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羊-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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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军又说话了:“我托人在兰州给你找了一份工作,你干吗?”
路之珍心里涌上一阵感动,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句这样的话:“首长,不用了,我不想再麻烦您了!”
艾军听后微微地有些吃惊,说:“好样的,小伙子,你要记住这样的一句话:‘是金子到哪里都会闪光!’”说着,艾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路之珍跟前拍了拍他的肩,继续说:“我相信你依然是毛主席的好战士!”
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艾军安排路之珍住在了军区招待所。在出了艾军家门去招待所的路上,路之珍与一个黑影打了个照面。他看黑影时,黑影也正巧看了他一眼,黑夜一下子暖和了起来。他感觉黑影的目光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的。他思考着,慢悠悠地向前走着,不由回过头去重新看了黑影一眼。谁知,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路灯亮了,黑影在灯光里婀娜多姿了起来,并且回过头来冲他十分好看地笑了笑。他真的感觉那笑容他十分熟悉,但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他就这么走着想着一直到招待所。
当晚路之珍见到了唐秘书。与路之珍握过手之后,唐秘书便问路之珍:“见过首长了吗?”
路之珍说:“见过了。”
唐秘书说:“部队办残废证给你了吗?”
路之珍笑了笑说:“受了点轻伤没啥大问题的,况且心又没残废。”
唐秘书拍了拍路之珍的肩说:“小伙子,有志气,我祝你将来有所作为!”随后,唐秘书把路之珍拉到一边低声说:“首长可能有麻烦了!”路之珍还想问唐秘书点什么,但唐秘书已经走了,楼道里空空的,只听见唐秘书上楼时的脚步声回响在楼道内。
第二十八章
105
路在贵的病越来越重了,大家劝他到兰州看一看,他只好顺从了。王平川要和他一起去兰州,但他坚决不肯,他说:“朝鲜我都去过,去个兰州怕个啥,去兰州又不是去朝鲜打仗!”当他躺在兰州市一家医院的病床上时,疾病已将他折磨得有气无力了。他的面皮松弛地下垂着,仿佛是女人产后瘪瘪的肚皮。豆大的汗珠儿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他痛苦地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一下子突兀出了两道山梁,使本来平坦的面部忽然地出现了两道很深的沟,下巴颏和眼睛下面两腮上面突出的颜面骨因此变成了三座三足鼎立的珠穆朗玛峰。他把一只手伸向空中,胳膊上的骨节儿间发出了“嘎嘎”的声响。那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空气,仿佛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接着那胳膊那手重重地落了下来,仿佛是伐木工斧头和锯子下的大树,顺山倒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他忽然就想去找一找曾经让路之珍去部队当兵的艾军了,他说,我这个当尕爸的一辈子没给侄儿娃们办成啥事,但总得要去见见给娃办过事的人吧。再者,他想自己离开部队那么多年了,到部队去转转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鼓足了劲一个人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军区。哨兵拦住了他,他说我要找首长,哨兵问他你要找哪个首长,他却一时想不起艾军的名字来了。哨兵说,我们这里首长多得很呐,说不上来就不能进去。他说,嘿,鬼小子,我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咱们是一家子,你就放我进去吧,放我进去我就想起来了。哨兵说不成。他忽然就伤心了起来,觉得这些年一直在自己心里的部队实际上已经离他很远了。就在他准备蹲下去想的时候,艾军的名字就跳进了他的脑子里,但他一点儿也不兴奋,心里仍然飘着那种被拒之门外的忧伤。他干脆坐在了军区门口。哨兵对他说,同志,这里是不能坐人的,他缓缓抬起头,对哨兵说:“我找艾军……”
哨兵用非常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说:“他不在我们这里了!”
他听着自己骨节发出的声音从地上站了起来:“为什么?”
“坏分子,被打倒了!”哨兵说。
他说:“我就不信!”
哨兵说:“你再不信就连你一起打倒!”
他说:“我已经被打倒了,可我是打不倒的!”
哨兵说:“你是个精神病人吧?快走!”
他转身走了,但走了一段路他又回来了,问哨兵:“给我说说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哨兵说:“寺儿坪农场!”
他又转身走了,但他听到身后有人在训斥哨兵,哨兵一个劲儿地说他是个精神病。他想,我是精神病吗?我是精神病吗……他这么想着想着就感觉自己成了幽灵,在兰州市的街道上飘了起来,而他的视野里全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戴着红袖箍的人,他们对他视而不见,他看着他们笑了,笑了很久之后,他忽然就发现刚才那个哨兵实际是救了他!他说,这年月人都是咋的了,一句话说不对就完了……想到这里,他猛一抬头,发现天已经黑了,而他已经从兰州城里出来走在了去靖远的路上,他说,我难道要回吗?不去医院了?他又说,干啥呢?我干脆去寺儿坪吧!之后,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汗干了,衣服像个壳一样重重地套在身上。他想,我的病好了吗?随后,他加快了脚步。就这样,一百多公里的路被他很快走完了,他说不清自己是走了一个晚上还是两个白天,同样他也说不清自己是走了两个晚上还是一个白天,反正这段时间他就这么一直走着,仿佛一个只会走路的机器,没有吃也没有喝,铁青的脸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但在走路的过程中,他的病仿佛是好了,再也没有流过让他反感不已的汗,皮肤甚至干得让他有些不能适应。他正想着走路能走好病吗,抬头一看自己已经到了寺儿坪农场。面对农场的工作人员,他这回有了经验。他对那个人说:“我找军区来的艾首长!”
