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腰到情人高度-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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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伸曲着坐得发麻的腿,悄悄钻进被子里。Mark杜的这间床宽得超出一般人的想像,可是他睡觉喜欢裹被子,我的半边身子总感觉到凉冰冰的不舒服。我把枕头往床铺中间挪了挪,随手关了发着白光的台灯。窗子边透露出淡薄的白光。摸着无足轻重的肚脐眼,我记起生日那天晚上,当我被电脑吵醒,艾欣正缓缓地摸着它。
不好意思,醉成这个样子。我说。
你太虚伪了,你把我看成是什么女人?圣姑还是处女?
你看错了,昨夜,你让我在手心里捡饼干吃的时候你就错了。
…拜托,千万不要和我装纯洁。我讨厌。三年前走出北京车站我已经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
昨夜 ,你真可笑,泡我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
我从她的怀里挣扎出来,诧异地望着她。
你根本没必要让所有的人都晓得今天晚上我睡在你这里。
艾欣,我只是喝酒醉。可是我保证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从童年就开始编织的幻想中醒悟过来。这是北京,不是当年的坟地。
凯宾斯基饭店从什么时候钻出你的亲戚?凯宾斯基饭店在那条街你都不知道。你无耻,打查询台问到酒店的电话号码。我现在一纱一线都没有穿摆在你面前啊,你没有阳痿,你没有醉酒。艾欣扭身坐起来,边捶打我边放声大哭。你不拉我上车,我也会送上门来。你为什么不做?躲在一个女人的怀里抹眼泪装纯情……
这也许是艾欣一生中最为敏感的一夜,当时如果她对我多一点耐心,同时我如果对她稍微多一分了解,我想,她肯定不会滑进那慢慢向她浸来的陷阱。在这个世上,其实生活着太多伤痕累累的人,没有谁比谁幸福,也没有谁比谁痛苦。可惜那时我太鲁莽,不理解恶劣的性行为在一个女孩身上投下的阴影是如此之可怕。一念之差,错过了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在我和艾欣之间刷刷刷地划下难以翻越的鸿沟。表面看来我每天都在靠近,实质上我每天都在加深着彼此间那种隐隐约约的陌生。
小鸟啁啾着,天已经亮了。我们正准备起床就接到大使馆的电话,二恭石子今天晚上到北京。
“那等她来了再作决定。”Mark杜放下电话靠着床头锁着眉说。
我没有做声,掀开被子站起来,席梦思发出刺耳的吱嚓声。
“呃,亮马河的房子你收捡清楚了?”我神情阴郁地克制着自己。
“该收的全部在门背后那两只箱子里。那个大画夹和化妆箱,我没要,送给民工了。还剩两只手镯,你留着一个吧。”Mark杜哼了一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乌黑的铁圈扔给我。
我不知道他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我默然了。拿着这个造型怪异的手镯翻来翻去地看。
“这是我们彝家男人成婚时所戴的饰物,天知道怎么会到了她手里。”Mark杜歪着身子苦涩地说,“天知道这一年她变卖了多少金银珠宝。彝家有一种说法,家产就像一个人身上的血液,抽完血液,人就没了。”
“你父亲口也真的紧。他没向你提过当年他究竟敛集了多少财产?”我戴着手镯晃了晃,黑不溜湫的,不过大小正合适。
“你太不了解彝家了。那可是传统一直可以追溯到神的民族。”Mark杜拍了拍发黄的墙壁。
“是吗?非不怪。坐着闷得慌,我去世纪坛转转。”我昂着头,微微抖动嘴唇,“我想带着艾欣去。”
埋葬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一张脸。在湄公河的日日夜夜,每当我拖着疲惫的下半身回到拖诺,独自在表姐家宽敞的厨房里炸鱼吃,看着鲜艳的红笛鲷在油锅里慢慢变成绀青色,我都会产生这种可怕的想法。表姐大部分时间住在榕莲。拖诺的家里只有北方同塔梅平原来的亲戚和我。老太太养了两只泰国猫,它们最初愿意跟着我到后江松软的河堤上散步,我也喜欢送给它们一些唾手可得的小礼物。湄公河到了龙川,水势变得缓慢。时常有笨头笨脑的鱼虾半躺在岸边。遭遇几次突如其来的暴雨之后,它们不再轻易陪我出去了。看见我提着黑黑的啤酒瓶出门,它们摇着尾巴跑到长满紫罗兰和水仙的花坛边用那潮湿的喉咙叫几声,便懒洋洋转回到一年四季燃着安息香的屋子。
我到过的地方不多,湄公河是我见过的最为绚丽多姿的大河。它在同塔梅平原分成几条汊道之后,仿佛是几个多情的女人,光着脚丫躺在湄公河三角洲上。每天黄昏,如果从丐陴运河的船政公司回来得早,我常常抱着啤酒瓶和炸得脆酥酥的红鱼到江边漫步。那些陈旧的打鱼船突突突地驶过,长长的尾巴半截半截地变成细细的波光向岸边涌来。等我想伸手围住,它们一转眼纷纷迸裂成碎片了。有时候我望着远远的天边,落日的余光斜射在云层里,五彩的祥云织成金碧辉煌的宫殿,使我不得不相信那里边住着全能的上帝。碰上这样的好天气,我往往会再往北走上半公里,到岱依族姑娘的露天酒吧坐到很晚才回家。姑娘到过北京,至今她还保留着参观世纪坛的门票。我和艾欣第一次到拖诺,就是在她的酒吧里闹得不欢而散。好几个晚上,在我饱含着泪水踉踉跄跄往家走的晚上,我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听她的,谁不是死了才进天堂!
