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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部分

怀念羊-第67部分

小说: 怀念羊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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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之珍住进医院的第二十七天,轮训队队长来看他,女医生对轮训队队长说:“我看他的脖子只有这样歪下去了……”
  之后她回过头来看了路之珍一眼,接着说:“但愿以后自己慢慢锻炼着能正过来。”
  轮训队队长的脸板得平平的,非常气愤地瞪了一直在医院照顾路之珍的大胡一眼,说:“你把人家弄成了这个样子,让我们咋给人家的家人交代!”大胡低着头没吱声,轮训队队长接着说:“你作为一个老班长,训练时也没个保护措施!”
  大胡听后看了路之珍一眼,哭了起来。
  这二十多天,大胡因为一直在医院陪护着路之珍,人瘦了一圈,路之珍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想,大胡哪知道路之珍会从单杠上掉下来呢?他觉得轮训队队长这样训斥他对他是不公平的,不禁替大胡难受了起来。
  路之珍向组织写报告申请退伍是他出院后第十天的事了,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就非常的想念起俞珠儿来了,虽然他还不知道俞珠儿已经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他在报告里说,尊敬的领导,经过再三考虑我决定退伍了,因为我能想象出一个歪着脖子的人穿着一身军装会是什么样子。他在报告里还说,请领导批准路之珍退伍吧,我保证退伍后不找部队任何麻烦。他在报告里最后说,我有一个好妈妈,我也有一个好妻子,因为这两个人我请求退伍,另外是在我退伍后,请组织上不要处理大胡班长,这事不是他的过错。
  路之珍上交报告后的第二天,唐秘书便打了个电话给他。
  唐秘书:“首长让你好好在轮训队训练,不要错过这次机会!”
  路之珍:“可是我现在就要退伍了!”
  路之珍挂断了电话。因为他已经哭了,他不想让唐秘书听见路之珍的哭声。他想,他这辈子已经提不了干了!
  很快,路之珍的申请退伍被批了下来,他很是坦然地面对了这一切,他没有想到,李明超会因此掉下眼泪。但当他和李明超面对面的时候,李明超却擦去了眼泪,努力地朝他笑了笑,之后抬起头来目光与他的目光连在了一起。
  李明超说:“路之珍,没想你这么快就要走……”
  路之珍心里一酸,低下了头,说:“我也没想到……”
  李明超又说:“我还想与你一起比赛着干什么呢!”
  路之珍抬起了头,苦苦一笑,说:“赛跑!”
  李明超接着说:“差不多。”
  路之珍看见李明超的目光之中似乎有一种军人在战场面前的严峻。之后,他听见李明超对他说:“之珍,你还记得我五岁时打你的那件事吗?”
  路之珍在心里一惊,但马上装出忘了那事儿的样子,摇摇头说:“记不得了……”
  李明超有意识地将目光向别处扫了一下,对着路之珍说:“那次,我弄破了你的鼻子,你的鼻子流血了,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心里很害怕……”
  “为什么?”路之珍问。
  “你从单杠上摔下来的那天,我和大胡班长抬着你去医院,你的头上流着血,沾满了沙粒和尘土,鼻子也破了,在不停地流血。血聚在你的上嘴唇上红红的一片,那里面有几粒沙子,随着你的呼吸跳跃着……那时候,我联想到了我五岁时弄破了你鼻子的情形,我害怕了起来……我看着那几粒沙子,忽然觉得它们可爱而且可敬,它们的跳动向我展示着你的生命,只要它们能够跳下去你就能活下去,我当时这么想……你呼吸的时候,常把血吸进鼻腔而后又喷出来,那些沙粒漂浮在上头就像是船,生命的船,英勇顽强地搏击在血的浪潮中,我一下子就懂得了生命中的那层极为深刻复杂的含义……你是知道的,我从小爱打架,如果某个人和我过不去,我就恨不得一下子弄死他。可是,那个时候,我发现我错了,生命是神圣的,我们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损害或者破坏它,更容不得弄死它……你被送进病房的时候,医生给你治疗,我站在走廊里,我的身上、手上沾满了你的血,我忽然就闻到了一种味道,很香,我知道那是血味儿,是生命的香味儿……”
  “你讲得好极了,简直就像是朗诵一首诗!”路之珍说。
  李明超有些吃惊。
  路之珍又说:“我想我会记住你说的这些的。”
  李明超说:“路之珍,你有个好媳妇……”
  路之珍说:“也许吧……”
  路之珍离开部队的时候,连队派李明超和大胡送路之珍。
  大胡一个人提着路之珍所有的行李,李明超对大胡说:“给我提一会儿吧!”大胡歪着头不说话,只是提着行李向前走,路之珍快上车的时候,大胡哭了。他说:“路之珍,我对不住你,我会把每个月的津贴寄给你的……”路之珍说:“班长,算了,你一月就那么几十元钱,寄给我顶啥用呢?再说,我也不会怪你的……”大胡就哭得更凶了。
  铁轨明光闪闪地寒冷,火车像个庞然怪兽一样焦急地等待着,风像无数针尖扎着面孔,生疼生疼的。站台是一个让人伤心的地方。
  路之珍想起了叶子,就问李明超:“你是不是要和她结婚了……”
  李明超说:“如果我当了营长……”
  路之珍没有说话。
  李明超看了他一会儿说:“对不起,有一回,我亲了俞珠儿……”
  路之珍说:“那有啥呢……”
  李明超说:“好好待她!”