那人问他:“你是他的什么人?”
他说:“我是他的战友!”
那人将他领到了艾军所在的地方。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平房前是一片光亮的土地,上面有一个花园,但里面除了杂草和几张破旧的纸之外,什么也没有了。那人冲着房子喊了一声,艾军便出来了。艾军有些惊讶,他却很是平静,对艾军说:“是我找你!”
艾军说:“你是谁?”
他说:“你不认识我!”
艾军说:“找我有事?”
他说:“有重要的事情!”
艾军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看着他们的工作人员说:“你是农场的管理员吧!”
那人赶忙点头说:“是的,是的!”
艾军说:“看样子还不到四十岁吧!”
那人赶忙又说:“是的,是的,才三十六!”
艾军说:“那你还有进步啊!”
那人便忙不迭地说了声“首长,那你们谈”,之后便匆匆跑开了。
见那人已经离去,艾军打量了路在贵一眼说:“没事了,有事你说吧!”
路在贵没了骨头一样地坐在了地上:“我是靖远县五合公社金羊塬生产队队长,但我现在已经被撤销职务了,我有个侄儿娃是你帮忙当兵的……”
艾军说:“我想起来了,就是路之珍,你是他的叔叔?”
路在贵点了点头,但却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了。
艾军看了看坐在地上仿佛一摊泥的路在贵说:“你不是说找我有重要的事吗?”
路在贵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胸腔里胀得要死,但他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要从哪里说起,他甚至一下子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干什么了!他感觉到艾军正在看着他,目光像是阳光一样从天上洒下来,没有任何声响。他说:“首长……”
艾军说:“你别急,慢慢说……”
他抓了一阵自己的头发,哭了起来:“首长,我不知道这年月人是怎么了……我曾经上过抗美援朝战场……”
艾军听后叹了口气。
他又说:“连我们生产队都乱了……天天整人……就算我是坏人,可那么多的好人他们也是坏人吗?”
艾军没有说话。
他接着说:“我就不相信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坏人……”
106
白如云是自杀的。她连做梦都想让佩戴着红五星与红领章的路之珍从遥远的昆仑山归来看望她,但路之珍却让她失望了。
没了红五星与红领章的路之珍,就像失去了鲜花的碧青的山梁。站在阳光下,他的脸上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恐慌与猥琐,这使白如云把他看得比当兵前还矮下一大截。他说:“妈,我回来了……”白如云说:“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白如云说着双腿一软,房子塌了似的倒在地上。
路之珍抱起白如云,觉得白如云轻得要命,就像一根晒得干透了的柴火。
白如云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第四天,才清醒了过来,醒过来的她说给路之珍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把你爸还给我!”
路之珍没明白白如云在说什么。
白如云又说:“把你爸还给我!”
路之珍还是没明白白如云说什么。
白如云说:“你狗日的忘了,老娘当年是怎么带你们去中卫城的!”
路之珍赶忙从背包中取出那个枕头。
白如云说:“你给我跪下!”
路之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枕套已被他坚硬的头发磨得起了毛,那些毛儿一根根地竖着,像剌。那枕套上还有个洞,核桃般大小,空落落地出现在路之珍的心里,成了他一辈子也填不齐补不满的遗憾——当兵十多年,他居然一直想着他的叶子,把白如云交代给他的事给忘了!
白如云望着那枕头,悠了口气:“给我垫上。”
路之珍没反应过来,他觉得白如云的声音很是好听,像是歌唱。
枕头是俞珠儿帮白如云垫上去的。白如云的气色一下子变好了许多,脸上渐渐浮出幸福的红晕。
屋里的空气静静的,白如云的声音像一只蜜蜂在飞:“靠人靠不住,我要去昆仑山找他……”随后,她对路之珍说:“你给我弄些蜂蜜和大葱来,我想吃这两样东西……”
路之珍找遍了整个村子才找到这两样东西,但他没有想到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会是一种毒药!那天,他找到大葱和蜂蜜已是黄昏了,西天很红,红得像是血液汇集成的湖泊倒挂在了山尖上。路之珍双手把大葱和蜂蜜捧给白如云,白如云吃了起来。
那大葱呛得白如云眼睛直冒泪花,她吃得极慢,优雅极了。蜂蜜的芬芳充盈着整个屋子,路之珍一直都在看着白如云吃。夕阳的余晖映红了白如云的面颊,她微微笑着,空前的美丽……后来,屋子里暗了下来,路之珍点燃了油灯。油灯吱吱地响着,白如云嚼大葱的声音清脆而且响亮。蜂蜜的液汁粘附在白如云的牙齿上,白如云嚼大葱的声音和油灯的吱吱之音便混合在了一起。接着,白如云的眼中有了泪花,但笑容却因此灿烂了起来。
路之珍从来没有见过白如云花那么长的时间吃那么一点的东西。等他看着白如云吃完后,已是满天星斗了。那夜的星星很明亮,很饱满,像是白如云当时含在眼中的泪花。
在泪光里,白如云听到鸡蛋碰在石头上的响亮,她看见鸡蛋一个个地碎了,她看见金黄的蛋黄和洁白的蛋清落在了石头上。不一会儿的工夫,金黄的蛋黄和洁白的蛋清就把黑色的石头给淹没了,她看见金黄的蛋黄和洁白的蛋清组成了一个天空。她觉得很美,但那天空里却渐渐浮出了一只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