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3期-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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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闹洞房的人都走了,大桩竟醉在外边没能回家;一个叫二黄的光棍,竟冒充大桩来圆房。待到天将亮时大桩醒过酒来急忙往家赶,此时二黄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已经离开大桩家。新娘仍以为二黄真的是大桩,与大桩没说两句话就把二黄的勾当露出来了。大桩一怒之下,去找二黄算账,而新娘也满怀羞辱匆匆拾掇自己的衣裳,拎个小包袱回了娘家……
二狗摸一摸眼睛,再拧一把自己的大腿,确实已经醒得很明白了,他知道刚才是在做梦,梦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在自己家里,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此刻,儿子已跌跌撞撞地赶回家来。他眼看着儿子进了洞房,看着儿子和新娘共同将闹洞房的人们送走,并听到洞房闩门的声音,才一跌一撞地回屋睡大觉去了。
蜂王的死
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九十二年的蜂王,此刻正在做他今生最后一件事情。他把三间土屋打扫得千干净净,把两只木凳放在正间屋的北墙根,然后吃力地卸下一块门板搭在木凳上,做成一个简易的灵床。灵床上铺一张稿荐,稿荐左首放一个当枕头的黄草捆,右首放一块垫脚的新砖。一切安排停当,他就洗脚净脸,整理衣帽,周周正正地躺在灵床上。当下正是晚秋时节,天高气爽。躺在灵床上的蜂王,透过缺了一块门板的屋门,眼睛的余光看得见院子里那一排土坯做的蜂。窝,透过落尽秋叶的枣树冠,看得见蓝天白云。院门反锁着,没有谁来打扰,只有白天蜂窝旁边进进出出的蜜蜂发出轻微的吟唱,夜晚墙角砖缝里蟋蟀们弹拨着单调的琴弦。这样,蜂王在灵床上躺了七天七夜,七天来他除了必要时去院里茅房排泄之外,就一直躺在灵床上不吃不喝也不动。现在,他觉得周身的污秽已排泄干净,只是脑袋里的杂念尚未完全清除,朦胧中,还不时闪现一生中某些印象颇深的片断……
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正是村南枣林里枣花盛开的时节,村旁的荒草地里来了一个放蜂的南蛮子,他雇了三驾马车,拉着百十个蜂箱,卸下车后,就地搭起了帐篷。那时被乡里人亲昵地称作小秃子的他,在很短的时间就与南蛮子成了朋友。到了五月,枣花将要开尽,有些树上的小枣已经在落了花的骨朵上生出来。南蛮子要雇车北迁。小秃子就在他临行前的那个下午,到他的帐篷内置酒相送。二人饮酒正酣,突然平地里生出一个大旋风。转眼间在帐篷旁边呼啸而过。当二人急忙出帐篷察看时,但见有一小半的蜂箱被旋风卷走。南蛮子不顾一切拼命去追赶旋风,小秃子也紧跟其后追了上去。就在邻村的一片柳林中,旋风消散了,只抛下那几十个被摔的歪七扭八的蜂箱,箱内的蜜蜂都涌出箱子,在那一片柳树上集结成一个一个牛奶状的蜂窝。南蛮子说谢天谢地,这旋风还给我留下这些蜂。于是在这个村子里收购一批捞米的大笊篱,回去取来一桶蜂蜜,开始一窝一窝地收拢这些分散在柳树上的蜜蜂。他俩每人左手握一把椿树叶,右手握一个沾满蜂蜜的大笊篱,屁股蹲在树杈上,耐心地把蜂群收进笊篱内,然后再一窝一窝地装箱。第二天,南蛮子走了,说是明年这时候再来。他没有将蜂箱都带走,留下被旋风刮了的那一部分,让小秃子筑土坯蜂窝养起来,此后小秃子就成了一个养蜂户,后来小秃子为养蜂献出了毕生精力,竟也没有娶妻,被村里人称作蜂王……
