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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部分

2004年第03期-第68部分

小说: 2004年第0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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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门发着吱吱呀呀的声音慢慢张开,一个尘絮飘动的暗淡空间出现了,几束激情四溢的光芒发自同样钉满木板的窗户上的缝隙,那是这个屋子里的唯一光源,仿佛一面墙壁上的灯隐藏在一些看去零乱的木板后面。许:多长长的木材立在墙边,几个木工凳放在屋子中央,好像仍然有斧头的笨重砍削声,粘在地上残留的刨花、木屑上,声音被一片片卷曲起来,撒了一地。他将一把角尺从地上拾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好像是在努力看清上面的刻度,他的目光在某一个刻度上停住了。说,现在一切都没有用处了,河里不需要船了,这么好的船板没有用处了,它们都是我挑选的,唉,我曾经造了很多船啊。
  几片蛛网缠绕在那些木料上,上面的蜘蛛却不知去向。它们为什么在这里结网?在光线灰暗的屋子里,它们究竟能够捕获什么飞虫?好像这是一些小小的精灵,它们用自己身体里的丝线所织的,并非它们所用,而是为了某种更为抽象的目的,为了表示时间的存在,为了用这些网状构造来说明未能完成的事情,已经发生的和未曾发生的已经构成了对称,就像木船与自己在水中的模糊倒影。那一虚像里仍然有着什么魔力?它停在那里,原本就是为了吸收时空里的暗能?或者仅仅是为了保持一种虚无的姿态?似乎用不着猜测,也不必猜测,事实本身就是终极之解。船匠为此出生又为此消亡,我眼前的船匠,就像他的头顶上的蜘蛛网,其中心座位上的精灵已经隐遁无形,只有那些细细的白丝线组成的网格形状在空气中微微飘动,从狭窄缝隙里透入的光使它们发亮。是的,一个屋子,一个只有一点光亮的空间,将被一把铁锁重新锁上,老船匠腰间的钥匙链将发出金属的轻轻碰击,已有的已在流水中朽腐,未有的正在未有中消隐,历史的两头将被掐去,中间的一节掉了下来。
  第八幕
  他们
  船最终属于他们,船工们将自己的全部生活都放置于船上,也就是说,船所经历的,就是他们所经历的。六个人,一条船,一条河流,一种生活的组合、思想中的三位一体。一切变化来自它们的排列组合,却没有数学意义上的精确运算。只有未知数,一个又一个假设,没有最后解答,又好像处处暗含玄机。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在船上的日子似乎是一样的。不停地拉纤,不停地流汗,粗糙的食物在身躯里几乎全部转化为能量,体现在船的位移上。中途,直到天黑才能住店休息,天不亮就开始又一天的劳作。
  这是一种枯燥的循环,机械的、完全失去自由的苦役。实际上,他们仅仅想着几件事:拉船、吃饭、睡觉。其余的没有什么是重要的。一般的,他们的每一顿饭都不能吃得太饱,他们必须用这样的方式保持旺盛的精力、敏捷的反应和清醒的头脑,以便在行船之路上一直有所警觉。实际上,人的思想已经被巨大的劳动夺走,剩下了一个个简单的动物似的生存者。经常会有人说,我实在走不动了。但是,船必须在河中一点点挪动,必须在逆流里抵御后退的力。
  一到夜晚,沿岸的一些肮脏小店就点亮了灯盏,一孔孔窑洞的窗户上开始晃动着一个个人影,就像乡村里上演的皮影戏一样。他们就顺着灯光,将船停泊在岸边,一天的劳役在这里解除,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一天的快乐不是来自快乐本身,而是来自体能耗竭之后的睡眠。他们一般是五个人上岸住店,一个人留在船上守夜,守夜人没有歌声和微笑,只有与夜晚一样深沉的沉默。
  冬天的寒流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身边,仿佛在孤独中有人陪伴。守夜的船工冻得瑟瑟发抖,将破破烂烂的棉被蒙在身上,然后又把照明用的小小的灯罐放在被子里,用身体支起被子,形成一个属于个人的、有着微弱温暖的空间。灯罐是一种船上使用的施照灯具,它的本体用陶瓷制成,里面装满食用油,一根细细的灯捻伸向上面一个防风圈,整体上看起来像一个瓷罐。它的构造和原理都是如此简易,其小小的体积适于携带。船工们在漆黑的夜晚,总是用它来照亮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很多时候,它的小火给人提供的最小温暖,变得十分珍贵,在棉被下的空间里,一个人面对灯罐里的光,可以想起很多事情,就是不能考虑睡眠。温暖变得如此重要,以至于极度疲倦之后的睡眠都成为一种奢侈。
  北风吹得落下的帆篷呼呼直响,有时发出一种尖利的声音,很像一个人受到惊吓时突然的尖叫,它与河流的吼叫混合于一体,复杂的各种声息已经将整个世界汇集在一起,一切都在声音里得到体现。一个船工在被子里点着灯罐,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棉被一下子被点着了,火焰把他烧醒了,他从睡梦中跳了起来,抱着着火的被子跳入冰河。夏天来了,河边的蚊子一团团围绕着,闷热的天气使人浑身是汗,在脸上蒙一块破布,蚊子的长长的吸管仍然能够穿透,取走它该取走的血。人们不停地跳到水中,再回到船上,蚊子立刻成群结队地闻风而来,就像找到了赶集的地方。他们仰面躺在船上,不停地挥舞着双手,在空中拍打,第二天起来都是满手血迹。有的人会一直抽烟,船上不断地闪耀着小小火光,划火柴的一亮一亮,和看不见的随风而去的烟雾,一直伴随到天亮。夜晚是这样漫长,宇宙是这样深邃,人们在煎熬中知道了等待的意义。
  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经常在夜里听到隐隐的雷声沿着河面滚动,波浪上反射着突然闪耀的电光。有时乌云很快被强风推到另外的地方,留给他们一个风平浪静的晚上,星光从高高的天顶照耀着船工们的酣睡,把一些轻轻的岸边树影铺在脸上,就像心灵手巧的少女的手工,他们脸上被绣满了淡淡花纹。很多时候,暴雨会毫不留情地打碎他们的梦境,哗哗哗地将雨水以电的速度倾泻下来,船上的人只好躲藏在船板下面,岸上来不及躲避的人赶忙蹲下身子,暴雨差不多是横扫过来,几乎能将人们扫下悬崖。船上很快积满了水,好在这样的暴雨一般不超过半个时辰,船工们很快能够逃脱,然后一点点地把船里的积水攉到河里,河水好像因为添加了这些水的缘故,很快就大浪高涨,他们明显地感到自己的位置升高了,一会儿,一切恢复如旧,横空而过的银河,与自己的河流相映生辉……
  有许多事情发生在半夜,在岸上住店的船工们已经入睡,窑洞里的灯火都已熄灭,船上的守夜人也沉入了睡乡。雨声开始很小,以最轻的脚步走近,然后一点点大了起来,这种缓慢的过渡,不容易把疲惫的船工们惊醒。河水却越来越急,直到它的力量使系船的绳索崩断,船被卷入洪流。一次,木船被冲到了几里远的地方,在沙滩上搁浅。人们急着跑了很远,找到了船,在船上守夜的那个人赤裸着躺在沙滩上,人们以为他死了,走过去才发现,他仍然在酣睡。人们把他推醒后,他揉着双眼、打着哈欠,不知发生了什么,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沙滩上。
  第九幕
  我
  我想到了另一条河流,一条同样不朽的河流。那一年,我在埃及的尼罗河上,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古代奇迹。我乘坐着一条木船从阿斯旺向下游出发,它收集了船帆上的强大风力,将木船推向宽阔的河流中。看起来,这是一条温顺、柔和的河,没有急流险浪,也没有暗礁和碛石,几乎像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我曾在以前看过一个著名的侦探电影,只有人们将自己的虚构故事里充满欲望的情节和尼罗河联系起来,才会让我们感到恐惧。驾驶木船的只有一个人,他的漆黑的皮肤让人看起来更像一个太阳下的黑影,尼罗河上强烈的阳光使他的面孔模糊。河水是这样缓慢,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与黄河相比,同样是几千年的人的历史流逝,但这里要流淌得慢得多。船夫每一个弯腰的姿势,都是那样悠然地、不慌不忙,透露出时间的宽裕、自在。他在木船启动之后,似乎已经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就用一根绳子系着的陶罐从河里取水煮饭。古代的埃及人就是这样生活吗?他们是不是从来都是这样?一切让人迷惘的、已经发生过的,不在过去的那些消失了的日子里,就在现在,就在这一刻。阿斯旺的高高的大坝,将昔日的瀑布和其他不规则的自然景物,都挡在了时光的背后,不过,似乎一切仍然能够看出来,他们的改变好像微乎其微,就像一个人老了,他的年轻时代的伙伴仍然能辨认出他的面容。
  
