他看着大马,这个被酒精和愤怒烧红 了脸的江西人,他的脸显得有些浮肿,好像被注了水的猪肉。他用最下流恶毒的 语言咒骂刘国珍,骂那个曾经和他们三兄弟睡在同一个屋子里的女人。秦波发现, 大马的许多骂人话,其实他听不懂。祖国之大,方言各异,江西的骂人话,在秦 波听来就像外语一样。虽然不懂,但秦波还是能猜测出来他在骂些什么。无非是 侮辱她的祖宗,要不就是拿她的生殖器来说事。他骂着,不时拍着桌子,好像桌 子是刘国珍的脑袋。他嘴角渐渐积聚起一堆白沫,仿佛他的骂人话,是泡了水的 黄豆,在磨盘里磨啊磨啊,磨出了越来越多的泡沫。
  大声的咒骂,一开始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包括饭店老板娘在内,好多人都 过来看个究竟。也有懒得起来的,只是坐着,远远地看这里。但当人们确定大马 只是一个醉鬼的时候,就没人理会他了。只有秦波一个观众。他没有走,他也不 知道自己该不该走。他只是坐在大马的对面,呆呆地看着他,昕他骂,看他嘴角 的白沫越聚越多。不时有白沫溅到秦波的脸上。
  后来大马哭了。像所有喝醉的人一样,总免不了这些套路,豪言壮语,污言 秽语,最后哭哭啼啼,或者像死猪一样睡去。大马哭得很响。有几声滑稽的哭, 引得店堂里一阵哄笑。秦波看他哭得伤心,泪流满面,忽然觉得心里也有些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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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马哭着,说着,秦波听明白了,知道他的心里,其实还爱着刘国珍,舍不得她。
  但她已经一去不返,离良家妇女的世界越来越远,在卖淫的路上一路狂奔。大马 还能找回她么?她还是原来坐在摩托车修理铺里整天看电视的刘国珍么?
  秦波很想劝慰他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除了呆呆地看他哭,听他含糊地 诉说,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大马自始至终都没有针对秦波。没有说他,更没有骂他。到后来,他连刘国 珍都不骂了,只是一味地埋怨自己。絮絮叨叨,翻来覆去,鸡毛蒜皮地数落自己 的种种不是,好像刘国珍离开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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