他三十八岁那年的一个炎热的夏日,三个掉队的日本兵到村南大湾边的柳树下歇凉。村里人听说鬼子进了村,都仓皇逃走,只有蜂王圆自己一人在大湾内洗澡,未能逃脱。鬼子用枪比划着让他上来,他就用手比划着让他们下来。三个鬼子也真热得够呛,脱吧脱吧就下了湾。湾周围是一棵一棵的大柳树,柳阴遮住大半个湾,湾里的水挺凉爽,三个鬼子在水里觉得痛快极了,唔里哇啦直叫唤。蜂王借机上岸,三五两下穿上衣服,正想脱身,一个鬼子光着屁股蹿到岸上,抓起步枪直吼:走的,死了死了的!蜂王站住脚,做了个鬼脸,朝着鬼子比划着说:我的,给你抓鸡吃的干活!鬼子紧逼着:抓鸡的不要,,花姑娘的干活!蜂王连声说:花姑娘的有,你的上来上来的!说着就反身往自己家走,那个鬼子在后边紧跟。另外两个鬼子听说有花姑娘,也一齐蹿到岸上,抱着步枪和衣服,也跟上来。就这样,蜂王被三个光屁股的鬼子一步一步紧逼着进了自己的家门口。蜂王从屋里取出来半碗蜂蜜,三个鬼子争着吃起蜜 来。蜂王借此机会,打开三个蜂窝,他用笤帚在每个蜂窝内搅几下,成群成群的蜜蜂就涌出来。这些蜂在院内打个盘旋,就直奔三个正在喝蜜的光腚鬼子,刹那间三个鬼子满头满身都落满了蜜蜂。三个鬼子号叫着在院内乱转,摸起步枪就胡乱开枪。这时蜂王早躲到屋内透过窗户看热闹去了。三个鬼子被蜜蜂蜇遍的脑袋一会儿就肿成锃光瓦亮的肉蛋,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蜂王见时机已到,抡起割蜜的哨刀,将三个鬼子一个一个捅死,还缴获了三支步枪。随后,蜂王把乡亲们找回来,在村后芦苇地里挖了个深坑,把三个光腚鬼子埋了。后来,他又将三支步枪交给了游击队……
他六十岁刚露头那两年闹饥荒,村子里饿死很多人。小学生放学后饿得眼黑回不了家,老年人闹水肿蹲在墙根像无家可归的人,那些壮劳力半肚子草根树叶扛起锄头走不动路。蜂王的那些蜜蜂也因采花困难割不了多少蜜。尽管如此,蜂王仍是每天为向他伸手的乡亲提供一些救命的蜜。这年秋天的一个黑夜,突然下起了大雨。蜂王怕破旧的西屋被雨淋坏,屋内存放的两罐蜂蜜他要去看一看。当他进入西屋点灯照亮时,突然发现西屋的外墙被挖开一个洞,有一个人的半截身子钻进来,因为洞口太小,也因为挖洞的人已用尽了力气,身子卡在洞口,进不来也退不回去。蜂王借灯光一看,此人正是村南头的大老黑。蜂王看着大老黑羞愧而无血色的脸,伸出双手把他拽到屋内来。蜂王说你千不该万不该挖墙偷蜜,你需要蜜给我说一声不就得啦,何必冒这个风险呢。蜂王说着打开蜜罐装一瓶蜂蜜给大老黑,并找个破蓑衣给他披在身上,送出大门……
蜂王躺在灵床上,这些生活片断在他大脑屏幕上闪现着,逐渐逐渐模糊起来,逐渐逐渐淡化消失,当他脑袋里完全成了空白的时候,蜂王就停止了呼吸。
村里人好长时间不见蜂王,觉得有些纳闷儿。看看他家的大门,总是反锁着。开始,人们以为蜂王是被哪里的养蜂户请去传授养蜂经验,见总不回来,便产生了怀疑。终于有一天,几个乡亲卸下他家的大门,才发现早已死去一个月的蜂王正安详地躺在灵床上。尸体并没有丝毫腐烂,脸上的肌肉还挺活泛,嘴角尚留着浅浅的笑意。
出
殡
