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鸟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十月 2006年第04期 >

第4部分

十月 2006年第04期-第4部分

小说: 十月 2006年第04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站在床边,她端详那个娃娃。光线已把整个房间灌满,娃娃沐浴在阳光里,脸上红扑扑的。她还在睡。光线只打捞了甘棠,却并没碰旁边的娃娃。她可以睡,她又没有一个叫团团或圆圆的儿子需要在这么早就去上学。但甘棠认为她该起来了,在这么晃眼的光线里睡觉,是很难受的。她把她扶了起来,依然靠在床头坐着。 
  随着坐起来,娃娃的左眼刷的一下就睁开了。碧绿的眼球被一束光线射中了。哗的一闪,然后就波光粼粼了。连湖底都照亮了。这时甘棠发现,娃娃的右眼什么声音都没有,它依然紧闭着。坐起来也闭着。甘棠用食指向上一弹,它才睁开了。 
  甘棠推迟了去儿子卧室的时间,她被这个娃娃羁绊住了。她想起也是这只眼睛昨天晚上不能自己闭上。看来不像临时卡住了。这里边有事情了。她抱起她,反复了几次,终于得出结论:娃娃的右眼不能自动开合。是一只伤残的眼睛。这个娃娃是个有伤残的娃娃。 
  甘棠在那张很高的,踩两层脚凳才上得去的铁床上躺好后,听到医生从盘子里拿起了一件金属工具。它还同盘子里的其他工具发生了一些碰撞。那声音听上去十分清脆。像是玻璃杯里的几块有棱有角的冰,被轻轻地搅动了。从声音上听出,盘子里有许多个铁家伙。它们的形状一一在甘棠的脑子里显形:刀、枪、箭、戟、斧、钺、钩、叉。这么多冷兵器是不可能同时放在一个可以托在手中的盘子里的。但甘棠认为,它们被按比例缩小了。它们给缩小了后,依然寒光闪闪,杀气弥漫。 
  听到兵器冰冷的声音之后,甘棠知道这个小手术怎么做了。那冰冷的刀伸到体内,把肚子里的那个让她不停呕吐的东西切下来,然后再剁几刀,让它成为能够从里边流出来、大小适宜的肉块。这就像用斧子砍掉一个长出来的树枝,然后再断几段,便于烧饭时放人灶膛。想到这里,她才知道害怕,但为时已晚。她已经自动摆好了一个任人宰割的姿势。 
  在铁器的声音里警觉起来的甘棠,仍在接下来的剧痛里大吃一惊。她的内脏突然被一个猛兽的利齿牢牢地咬住了。它不仅要咬她,而且打算把她拖拽到自己的洞穴里去,给它的几个毛头孩子吃。但甘棠很沉重,猛兽一时半会儿拖不动她。可它决不放弃,努力地向后拽。 
  在这样的剧痛中,甘棠惊恐极了。她要求救,要找个帮手。她找到了刘康。她拼命把刘康的形象复制了出来,放到自己的眼前。刘康的形象不能减轻她的痛,但有他,他们就是两个人。两个人就更重,猛兽就更拖不动她。但是突然,被猛兽咬住的那块肉被生生撕了下去。 
  甘棠失去了一块肉。疼痛使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天突然黑了,并刮起了大风。风把一切都刮走了,猛兽还有刘康。然后甘棠发现自己也没了。只有那个流血的伤口留在原处。那个有着一个大大的伤口的东西就是自己。自己是一块肉,这块肉刚刚被撕咬去了一大块。 
  床下那个红色塑料桶里的血水又增高了一厘米。那个孩子的肢体已经破碎。一同破碎的还有她的眼睛。左眼?右眼?也许都在劫难逃。 
  甘棠每天晚上都用手给娃娃闭上眼睛,早上再用手为她睁开。她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降珠。 
  有了名字后的第二天,甘棠上午洗了三张床的床单,下午又上街买团团开运动会用的白鞋。这样甘棠就已经很累了。她的身体看上去不错,其实不好。一累,就会忘事。这一天她忘记的细节是给降珠闭上眼睛。这个过失不是第二天她早上起床时发现的,而是半夜她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 
