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4期-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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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猛然站了起来,血色一层一层地往脸上涌,煞白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她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说:“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子卿?你怎么能说子卿是民族的败类是人民的敌人?”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说:“子卿他多年为国效力、尽心尽责。就算……就算……不管怎么说,他还打过日本鬼子,参加过平型关战役、淞沪会战和……他三次负伤,多次受到表彰,还亲手杀死过一个日本少佐呢!”
“那又怎么样?’’洪潮冷笑道,“我男人曾经一口气砍死过11个鬼子!”
“想知道我男人是谁吗?”洪潮冷冷地问。
还不待云端回答,洪潮就一字一顿地说:“我男人的名字叫贺——辉!”
洪潮看见云端浑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嘴巴立:刻就结巴了:“是……是那个……”
“对,”洪潮微微一笑,“就是那个把曾子卿牵进包围圈的贺辉!就是那个正在战场上跟曾子卿打仗的贺辉!”洪潮越说心中的自豪感越强烈:“就是那个让你们国民党军队听见名字就闻风丧胆、缴械投降的贺辉!”
往回走的时候,两人没再说话。
洪潮有点后悔带云端上山了。山,是个太引诱人,太纵容人,太释放人心性的去处了。洪潮一进山就想疯,就想由着性子耍。所以洪潮才在她面前忘了约束,一时兴起竟脱口说出了王实甫的词。这就给了她机会,让她得以在自己面前炫耀她的子卿,炫耀她和曾子卿之间的感情。说实在话,她那副一提起曾子卿就“春色横眉黛”的“玉精神花模样”,确实挺让洪潮羡慕,挺让洪潮受刺激的。自己毕竟也是结了婚的人,可自己为什么对老贺从来就没有她那种感觉呢?不是不牵挂,洪潮也牵挂老贺,盼望他能打胜仗,盼望他能平安回来,但仅此而已。
不,不能这么想,洪潮使劲儿地摇了摇头。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她和曾子卿之间是小资产阶级情调,而自己和老贺之间是无产阶级革命感情!
自己真是要引起注意了,洪潮心中暗想,最近自己对云端好像越来越放松警惕了。她虽然是个孕妇,但毕竟是俘虏,毕竟是国民党的小老婆,毕竟是敌人。对敌人是要时时刻刻提高警惕的。洪潮不由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那晚自己竟然大意得连两人之间的警戒线都忘了设置,待到睁开眼睛时,云端的脸已抵到面前了。谁知道当时她到底是想干什么呢?虽然表面上看是要给自己盖衣服,但她难道真就没有其他企图吗?比如借盖衣服的机会下自己的枪,比如用衣服蒙住头以后再对自己下手,这些可能性不是没有的。要不然她明明知道不许过警戒线,为什么还偏偏要冒这个险?!想到这,洪潮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往回走的一路上洪潮都在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再受这个国民党小老婆的影响,千万不能再放松警惕了!
8
自打从山上回来后,女长官就一直冷淡着云端。云端心里很惶然。她十分后悔自己在山上胡乱讲话,更后悔一时忘了身份竟为了子卿与女长官争执起来了。
本来这段日子她与女长官相处得挺好的。女长官处处对她尽心关照,她也逐渐接受了女长官,习惯与女长官相处了。云端发现女长官虽然在人前出现的时候总显得很严厉、很冷硬,但一旦单独相处,一旦不再绷着,就会露出另外的一面,就会自然而然地发散出一种温润的气息。虽然这气息很淡,又仿佛被层层包裹着,但云端能捕捉到。云端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很迷恋女长官身上的这种气息。特别是在目前的处境下,这气息对云端自然显得格外重要。它能使窒息的心情透气,让憋闷的呼吸顺畅,令蜷缩的内心舒展。当蜷缩着的内心逐渐伸展开来的时候,云端就常常会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可以与女长官走近了,以为可以打开自己向女长官倾诉了。但每当云端刚刚打开自己,还没来得及完全放开时,对方的温润气息就会骤然消失,就像在山上那样出其不意地变成寒流。尽管如此,云端仍然十分珍惜那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气息。其实,云端之所以惶然,就是害怕那温润的气息从此消失不再。
云端到了此刻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愿意搬回去住了。所以,连日来云端一直慎言谨行,小心翼翼地看着女长官的脸子,自己的事尽量自己动手打理,能伸上手的事就赶紧抢上去搭把手。但女长官的脸子却始终没能缓过来。
晚上,云端早早就钻进被窝里了。过去晚上临睡之前,云端和女长官还常常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上一会儿话。现在女长官没话了,云端也掩声了,晚上的这段时间就变得格外空,格外长。
女长官正聚精会神地俯在灯下读一本书。
云端就侧身躺在那里静静地看女长官,也把女长官当作一本书来读。
女长官很耐读,她总给人一种十分清爽的感觉,很精神。云端始终搞不清楚她的精神劲儿是从哪里来的。按说她们这群俘虏好赖都是个官太太,哪个也不是白给的。更何况她们个个身上的衣服都讲究可体,个个都少不了描眉画眼装扮自己。但只要一站在女长官面前,立刻就显出了高低上下。尽管女长官只穿着肥大的粗布军装,拢着个短发,且素面对人,但就是透着精神。