大丑心里想,谁家出殡就等于谁家演一台戏给村里人看。这倒不是按乡俗必请的吹鼓班演的那种小戏,人们要看的重头戏是出殡那天孝子一家的“哭戏”。孝子一家不能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心里怎么难过就怎么哭,要知道最重要的是要让看出殡的人对你的哭给个很高的评价。一般地说,男人哭要惊天动地,女人哭要活来死去,孩子哭要满脸鼻涕。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这三条标准就是门道,孝子要冲着这样的标准去努力。村里人的评价不可小看,你在村里树个什么样的形象,你在村里人心目中占个什么位置,你今后说话在村里的分量,都与这些评价密切相关。
大丑最怵头的就是这个“惊天动地”。他是一个挺古板的蔫人,平时很少说话,更是少有吵吵闹闹、吹吹唱唱能锻炼嗓门的活动。一下子要让他哭出个惊天动地来,实在是难为他。但大丑是心里亮堂的人,他知道此事的重要,从他老母亲卧床不起那天开始,他就认真地准备起来。怪不得四邻八舍都纳闷,为什么平时从不喂猪的大丑一下子接替了他媳妇当起了猪倌?平时他常说最烦的事情就是跟那群猪打交道,可现在一天三时都听得到大丑大声音不间断地吆喝“ 啰啰——啰啰啰啰——”的声音,原来是借喂猪来练嗓门儿。老母亲在炕上躺了半个月,大丑就一直当了半个月的猪倌,等老母亲死后直到出殡的这六七天里,大丑仍旧当他家里的猪倌。人们发现,大丑这阵子说话的腔调大变样了,不论跟谁说什么,总是高扬着嗓门儿,说话的声音的确比原来洪亮多了。
大丑媳女王平常就挺泼,一般时候要让她哭个“活来死去”并不难,她就是装也能装得出来。现在难就难在她与婆婆多年就不对眼。婆婆当家时抓她的毛病总是一针见血;她当家后对婆婆便经常数来骂去。现在婆婆死了,她怎么也难过不起来。她跟大丑说,别的时候让我装哭都成,现在让我装我倒装不来。大丑开导她,你哭的时候就光想自己的委屈,把半辈子难过的事都罗到一块,不就哭出来啦?关键时候咱要给村里人一个样子看看。大丑媳妇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等到出殡这一天,大丑还真的亮了几嗓子。当抬棺材的壮汉们走进北屋,围着棺材立定,同时弯腰下手的当儿,号头便一个霹雳般地亮出了号子,随着这一声号子,那具沉重的棺材一晃。就在棺材离开地面的一刹那,大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那声音像来自天外,又像来自地心,震得围观的人们一激灵。随之,他媳妇拉着女人们也大哭起来,他儿子拽着小弟兄们大哭起来,整个天井里,哭声如雷,这雷霆之哭几乎要把小院的院墙鼓破。挤在院子内和等在院子外的人群,都禁不住发出同样的赞叹:大丑这人是大孝子,他娘在世时算是尽了孝道,他娘要走了,他又能哭得惊天动地!真是难得呀!
在人们赞叹的同时,大丑突然嗓子哑了。大丑一哑,男人,女人,孩子们以为出了什么事,都停了哭,抬头去看大丑,一时间院子里的空气凝滞了,而号头单调的号子更衬出这院子里的死寂。此刻大丑又有超常的发挥,他急中生智,极快地将中指咬破,把血吸储到口腔内。于是大丑的哭虽然几近嘶哑,但他鼻子里流出的鼻涕和嘴里流出的口水混合在一起,都挂着鲜红的血丝。这使看出殡的人们又吃一惊,随之又是一片赞叹:哭出血来的孝子,咱村还是头一个!
此刻,大丑媳妇的哭声又停止了。人们转眼看去,大丑媳妇哭死过去了。于是一群围观的妇女帮着盘腿、掐人中。人们正紧张之时,大丑媳妇突然又大放哭声,人们一惊一喜,便又各自离散,继续当他们的观众去了。从院子里到村边十字路口,从十字路口再到坟地,一路上大丑媳妇哭死过三回。人们评论说,甭看大丑媳妇跟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