母亲属于那种殷实人家长大的女人。丰富的知识弥补了残存在她身上的农民德性。当我充分利用她的弱点唆使她卖掉商业街的房产,我好不容易摆脱的依恋又入影附形地回到我身上。如果说在我的整个青少年时期她是让我在漠落中度过的话,那么,在我从银行取出钱交到法官手中之后,她又让我回到了比肉体方面的罪恶还要痛苦的生活。我不知道自己要到哪一天才能撤消我所撒下的谎言,以及曾经一度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沾沾自喜。
输掉官司,我很少去公司露面。大家心情都不好,况且我还被更伤心的事困惑。我成天一个人呆在公寓。若地他们种种复兴公司的计划一概听不进去。墙上的钟像是被谁动了手脚,有时一觉醒来我也惊诧它快得真的不可思议。我记得刚吃完一个苹果睡下,怎么就到傍晚了呢?这种无穷无尽的倦怠,每每是我睡了五、六个小时后,真正的睡眠才钻进眼帘。星期三下午在温和的鸭绒被里,我正准备好好睡上一觉,电话响了。铃声虽说被推到最弱,但它还是绵绵地响个不停。十月的太阳成堆成堆晒在床上,我翻起身,它们好像也从梦中睁开了眼。
“噢妈妈,你在什么地方?”我提了提气,欢天喜地地说。
“有一种装在盥洗间的镜子价格贵不了普通镜子多少……”
“还早着还早着。公司准备先上配套工程。装修还是猴年马月的事。你吃饭了——哎哟,都什么时候了还问吃饭没有。噢,你看我在北京也学得套话连篇。”
“你是有点变得油腔滑调。我懒得听你瞎扯。你叫艾欣我跟她说。”
“艾欣!艾欣,哦,妈妈,艾欣在洗澡。”
“怎么早上洗下午又在洗?”
“嗯,她就是这个习惯。洗的时候天天都在洗,不洗呢她十天半月都不洗。拜拜,回头让她跟你联系。”
我轻脚轻手掐断电话,拨艾欣的电话,电话长时间响铃,她没有接。
艾欣只有一种情况下不接电话。一想到这,我气得浑身发抖。
在湄公河的渡轮上,潮湿的空气几乎扭得出水来。两岸茂密的竹林间或让出一两株棕榈树,被修剪得高高在上的棕榈叶扬起扇形的翠绿色。它们生意盎然地站在岸边,瞅着宽广的湄公河呆呆出神。太阳近得很,几丝不慌不忙的晨雾还在和江风追逐嬉戏。极力在黎明的晨曦中勾勒着它们将不复存在的图案轮廓。好像它发现了我们的到来,悄悄围绕着油漆剥落的船舷观望徘徊。船走得很慢,我几乎能感觉到坚硬的波浪石头那般抵制着这艘七十年代的商务船。在我一通苦口婆心的劝说之后,艾欣两手撑着船舷,斜着眼睛,一半望海水,一半望着我。她的嘴吧线条优雅,乌黑的眸子呈现出正如表姐所说的热带少见的黑色的忧郁。滚圆的左臂上贴着外侄昨天晚上送给她的卡通画。那双仿佛刻意修长的腿跺了跺甲板,良久,她耸耸肩,沮丧着说。
“在北京不就说好不谈这些话题吗?你看你又忘了。”
我抱着手臂没有吱声,望着脚下深蓝色的江水怔怔出神。我突然记起那个叫唐的中国男人。当年在湄公河的邮轮上,他的双手离开杜拉斯之后它会放在哪里。我在百年讲堂看这部片子的时候,很是为导演没有安排类似的情节惋惜。
也许觉察出我的不快,她说。(她记起这不是北京,更不是她的亮马河公寓。这是在越南我表姐的渡轮上。在新的环境,人跟动物一样,容易妥协。)
“有一个游戏,”她向我靠了靠。
“有一个游戏,假如你孤身一人在这艘渡轮上。船上只有四种动物和你。这时毫无缘由地不得不依次把它们丢进海里。你记住,羊代表父母,老虎象征金钱,兔子是情人,狮子代表自我。”
“你再重复一遍。我可以确定兔子是你吗?”
艾欣把上边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说:“可以。”
“先抛掉老虎,在狮子面前,老虎算什么东西?再抛掉羊,这是自然规律。然后我跳下去。”说完,我挤到她面前,拦腰抱住她。
我对这种无聊的游戏很是厌恶,真不晓得这世上何以寄生着这样一群胡编乱造的家伙。念大学的时不少女孩子喜欢用这种方法测量她们在情人心目中的重量,她们最终满意的答案是男人最后一个丢她们到海里。望着她带着露水般的睫毛,我说:(声音低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船舷上)“艾欣,都这么大了,还相信这些?离开她吧。再迟真的怕来不及了——我母亲向来很少用电话的,这段时间她三天两头都在问。没有你这个谎我无法撒下去。”
晚上在酒吧,我再一次向她摊牌。她仍然固执已见。
“我喜欢和她在一起也不尽是你所想像的那样,你听他们瞎说。东京那边的公司——”
“艾欣,我理解你,世界上这样玩的女孩子千千万万,也不仅仅只是你一个人。我在北京虽说一无名声二无地位,我可以不在乎任何一个人怎么看我,可是你也得为我想想。这还要想吗,难道我在亮马河看见的还不够?”我冷酷地说。
“跟你说了还有东京那边的公司。”她重重地砸下啤酒杯,怒气冲冲地说:“要离开,也让我慢慢离开好了!”
“别再开玩笑了。我、Mark杜、若地,包括你,我们都不是办公司的材料。回剧组化妆去吧,要不,回到乡下去教书也可以。女人在外边混,要吗有张倾城倾国的面孔,要吗会抱着别人的口袋玩,你这样下去——”
“你放心,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