   船在舒缓的河中行驶了几个小时后,我开始意识到一条河流的意义。这是无意中的一瞥,就能够感受到的。我看到不远的岸上,布满热带植物,高大的棕榈类树木,宽大的手掌形叶片集中于树顶上,笔直的树于上没有分权和枝丫,好像是借助于某种神力突然上升到七八米的高度。这使我从这些稀疏的树木之间看到了它无法遮挡住的后面的荒芜,只有河的两岸的狭窄地带有着绿色,能够让我们感到生命的呼吸,其他地方都是沙漠、白色的沙漠,我已经看到它的不毛之地上不断出现的沙的反光。
  一望可知的事实是,河流哺育了生命,这里的一切得自河流。一个站在古罗马废墟前不断感叹的历史学家,有一天从图书馆珍藏的史书典籍里翻阅到异族的篇章,轻轻地说,埃及是尼罗河的赠礼。实际上,这样的理由只要透过河岸上的植物之间的空隙就可以看到,一条河流对于人类的意义不言自明,它的力量、作用、对人的恩惠都显露于表面。然而在黄河岸边看不到这一点,四周的面积巨大的各种景物遮住了历史的原因,它哺育得太多,因而它的意义淹没于它所创造的事物中。
  在古代埃及,一切生活来自大自然的赐予,来自河流和太阳的赐予。人们依据自然的节律将一年分为三个季度,尼罗河的每一次泛滥的间隔正好是一个年头,它将时间等分并标明了一个个不朽的刻度。当有一天太阳与遥远的天狼星一起在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河水开始缓缓升起,一点点地浸透了七月中旬被晒得卷起地皮的干旱土地,在整整四个月的时间里,田野被浅浅地淹没于水中。河水从它的上游携带的腐殖质、充足的肥料,在它渐渐退去的时候留在了这里的土地上,于是又一个季节开始了,人们可以将种子撒下,等待着收获时节的来临。几个月后,谷物成熟,镰刀初开,人影出现在一片金黄之间,悠悠自在的收割、将粮食收入仓廪,一系列必要的程序在并不紧张的劳作中完成,然后在等待中,另一个季节到来了,另一年到来了,在地平线上的冉冉上升的太阳和天狼星的共同照耀下,尼罗河重新开始上涨,生活迎来了又一个周期。
  大自然的恩典无处不在,我明白了在尼罗河两岸出现这么多巨大神殿的原因,人们必须因生活而懂得感恩,必须崇拜太阳、月亮、天空和河流,必须敬畏、仰望带来人间一切福祉的伟大神灵。在阿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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