  那偏是个月圆之夜。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把这间朝南的房子照得朦朦胧胧。她走到门口,降珠躺在那里,躺在月光里。她睁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样子十分怪异。像是她的一半在睡觉,而另一半正为一件事愤怒着。睁着的眼睛紧盯天棚,好像她的仇人就在那里,而她正为自己无法起身抓住他而恼火。她把所有的仇恨凝聚在那只圆睁的眼睛里。 
  甘棠被这旋风一样的恐惧裹挟。因为她知道,她才是她的仇人。她是那个射着仇恨的火球的眼睛的目标。更为可怕的是,她感到降珠早已知道了她是谁,知道了自己是谁,更知道了她和她之间的关系。她的目光让她知道,她对她一个多月的悉心照料,毫不领情。 
  杀人犯!她听到了降珠的声音。 
  野兽!她在不停地骂她。 
  必须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了。甘棠生活的四周不能让人戳得全都漏了风,不然她将如何活下去?她也需要—个蛹。 
  甘棠两步就来到了床前,伸手盖向那只睁着的眼睛。她认为,这些话不是从降珠的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那只睁着的眼睛。所以甘棠的手是针对着她的眼睛的。想不到的是,她的手是那样大,不但盖住了眼睛,也盖住了嘴,盖住了整个脸。上翻的睫毛扎在她的手心上,她知道,她仍然睁着眼睛。 
  第二天早上,甘棠料理好一系列工作后,去了超市。这天不是周五,不是她买副食的日子。她也没有上楼,而是在服务台那停下了,从包里把降珠拿了出来。 
  “这个娃娃的眼睛是坏的。我想退掉或者换一个好的也行。”甘棠一边说,一边把娃娃弄出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的样子。 
  “什么时候买的?”戴红帽子的女孩问。 
  “一个月前。” 
  “才想起换?你怎么证明这眼睛不是你弄坏的?”红帽子的话十分锋利。 
  这话很准确地刺中了甘棠,她立刻就失控了:“谁没事闲的!我为什么要弄坏她的眼睛?你凭什么这么说?” 
  “谁知道你为什么?奇怪的事多了!” 
  “换还是不换?你这个小黄毛!” 
  “不换!”红帽子也激动起来。她这是在岗位上,不然她可能比甘棠更会骂人。 
  这时已经有人围上来。这种局面对超市很不利。一个30岁左右、穿着比较讲究的男人走了过来。看样子是这家超市的中层。 
  “我是你们的老顾客,我每周都来买很多东西。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我?”甘棠越说越有理。 
  男人同红帽子耳语了几句,就不见了。 
  “这位大姐,我们经理考虑您是老顾客,同意你换货。你自己上去选一个好的吧。” 
  “早就不应该为难我。谁像你们这么做生意?还想不想赚钱?”甘棠还在愤怒中。 
  跟降珠一样的娃娃还有三个。一个是果绿色衣服,一个是秋叶色,另一个是珠灰色。甘棠忽略了颜色,只看眼睛。她先拿了那个绿色的,在手里放平。娃娃的眼睛喀哒一声就闭上了,但还是只有左眼闭上,右眼还是那样睁着。甘棠的心一惊,忙放回原处。又拿起秋叶色的,平放。喀哒,还是一只。这次她没细看是左眼还是右眼。拿起最后一个珠灰色衣服的,当检查出这只娃娃也只能闭上一只眼睛时,甘棠发觉自己出汗了。 
  到了服务台,甘棠抱起台上的降珠,转身就走。红帽子在后面问,您不换了?甘棠说,不换了。神经病!红帽子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被甘棠听见了,但此时甘棠已经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是没有力气把刚才吵架的劲儿续上,她疲倦了,感到全身无力。 
