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3期-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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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的表现也意外地好。大丑儿子平时干净利索,这时就哭得满脸鼻涕。他随哭随用那只脏手抹脸,那哭相真让看出殡的人们伤心。有几个远房的孩子是来陪哭的,他们富于同情的纯洁的心灵被大丑儿子的痛哭感动了,本来他们并不难过,可是此刻也都哭得非常痛心。
在坟地里,当棺材放进墓穴,调正方位,准备埋土的时候,大丑突然跳入穴中,哭喊着要与老娘同去;大丑媳妇见状也挣脱搀扶她的人连滚带爬地跳入墓穴,哭喊着要婆婆带她走;大丑儿子也真懂事,见父母如此,自己也跟着跳入墓穴。三个人围住棺材,用力拍打着,哭天抢地。看出殡的人们也不约而同地挤到墓穴边沿,见男人女人和孩子哭得那般死去活来,也都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出殡之后,大丑和媳妇都病倒了。只有 儿子一点儿事也没有,他照常上学放学,照常欢跳歌唱,只是猪倌的活儿暂时落到了他的肩上。
大丑和媳妇三天之后又起床了。应该说一切如常,大丑还是那样地蔫,大丑媳妇还是那样地泼。看不出来的变化是,他们对自己的表现能力更加自信,他们说话做事也或多或少地世故起来。
拜年
大椿最怵头的是拜年,最看重的也是拜年。他总觉着不走拜年这一场,旧年就不算结束,新年就没法儿开始。可是拜年又确实让他费尽心思。昨晚上熬三十熬到四更天,最后说是多少睡一会儿,早晨起来好有劲儿去拜年,可是大椿怎么也睡不着。他在思考明天早晨拜年的路线,先去谁家,后去谁家,到谁家要见到谁,见了谁怎·么说话怎么磕头,都要心中有数。这一年过去了,一年中磕磕绊绊的事一大堆,碍着这个啦,得罪那个啦,张三李四、四邻八舍,他都要利用拜年取得谅解。
头一桩事就是他和大牛的矛盾。去年刚一开春,大椿和大牛像往年一样,结伴到东北去卖小鸡。每年都是开春出去,麦收回来。一年的花销就靠卖小鸡赚得那几千块钱。每年都是出村到县城去上汽车,坐汽车到德州上火车,坐火车赶到东北某一站下车。I临走时老婆跟着往外送,亲朋好友也来送个行,送到村口大家道别。大牛出了村口和大家道别以后,就一个劲儿地回头看,他看自己老婆一身新衣,一走路浑身起精神,心里就犯酸,自己一出去三四个月,留下一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媳妇真叫人不放心,何况平时三言两语的风凉话偶尔刮到他的耳朵里,说他媳妇跟村长有点那个,大牛每年出门之前总是盯着他老婆不错眼,因为他越看越不放心。而大椿媳妇正相反,人长得丑,衣裳穿得也不整齐,有人说大椿媳妇这样的女人倒贴也不要。正因为这样,大椿就对自己媳妇非常放心。大椿见大牛老是回头看,就说大牛哥你老是回头看什么?大牛以攻为守,说大椿你不也是老往回看吗,你看什么哪?大椿顺口接过一句:“我越看越放心。”这话像针扎到大牛的痛处,大牛恼了,说大椿你也戏弄你大哥,几年来大哥跟你结伴,大事小事结记着你,我有哪点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这样对待你大哥!说完头也不抬直接往前走。坐汽车时两个还在一起,上了火车就再也见不着大牛的影子。去年这一年卖鸡就为那一句话伤了大牛的自尊心,失去了一个合作伙伴,其实大椿心里倒没什么,大牛也不会老记恨那句话,找个机会,给大牛赔个不是,一转脸也就没事了。