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羊-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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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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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路之焕与张一梅在墓室里频频幽会之时,路在贵被打倒了。社员们将他抓了起来,押到了打麦场上,说他是挖社会主义阵营墙脚的奸细。除此之外,社员们还给他列了一大堆的罪名,其中包括他不热爱共产主义,一口气杀了生产队的十几只羊,对偷羊的旧社会的地主婆张一梅庇护等等。
那是一个傍晚,他被人用麻绳捆了起来,站在打麦场的中央,社员们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地要他交代问题,有几名社员中的积极分子甚至对他动起了手脚。他把头昂得高高的,还像一个生产队长那样一口咬定了自己没有错,因此,他的脸上挨了不少耳光,鼻孔也出血了,但他仍像打他的那些队员们说的那样“死不认账”。当有人再次提到他是彭德怀派来的奸细时,他开始破口大骂。
他说,日你个妈的,别的我不知道,老子只知道在战场上,枪子是不长眼睛的,想要谁的命就要谁的命,老子能活下来都是枪子留了面子,老子头上的这道伤疤就说明了这个!
因为他声音大而响亮,把批斗他的那些人给镇住了,那些人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下来,仿佛在听他讲话。但很快就有人对他讲话的内容提出了质疑,说是正因为那颗子弹,让他的头看上去像汉奸的,像是从保定府里出来的。至此,批斗大会进入了高潮,人们就毫无疑问地将他骂成了汉奸,他愤怒地为自己辩驳着,但他的辩驳声同人们说他是汉奸的声音相比,就是一只蚊子无声无息地飞过天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他拒不交代问题,在当天挨批斗过后,便被送到了劳改队,在那里一间屋子的砖地上他度过了一个让他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夜晚。
第二天中午,红老兵来看他,那会儿红老兵已接替了他的生产队队长职务。
红老兵说:“老路,我来看你来了……”
他说:“你不带社员去大干共产主义,看我干什么……”
红老兵说:“我听说你们今天下午就要被送到华家岭工地了……”
他说:“送老子去哪里都成,只要别说老子是反革命……”
红老兵说:“老路,我知道你是个咋样的人……”
他看了红老兵好长一会儿工夫,忽然就将语气缓和了下来:“不管干啥,都得让社员吃饱,人是铁,饭是钢,吃不饱能干个球的革命……”
红老兵把头低了下来:“老路,这个我知道……”说着红老兵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洋芋,热乎乎地递给了他,“是你嫂子让带来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
他接过洋芋说:“红老兵,你要对得起我嫂子……”
红老兵说:“这个我知道,老路,咱这些人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还有啥不明白……”
这个时候,他们两人都已是泪眼蒙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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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在空中跳来跳去,明明灭灭,敞篷车开得飞快,路在贵和一伙人正在赶往华家岭工地。他们看到的是绵亘的荒坡秃山,交错的干涸沟壑,他们的面孔像是久病不愈,枯槁得令人战栗。
华家岭海拔两千至两千四百多米,属于半干旱半湿润交错地带。自土改后这华家岭上就年年春天组织农民种树。目前这里正在”实现大地园林化”,邻近几个县的几万农民,扛着大旗夹着铺盖卷大战华家岭。他们在这里除了种树之外,还将黄土块雕成狮子状摆在公路两边。而在引洮工程,上面几乎调集了周围各县的大多数精壮劳力,大搞水利建设。
路在贵在华家岭变成了个机器人。他看到大难临头的气氛笼罩着附近所有的村庄。他想不明白上面是怎么了,饥饿每天都疯狂地啃咬着他。他看到那些饥饿的人们把可以吃的以及不能吃的东西已全部啃了,嚼了,吞下去了。榆树皮被剥光了,他们就把比黄连还苦的柳树皮,剥下来烤干磨成粉吞下去。随后开始把荞麦皮点把火烧成灰,和在水里喝下去……有的人甚至连棉絮也扒出来吃了,肿得不成人样子。
他看到一个同他一起来的人逃了,又被抓了回来,路途中和抓他的人发生了冲突,成了罪人。在一间小黑屋里关了十八天,活活被饿死了。
在饥饿面前他越来越想死了,但又想就是死也不能死在这个地方,得死到金羊塬,要不他就对不住自己总是在高处张望的母亲、自己难看无比但却温柔懂事的老婆了……这时,他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而他的母亲路张氏为什么总在高处张望。从这时起,他总会梦见羊,一群羊被杀了,很多的羊被杀了,羊血把天都染红了。
