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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部分

2004年第03期-第67部分

小说: 2004年第0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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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船就在这样的水路中划开波澜,装载着三万多斤货物,十几丈甚至二十多丈的纤绳从河的中央、翘起的船头,一直延伸到岸边小路上汗水浸透的船工们的肩头。笨重的木舵像一条僵硬的尾翼从船尾伸向激流,艄公的双眼紧张地注视着水面上出现的每一个疑点,一个漩涡,一条波浪与波浪之间的曲线,一片看起来相对平静的水面反光……雪花不停地飘落到每一个人的身上,船上覆盖货物的帆布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就像河流边沿冰层的脱落部分,一块巨大浮冰。船工们已经走了几天了,每天都要走三十多里路。天空在大雪中渐渐灰暗,前面的路布满石头,他们准备靠岸歇息。结果,船开始漏水了。
  六个人开始轮流用脸盆和铁锅往外排水,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手停下来,船就会沉到河底。这是生与死的斗争。汗水湿透了的衣服在大雪中很快结冰、变得坚硬,浑身就像穿着铁制的铠甲。黑暗中,一个人说,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另一个人说,没有力气就得死在这里。语言是简洁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其沉闷的低音里含有一条河流赋予人的全部冷峻、不可选择的严肃性。后来一个人在船上垒起了炭火,暗夜里的人们才获得一些温暖。他们打着哆嗦,不断地调整着身体的方向,让最冷的部分对准炭火一面。就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一堆暗红的炭火,铁锅和脸盆不断盛满水又倾倒一空,一个个耗尽力气的船工一起一落的姿势,被火焰照彻的发白的面孔,大片的雪花从高处降临,在炭火的四周很快归于寂灭,好像火焰本身废弃的灰斑,抛撒到看不见的地方,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一点光芒。
  第二天早晨,他们才发现木船漏水的原因来自一个小小的差错,不知哪个人的一个无意动作,抽掉了船板之间的一根防渗麻绳。人们的一个疏忽就会遭到致命的严惩。这使他们整整一个夜晚不得安宁,最后,船工们使用最小的力气就将一节麻绳嵌入到船板的缝隙里,事件在几分钟内就走向结局,可这已是在他们力量耗竭之后,才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实际上,这不过是让原本就有的复归原样,大自然一切杰作的原料均采自人间的遭遇,它将人放置于紧张的剧情中,最后才取出预先编制的目录表和简短的说明,它让你表演,又在简洁明快的尾声里让你发现过程的虚幻。
  第六幕
  它
  几个老人在村前的黄河岸边坐着,他们的目光呆呆地看着河上盘旋的水鸟和不断变化的波浪的闪光,在他们眼中,这一切多少年来从未改变。他们在年轻的时候都是船工,曾经每天都生活于这条河流上,几乎熟悉其中的每一块石头和每一个浪花,以及它的岸边生长的每一棵树和每一棵草,尽管它们在每一个季节都有自己的变化,但这变化仍然不能够使他们迷惑。他们几乎是沉默的,嘴边挂着的烟雾可能是最好的语言,他们不停地舶烟,有时会出现几声剧烈的咳嗽。在这些最缺乏物质性的语词中,实际上已经被安放了最丰富的物质形象,这是一种彩虹一样的、只有被精神领悟的存在,一条船,一段往事,一个事件的片段,一个细节,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姿势、眼神,都作为生活的特征被涵盖其中。一个老人抽着一种劣质水烟,手中拿着一根粗粗的香火,烟袋是由一根长长的兽骨制成,一个铜烟嘴和一个小小的烟锅,它需要不断装上烟丝并不断点燃,老人每吸一两口就将铜烟锅里的余烬吹掉。他反复做着这样的动作,凝视着自己吐出的每一丝烟雾,一切都被烟雾缠绕起来。
  也许,他们更多地是在回忆已经消失了的生活。一条河流带走了太多的东西,生命里最美好的部分被闪烁不定的波光掳掠到另一个时空,剩下了闪烁不定的波光本身。只有眼前的波光是永恒的,它在夜晚潜行,在白昼浮现,与浩浩荡荡的低沉的声音相匹配,里面含有更大的我们所不能领略的次声,让那些在黄昏里起飞的蝙蝠和伏地而行的夜虫倾听。然而这一切分明是注入我们的生活的,它让我们感知;却不让我们理解、解释。事实上,船工们早巳发现,自己的面容在水面上一点点流失,先是变得苍白、一点点地发浅、晦暗下来,最后在自己的面容出现的地方,成为一片空白,那空白里渐渐地充填上别人的影子、更年轻的影子。多少代人过去了,那么多的影子,从来未能填满一条河流。
  十几年前的生活,今天已经看不到了,因为船工存在的意义已经消失。铁路、公路和大桥都替代了船只,河里的水流也渐渐地收敛、缩小,现在黄河的水量已经不到十几年前的十分之一,一切似乎在向前中萎缩、枯竭,艰苦的日子和生活中的勃勃生机都在流逝,仿佛人们在一条下滑的道路上收不住脚步。的确,曾经那么需要摆脱的东西,里面深含的一些宝贵价值也一起被丢弃。村里的许多年轻人到了城市,再也不愿回到家乡。孩子们从小就知道了钱的意义,把它作为神龛里香火后面的神像。当然,他们以前的船工生涯也为了生存的目的,但可能还有目的之外的欢乐,但是现在似乎没有了……