这样拜年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第二桩事就是他和小根的矛盾。大椿与小根是光屁股的朋友,长大以后也非常要好。可是去年小根跟二虎打架,大椿落了一个拉偏手。此后,小根就不再搭理大椿。说起来也巧,那天小根和二虎为地界的事说崩了,三五两下子小根就把二虎打倒在地。这时恰赶上大椿下地路过这里。大椿也没思索,一个箭步上去,将小根拦腰抱住使劲往一旁拽。小根一松动,二虎一个鹞子翻身站起来,扑上来就劈头盖脸地打小根,小根被大椿抱着,不好还手,只是干挨打。这时附近几个干活的乡亲也赶来了,将二虎也拉到一边去。后来倒是小根和二虎两个人气都消了,也都后悔不该是不是地就打架,恰巧有人从中调解,这桩事就算撂下了,可是小根对大椿的气总是憋在心里。你大椿跟我这么多年的好弟兄,为什么要拉偏手,让我挨一顿打呢y他再见了大椿总是 低着头不说话,大椿迎着他说话,他就躲着走。大椿总想找机会取得小根的谅解,可是总没有那种机会。按说拜年也是机会,可是小根比大椿小两岁,总不能去给弟弟拜年吧!唉,有了,我不给你小根拜年,我去给你爷爷奶奶拜年,虽然小根的爷爷奶奶早些年就去世了,可是过年挂着二位老人的遗像,小根又特别孝顺爷爷奶奶,我去给二位老祖宗拜年,小根你还有理由躲着我吗?
第三桩事就是他跟村长的矛盾。这个矛盾是个不好解开的疙瘩。村长女儿与邻村的小伙子乱搞,生出一个孩子。因此,村长女儿就不好再找对象了。这一回有一个媒人给村长女儿说了一个外乡的对象,人家一听闺女家庭条件好,一见面又看到村长女儿长得蛮漂亮,就怀疑这其中有事儿。于是就派一个精明人到村里来打听。打听的人一进村,正好赶上大椿下地干活,人家递给大椿一支烟,说是过路人累了想歇口气,二人就在大树旁边坐下来,那人东拉西扯,里套外套就把大椿给套住了。虽说大椿嘴上没说村长女儿生孩子的事,可是人家从他的话语中已能分析出八九分。回去以后,就给媒人说个缘由不同意这门亲事了。村长一听就知道有人给漏了馅,一问情况便猜到大椿身上。他把大椿叫到村部里,没头没脑地训了大椿一顿,最后扔下一个“往后咱走着瞧”!大椿想给村长解释,村长不让他说话。从此以后,大椿在村里就光穿小鞋。这事在大椿心里装半年多了,总也找不出个办法来。这拜年倒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大年初一我到你门上去拜年,双腿跪下去给你磕头,磕完头就不起来,就跪着给你把事情讲清楚,俺不是有意泄露你家的丑事,是因为打听亲家的人太狡猾,事情坏在我身上,可是并不是坏在我心上。你理解我这颗心就是了……
大椿左思右想一点也没睡着,想来想去竟想起了大大小小十八桩事,一会儿鞭炮就响满整个村子。他爬起来穿戴整齐,隔着窗户一看,啊,好广场大雪。他匆匆忙忙吃了点年初一的饺子,没披任何挡雪的东西,趁着村里人都还没行动,就踏着雪地走出家门。
等到半晌午的时候,天突然晴了,到处都是灿烂的阳光,到处都是洁白的雪,村庄的旧物连同旧事都给这大雪掩埋了,大椿拜完最后一家,很轻松地往回走着。一路上他碰到好几个像他这样提前拜年的人,他们也像他一样的表情,大椿心里想,村里人想到这一层的还真不少哪。大椿嘴里哼的什么小曲,反正看着他很高兴,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一副迎接光明的样子,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
责任编辑 伊丽霞
卡夫卡的内心生活
■ 谢有顺
一