女长官的那股精神劲儿,常会让云端想起自己做学生时的模样,想起自己跟在子卿后面参加学生运动时的模样。那时自己也挺有精神的,每天有干不完的事儿,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但自己那时并不在意做事,只在意子卿,以为自己只要有了子卿就足够了,以为一个子卿就足以填满自己的全部生活了。
后来自己真的就有了子卿,真的就把子卿当作了自己生活的全部。子卿在身边的时候自己就醒了、活了,就生活着、快乐着。但只要子卿一离开,自己立刻就会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整天混沌着,什么都懒得听,什么都懒得看,什么都懒得吃,什么都懒得做,满世界的事好像一下子都与自己无关了。只有再见到子卿时,自己才能回过神儿,才能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起联系。从前云端一直很享受这种感觉,认为这就是做女人,这就是女人的日子,这就是女人日子的全部内容。
但时间长了,心情总围绕着子卿一个人的来去转换,日子就没有原先想象得那么满,那么有味道了。相聚的日子满得往外溢,分离的日子就空得见了底。当见了底的空日子一点点吞噬着心情的时候,云端的心里就现出虚空来了。
云端是比照着女长官才看出自己内里的虚空的。女长官也是女人,也是有了男人的女人,也是男人不在身边的女人,但她的内里好像就就是满的,就是充实的。也许女长官外面的精神劲儿就是因了这内里的满和充实才透出来的呢,云端这样想着,不由得就很有了些羡慕的意思。
云端以前没觉出自己的虚空,是因为她身边的女人大多数都跟她一样。男人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她们最大的乐趣就是聚在一起打打牌,摸摸麻将。说起怎么打发寂寞的日子,个个都只会在那里感叹、哀怨。虽也有个别能显出精神头的,但都是另有男人支撑着,提不得,也学不得。
云端忽然很想知道,在没有男人的日子里,女长官是用什么把自己充满,是靠什么支撑着的。
也许是那些人,云端想。云端发现这边的人确实跟自己那拨人不太一样。云端其实并不喜欢自己那拨人。她从来都不愿意跟她们扎堆,受不了她们整天东家长西家短,你欠我一瓢我该你一碗的。更受不了太太们拿着自己丈夫的官衔当值,把女人之间的关系也弄成官衙:比自己高的就畏着溜着,与自己一样的就争着斗着,比自己低的就压着踩着。云端发现这边的人与人之间好像就没有那么多讲究,大家似乎都很平等。那个主任看上去也是个不小的官了,但他跟女长官说话时的模样倒像个兄长,说说,笑笑亲切得很。女长官按说也是个官太太,但在那些士兵面前就一点架子都不摆,还常常把士兵们的衣服拿回来拆洗缝补。有一次,她亲眼看到女长官为了给士兵补个肩头,竟把自己一件好好的小坎肩拆了。云端看得出来女长官真是挺舍不得那件小坎肩的,下手拆的时候心疼着呢。但云端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再好也隔着一层,终归比不了自己男人贴心贴肉的滋养。
也许是那些书,云端想。女长官爱读书。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云端看见女长官夜夜都要捧着本书读。云:端悄悄留意过那些书,都是些横眉瞪眼的句子,好生无趣。但女长官就能看得进去,就看得有趣。云端不行,云端只能看《西厢记》那样的书。云端突然记起女长官也是喜欢《西厢记》的,不由心中一动,顿时生出了个念头。
第二天晚上,云端早早就把《西厢记》拿出来,故意放在靠女长官那侧的炕上。为了不让女长官看出自己是有意放在那的,她还把书翻卷着,作出自己看了一半随意扔在那里的样子。她希望女长官看到这本书后会高兴,会因此而转变心情,会重新向她散发那种淡淡的温润气息。
女长官进屋的时候,云端正躺在被窝里假寐。她从眼缝里看见女长官走到炕边,看见女长官发现了那本书,看见女长官的眼睛蓦地一亮……女长官忽然抬头向这边望了一眼。云端赶紧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云端失望地发现那本书仍旧摆在那里,女长官根本就没碰,正趴在炕桌上写字呢。
早上起来,云端一睁开眼就赶紧看看《西厢记》还在不在,结果见那书还是一动没动地摆放在原来的地方。云端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一整天都无精打采,连书都懒得收起来了,就那么在炕上扔着。
云端灰心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努力做了,看来她与女长官之间无论如何也无法恢复了。死了这份心吧,云端对自己说。
但就在云端不再抱有希望了的时候,转机却突然出现了。
转机是在这天晚上出现的。不知为什么,女长官这天晚上比平时回来得都晚。进屋后还迟迟不睡觉,满腹心事地在地上打转转,一副魂不守舍不知该干什么是好的样子。最令人费解的是,女长官总时不;时地瞟上云端一眼,但只一眼就赶紧把目光移开,倒像怕了云端似的。
云端没发现女长官眼里的异样,她已经灰心了,已经不想注意女长官了。随便女长官做什么,她只想缩回到自己的心思里。但女长官却突然叫了声:“西厢记!”一下就把云端的魂叫出来了。
云端抬眼望去,看到女长官竟像是刚刚发现《西厢记》似的,正惊喜得把书捧在手里,心中不由疑惑,有些闹不准女长官昨晚是不是真的看到书了。还不待云端想明白,女长官已经开口问了:“这书是你的吗?”女长官脸上的笑容有点不自然。云端点点头。“能让我看看吗?”女长官又问,神情倒像有点紧张似的。云端又点了点头。女长官立刻笑了,很夸张很热烈地连连说:“谢谢你了曾太太,谢谢!谢谢!”
云端简直蒙了,半天都没反过劲儿来。她从没见女长官有过这么夸张的表情,也从没见女长官说过这么热情的话。难道她昨天晚上真的没看见书吗?可自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