  ……
  火车拉走了路之珍,连头也没回一下。
  铁轨还在,但瘦了许多。
  冷风依旧。
  猛地,李明超和大胡回头,看见了叶子。她穿一件红呢子大衣,大衣在风中使劲地飘着,仿佛是寒冷的冬天在燃烧。她望着寒冷的铁轨,歪着脑袋,仿佛尊木雕朝他们古怪地笑了笑。
  冬天的新疆大地,像没衣服穿的穷小子。寒风吹来,是要冻死人的那种感觉。东边的天空有一丝亮,仿佛早起的农人刚洗过脸。大胡和李明超站在那里,好像是两棵树,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着路之珍。路之珍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存在了,只有他的思维。在一片漆黑里,他看到一张脸皮从天上掉下来,像个盖头一样盖在他的脸上。他知道那是路张氏的脸皮,他想打到脸上的皱纹却怎么也打不到,只有路张氏的眼睛对着他。之后,他看到路张氏灰黄的眸子之上蒙上了一层泪水做成的帘子,帘子亮晶晶的……接着,他回头看见了一片蓝色,蓝色之上是白色,他知道那是他守望了很多年的昆仑山,眼泪也便彻彻底底地流了下来。他想,蓝色啊原来同人类的灵魂有关。这时,他不再认同蓝是一种忧伤的色调。他甚至把划破长空的闪电、游荡于荒原的孤魂野鬼,都想象成了蓝色的。蓝色的生命富于质感,磅礴大气,如同天空和海洋。他说,梦,也是蓝色的。蓝色的梦孤独却又激越,沉闷但不压抑,苍凉甚至悲壮,会给生命以巨大震颤。这时,他感到自己的骨肉挺拔成山,然而,当他回头,却又分明看到他身后的昆仑变成了一只羊,羊的角弯曲着向天空伸展,眼睛里静静注视着他的蓝色却忧伤得让他再次落泪!
  他说,昆仑山,既然你是一只羊就为人类提供新鲜的乳液吧!之后,他看到昆仑山那只羊来了个倒立,把角插在地里,两个后蹄不停地踢蹬着天空,两只前蹄则向他比画着说什么。他想这羊在说什么呢?但他始终弄不明白。他看到因为自己的愚钝那羊被急得满头是汗,进而浑身是汗,汗水沿着长长的毛流成了很多很多条河,但汗水却在那里变成了羊奶。他说:“昆仑山啊,你原来是一只倒立的羊!” 
  104
  火车到兰州后就停了下来,要到金羊塬还要去长途汽车站坐汽车。路之珍看了看车站里的表,是下午五点半,便决定要去看看艾军首长了。对于兰州这座城市路之珍是陌生的。除了刚当兵的那一回加上现在的这一回,路之珍总共到过兰州两次。路之珍去看艾军没有其他目的,只想见见艾军这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是啥样。他不敢坐公共车,他怕公共车把自己拉得距艾军所在的军区更远。他一路走着,看见大街上很多人都在慌张地走着,但他不知道那些人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他看了看自己没有任何军人标志的军装,忽然就难受了起来。记得刚当兵时,路之珍和李明超都穿着大胡的有红领章的军装照了相,他们在刚一拿到相片的时候都激动地打量着照片上的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帅。为此,他们渴望能像大胡一样拥有红领章,随后,他们渴望拥有肩章和领花以及帽徽,并死心塌地地接受了大胡对他们各种各样的训练,腰酸背疼,流泪流汗。他们知道有了红领章,他们就可以手握钢枪为祖国放哨站岗了,就可以在月光如水的夜里守望祖国大地的同时吟唱一首思乡的情歌,就可以用泪水在眼眸之上蒙一层雨帘,诉说自己心中的故事了。但他没有想到在他们拥有红领章十多年之后,他又失去了它!想到这里,在兰州市的灿烂阳光下,他拿出揣在身上的那副用来作纪念的红领章并戴了上去。他因此觉得自己一下子变高了,有了精神,脖子似乎也正了。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是违反规定的,但这时他已经不管那么多了……
  路之珍到艾军所在的军区已是下午六点四十分了。那时,机关已经下班了,哨兵对他经过了各种各样的盘问之后,打电话到艾军家里,艾军的公务员便来哨位上领路之珍了。艾军住在一幢二层楼里,房前屋后种了些菜和花。路之珍到那里时,天已基本黑了,他没有看清那些菜和花长得是什么样子,只觉得有一种十分幽雅的芳香弥漫在空气中。
  迈进艾军家门的那一刻,路之珍的心里就由不了自己地打起了鼓,鼓点太激烈了,震得他浑身抖了起来。
  艾军个子很高,身体很好,头发已全白了,但因为身上穿着军装,看上去不但不怎么老,相反还多出了几分威严来。见路之珍来了,艾军从沙发上微微地前倾了一下身子,似乎是想要站起来但却没有。他打量了路之珍一眼,说:“来了?”
  路之珍说:“首长,我已经复员了……”
  艾军的头略微低了一下,而后猛地抬了起来,说:“我已经听唐秘书和我女儿说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路之珍虽没有弄清艾军所说的“我女儿”是谁,但还是立刻回答了艾军的问话:“除了回老家种地还能有啥打算……”
  艾军听后,似乎开始思考起什么问题了,十个手指十分有规律地抖动着,仿佛是在敲手鼓。
  路之珍猛一抬头,看见艾军坐的沙发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字迹遒劲有力,似刀砍斧剁,如风卷残云惊涛拍岸。细细辨认字迹,他忽然发现那上面写的是自己在军区那个小刊物上发表的那首诗,心里不由一惊。之后,他松了口气出了一点冷汗。
  艾军又说话了:“我托人在兰州给你找了一份工作,你干吗?”
  路之珍心里涌上一阵感动,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句这样的话:“首长,不用了,我不想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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