我是完全无用的,然而这改变不了。这并非弗兰茨·卡夫卡的名言,却是最令我难忘的句子之一。它出现在卡夫卡写给自己的好友马克斯·勃罗德的信中,同一页纸上,卡夫卡还写下了“我的路一点都不好,我必将(据我所见)像一只狗一样完蛋”这样悲观的言辞。再联系到卡夫卡那些阴暗的作品,许多人据此认为,卡夫卡必定是一个病态而怪癖的人——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也持同样的看法。后来读了卡夫卡生前好友的一些回忆文字,才知道,卡夫卡在生活中是一个精神健康、内心简朴的人。他的朋友韦尔奇在回忆中说:“他身材修长,性情温柔,仪态高雅,举止平和,深暗的眼睛坚定而温和,笑容可掬,面部表情串富。对一切人都友好、认真;对一切朋友忠实、可靠……没有一个人他不倾注热情;他在所有同事中受到爱戴,他在所有他所认识的德语、捷语文学家中受到尊敬。”他的另一个亲密好友马克斯·勃罗德在《卡夫卡传》中也记述到:我总是不断遇到卡夫卡的那些只通过书认识他的崇拜者们对他所抱的完全错误的设想。他们以为他在待人接物中也是抑郁的,甚至是绝望的。事实恰恰相反,在他身旁会感到舒服。在与亲朋好友交谈时,他的舌头有时灵活得令人惊讶,他能够激越亢奋,直至忘我,这时风趣的话语和开怀的笑声简直是无休无止。他喜欢笑,笑得欢畅,也懂得如何逗朋友们笑。而卡夫卡的女友密伦娜,在一九二一年与卡夫卡关系破裂后,还给予他极高的评价:
我相信,我们大家,整个世界,所有的人都有病,唯独他是唯一健康的、理解正确的,感觉正确的、唯一纯粹的人。我知道,他不是反对生活,而仅仅是反对这一种生活。
可就是这样一个“唯一健康的、理解正确的,感觉正确的、唯一纯粹的人”,却称自己“是完全无用的”,“必将像一只狗一样完蛋”,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深思。也许我们过去所认识的卡夫卡是被简化过的,真正的卡夫卡远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但也有人会说,卡夫卡是怎样一个人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我们留下了什么——三部没有写完的长篇小说,一批短篇小说,一些随笔、谈 话录,加上日记、书信,以字数计,对于英年早逝的卡夫卡而言,不能算少,但他生前发表的字数却少得可怜。如果不是马克斯·勃罗德违背卡夫卡的遗愿(“凡属日记本、手稿、来往信件、各种草稿等等,请勿阅读,并一点不剩地全部予以焚毁”),坚持将他的作品整理出版,今天我们最多只能读到《判决》、《司炉》、《变形记》、《在流放地》、《乡村医生》、《饥饿艺术家》这几个短篇小说。然而,这依然不能改变卡夫卡对自己的价值判断:我是完全无用的。——如同悖谬是卡夫卡作品的经典母题一样,这话用在卡夫卡身上也具有一种悖谬的效果。这个健康的人、合格的工伤保险公司职员、常常能给朋友们以帮助的人,坦言自己的“无用”,更多的是指向他的精神特征。这种无用,与他作品中经常出现的绝望、荒诞、受难等景象密切相关。或者说,无用正是绝望的表现之一。
卡夫卡似乎在向我们证明,写作是无用的,存在是一种无能。这可以成为进入卡夫卡精神世界的入口。他终生都在描写日常生活的磨难,以及权力系统对一个人的消耗和压迫,卡夫卡把这些归结为是存在的无用与无能对自我的瓦解,他无法使自己获得存在的真实性,也无法找到拯救的力量,绝望就在这时建立起来了。这一切,已经和卡夫卡的为人处世无关,他的写作,永远忠实的是自己的内心,因此,这个在朋友眼中“舌头有时灵活得令人惊讶”的人,才会在日记中悄悄地写下:“我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