  甘棠径直回了家。在那一刻,她已深信:所有的娃娃,大的、小的,都跟她家的降珠一样。她们,那些红色塑料桶里的碎块,都已经变成了布娃娃。她们机智地拐了一个弯,找到一条小路,进入了这个世界。这些孩子在来之前,都认真地修复了自己身上的刀伤。可身上的伤实在太多,仔细缝合后仍有所疏漏。头缝上去了,胳膊缝上去了,腿缝了,脚缝了。她们喜欢那些华丽的、复杂多褶、多花边的衣饰,这能很好地盖住那些蜈蚣一样的针线和无法复原的刀伤。但她们还是被一件事难住了:她们不会缝合碎裂的眼球。 
  甘棠的住宅已经有些年头了。50年了,足够地下的老鼠开辟畅通无阻的大道。 
  甘棠早上刚一推开厨房的门,那破木门先是吱吱哑哑地叫了一声,然后就泄了气,破罐破摔般地向门后的水泥墙撞了上去。这个声音很大,没能惊醒楼上卧室里的团团,却惊吓了另外的东西。 
  工作在厨房里的老鼠,迅速从它们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的出口,闪电般钻了回去。回到了它们曲径通幽的地下宫殿。但其中一只老鼠在逃生的道路上遇到了麻烦,被甘棠看见了。 
  被甘棠看见并不可怕,被甘棠抓住也不怎么可怕,甚至是件好事,因为甘棠从不杀生。乳臭未干的老鼠被甘棠抓住了,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然后被放了。 
  甘棠伸手抓住了那只靠墙角放着的白色口袋,里面大概装着几个萝卜,另外可能还有一只老鼠。甘棠进来时,随着门响,那袋子里的突然动了一下。萝卜哪有那么敏感的神经,只有老鼠才会这样,听觉像蛛网一样细,在轻风里都会痉挛。 
  抓住了口袋,“李军!”甘棠冲着楼上喊。 
  李军下来了。他全身的骨头像衔接得有明显错误似的站在厨房门口,等待点了他名字的人,发出命令。 
  “这里有一只老鼠。”甘棠把袋子拎了起来,递到他的手上,“一齐扔到垃圾箱里。” 
  李军接过袋子转身就走。甘棠冲着他的蓝白条纹的后背补充道:“是扔,不是弄死!” 
  水刚烧上,李军已经回来了。脸上的睡意全消,甚至是有了压制的兴奋。他把那个装萝卜和老鼠的袋子往甘棠面前一丢:“这个还能用。”甘棠一眼就看见了袋子底部的一片红色血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她明白了丈夫突然兴奋的目光。 
  “你到底把老鼠弄死啦?!” 
  “我没有。”李军想不承认。 
  “这是谁的血?”甘棠指着口袋。 
  “耗子的。” 
  “我的话白说了?” 
  “真不是我弄死的。我只是上下掂那两个萝卜,是那两个萝卜把耗子砸死的。” 
  “你故意的!”甘棠突然就愤怒了。也许死了一只老鼠并不能激怒甘棠,是这种恃强凌弱的态度激怒了她,是这种漫不经心就杀生的态度激怒了她。 
  甘棠扑向李军。李军没料到为一只老鼠,甘棠会袭击他。李军没有防备,他被狂怒的甘棠重重地推出去,眼看要跌倒,身后的一张椅子适时拦住了他毫无章法的溃败脚步。他扶住椅子的靠背,那靠背立刻就多了两个意义。它帮助他没有摔倒,又帮他抵挡有可能的进攻。 
  “疯子!疯子!又犯病了!”李军不敢恋战,赶紧逃回卧室。那张椅子像被败北之军丢弃的战壕。 
  甘棠大叫:“它招你惹你啦?!流氓!” 
  甘棠的怒火燃烧了差不多一个上午。她憎恨这种行为。她仅仅是憎恨这种行为。恃强凌弱。杀人不犯法,你也去杀吗?无赖!无赖! 
  甘棠对此种行为的痛恨有着悠久的历史。她26岁的时候,坐对面桌的沈姐给甘棠介绍了—个对象。小伙子瘦高,戴眼镜,一看就是那种不敢杀鸡的人,甚至是不敢看杀鸡的人。两人坐在江边柳树下聊。当说到他爸妈已经为他买好了房子时,一只呆头呆脑的小虫,绕过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向小伙子的脚尖爬去。两个人都看见了小虫,因此谈话受到了影响。甘棠有点走神。小伙子突然伸出左脚,将小虫踬�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