  在急流拍打的河边,还剩下最后的一条船,一条仍然用来摆渡的船。不过,它已经被装上了马达,它徒有过去木船的外形,却失去了木船真正的灵魂。它的力量不再来自人,而是来自一个体积不大的钢铁装置、一个螺旋桨以及人们采自地底的石油,机器里剩余的烟雾被一根管道排到空气里,使人鼻子发酸、眼睛流泪,人,已经显得无足轻重。
  船,在十几年前还是这里的重要运输工具,还在担任着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以来的物质传递使者,它被无形的神谕差遣,被自己粗犷的木构外形赋予一往无前的激情,被黄河的激流打造为一种叛逆意志的携带者,一种具有很高精神信息价值的被人工放大了的树叶形象。那时,它残酷无情,也有时现出温情脉脉的一面。一个老船工还记得十几年前的一件事,他亲手把船系在岸边的一棵水桐树上,然后,别人上岸睡觉,他留在船上守夜。半夜,他在睡梦中被一阵涛声惊醒,发现那棵树已经被连根拔起,随着船一起颠簸在洪水上。洪水的力量超出一切想象,他感到自己好像在飞,风声呼呼呼从耳边擦过。不过一切并不很糟,拖着的大树在一百多里之外卡在了石缝里,狂奔的木船停住了脚步。好像是一次惊心动魄的考验,一次偶然爆发出巨大激情的游戏,是船的冒险精神和潇洒超拔的形象和传奇故事的精心编排、大胆描绘,船和船工生死相依的几百年、几千年漫长经历的一次有力缩写。
  第七幕
   我
   这是最后的船了,它停在那儿,随着波浪摇动。它也是最后的见证,否则,一切将失去证据,历史仿佛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许多事情总是由于物证的丧失而被遗忘。我遇到了一个造船的工匠,他苍老的脸上失去了表情,呆滞的眼睛看着一面墙壁。他坐在一个小饭店里,一碟小菜、一个酒壶、一个酒盅摆在面前,每隔一会儿,他会慢悠悠地、心不在焉地端起酒盅,我可以听到他在酒盅和嘴唇接触的一瞬发出“吱”的一声,仿佛那一声来自整个身体的中心,它还带着心脏的微微的颤抖。
  我就坐在他的对面,清楚地看到老船匠的每一条皱纹,就像他所加工的木头上的花纹,带着一棵树生前的寿命证据,和所经历的一切风雨年景。我已经看出来,他想说出许多话,但似乎已将所有想说的,放在了烈酒中的倒影里,一面收藏着烈性和激情的镜子,仿佛能够占卜未来,遍览从前。这让人想到,古代的人们曾经在水中观看自己的容貌,也面对一盆水观测神秘的星象。这样,人们就可以在俯视中远及天穹。群星的种种排列形式和潜藏于其中的法则,包含了人世的一切变化以及个人的人生遭际,一开始我们就被某种难以摆脱的强力笼罩,一切暗含于周围的物质形象。
  船为什么被设计为一片树叶的形状?一片树叶在水中的漂流意味着什么?它不仅仅以自己的方式说明来历,以暗示从前、从前的从前,时间的作用已经转化为信息凝聚于形象,一片树叶的每一根叶脉,湿润的、携带着从树木根部传来的养分,汇集了大地的基因。它即使飘落到河流里,仍然密藏着地上的根茎。一片树叶是一棵大树的缩影,大树的全部力量和生命特征已经被浓缩在小小的叶片里。这是它能够具有一个灵魂的秘密原因。船仿制了这个秘密,它使用了死去的树木作为原料,用铁来连接,却用一个具有充分活力的外形来试图获得秘密能量,这是一种隐藏在事物源头的魔法师的办法。
  这让人想到一个来自异族的传说。在接近北极的地方,一个人每天划着他的独木船 到一条河上捕鱼,河上的风浪经常将船掀翻,好几次他都是凭着运气逃脱劫难。他求助于祖母,因为祖母是一个很有魔力的巫师,祖母就在他每一次出河时为他的船施法,每一次都能帮助他平安归来,祖母的魔法屡试不爽。一天,祖母死去了。这个人就开始为自己的船忧心忡忡,他想出一个办法,将他的祖母的皮剥下来,四肢展开钉在船底,祖母储藏在体内的魔力仍然发挥作用,他的船在波涛汹涌的河上总是行驶平稳、运筹自如。时间已经过去许久,祖母的皮渐渐腐烂,接下来的办法是,这个渔夫将祖母的形象画在船上,让它代替死者的身体,结果它具有同等的法力,一个形象、一个符号仍然是能量的源泉,它使得一条船在风浪中一直保持平衡,它经得起种种强大外力的考验。
  物质形象中总是有着自己的生命能量,然而这样的能量是由人来注入的。孤独的船匠已经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到一只只木船上,木船以自己叶片一样的形状涵盖、吸纳了人的精神、青春和热血,并把它一起投放到河流以及和河流共同奔流的时光里。老船匠带着我来到他的制船作坊,他告诉我造船的工序,已经熄灭的铁匠炉,落满尘土的铁砧和弃置不用的各种工具,这些工具用来打蚂蟥钉,以便用它们将船板联结成一个整体,牢牢固定住一个有力的形象。蚂蟥钉的尺码大小要由船板的长度和连接的部位来决定,一只船通常需要几千个这样的n字形铁钉。每一个铁钉都需要选择好的铁料,不断地用重锤敲击,然后反复淬火而成。否则一个铁钉的断裂、脱落,都可能使得船毁人亡。每一个细节都不能疏忽,只有铁与木的牢固结合才能驾驭狂暴的风浪。
  老船匠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一把锈蚀的铁锁。看来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这把锁了,老船匠脸涨得通红,原来呆滞的目光就像被什么点燃,他看起来好像有点激动,就像正在完成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一扇制作粗糙的木门用了很大力气才被拉开,其实这更像是栅栏,几根粗大的木头横竖交叉,木质干燥后收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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