就在路在贵听那些故事时,路张氏搬到了他的家里给王平川做伴来了,原因是王平川有了身孕,为此路张氏还专门找了红老兵。此后,人们常看到红老兵往路在贵家里跑,跑得次数多了人们就开始议论他与王平川有一腿。那段时间,路张氏再也没有去狐狸鼻子墚,尽管饿得要死,她还是立等等地守着王平川,仿佛要王平川一时半会就为她生下个孙子来,分明是把十月怀胎的概念给忘了,但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却偏偏在那时发生了。
那天下午,红老兵走进王平川和路张氏住的窑时,却不由分说地退了出来——他看到,路张氏朝窑门口把光着的屁股撅得老高,王平川拿着一根筷子在路张氏的屁股眼里剜来捅去的。他还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路张氏就说话了:“拉不出屎了……老了,你见了也没啥……”
王平川说:“要是有些清油润润肠就好了……”
红老兵递给王平川一块比拳头略大一些的驴肉,驴肉就像是黑馍馍,红老兵来时将它揣在身上:“生产队的驴又死了……”
王平川感激地看了红老兵一眼,但红老兵走后不久,路张氏就死了一样地哭号了起来:“我的孙子没了,才像猫大就没了……”哭过之后,她眼泪星星地撂下王平川,又去狐狸鼻子墚张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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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之焕与张一梅在古墓里幽会了一阵子之后,路之焕在不经意间发现张一梅的面皮乃至身上的肉,仿佛是用橡皮做的,没有一丁点儿水分,有些地方甚至还皲裂了开来,给人的感觉仿佛只要一碰就能掉下一块儿来。在这一发现之后,路之焕忽然就觉得男人与女人之间的那点事儿,其实是很没意义的,无非是你啃啃我,我咬咬你,你叫几声,我喘一阵子粗气的重复的出来与进去。尽管这样,他仍觉得张一梅是非常好的,每回他都在张一梅那里尽力让自己发狂,仿佛不发狂他就不是个男人那样。那些日子的连续不断的发狂让路之焕感觉有些疲惫,他不能再像一头健壮的公山羊一样非常利落地上下于山梁山沟之间,而他平时吆喝羊的声音也没有那么响亮了。那天,他又和张一梅在古墓里玩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从墓里钻出来拍拍身上的土,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赶着羊群回家。但当他把羊圈好,正向家里那口窑的方向走着时,忽然就听到了白如云响亮的哭声。这哭声使他的心猛地跳动加速了起来,而后他开始奔跑,疯了一样地跑进了白如云住的那口窑里。首先跳进他眼帘的是路张氏,在昏黄的油灯下像个活死人,一动也不动,接着,便是他躺在炕上一动也不动了的妹妹路之花。白如云的哭声使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该干啥,而红老兵则站在离炕沿一尺远的地方,垂着头,什么也不说。他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愣住了,虽然他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隐隐地,他听到路张氏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缓缓飘了过来:“娃,你的妹妹死了……”
他听着白如云的哭声,在红老兵垂下头的表情里,看着路张氏荒山野岭一样的皱纹和自己已经没了任何声息的妹妹,真不知该咋办了。
路张氏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对他说:“娃,以后把羊收早些,要不你就得饿肚子了,会饿死你的,你爸给你打来的饭在锅台上,凉了……”
他忽然觉得路张氏很烦人,应该死去的是路张氏而不是路之花。这种反感使他转了个身,提起门后的一把镢头出了门,但走了半截路他又返了回来,拿起立在窑门边上的一把铁锨和锄头一起扛在肩上走了。说实话,那会儿他不知该去哪里,但走着走着他就走到了坟沟,他把铁锨和锄头扔到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之后,把两只胳膊捂在眼睛上,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天上的星星在那会儿分外地明亮了起来。
大概到了后半夜,他站起来,低头看了铁锨和锄头一会儿,然后操起镢头开始在坟沟的泥土上猛刨。地表还冻着,土块随着沉闷的声响飞溅起来,打在他的脸皮和衣服上,他想,我的妹妹死了,就这么死了!他在坟沟刨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大坑,当他把坑里的最后一铣土铲干净后,猛一抬头就看到了红得滴血刺得他睁不开眼的阳光。同时,他还看到白如云不知啥时坐在了他新翻起的泥土堆上,怀里抱着他的妹妹路之花。
他在自己挖出的坑里向后退了半步,断断续续地问白如云:“妈,你怎么来了……”
白如云叹了口气对他说:“娃,你挖的这坑能埋几个人?”
他这时才忽然明白自己整整大半夜其实只在为路之花挖墓坑,这时,他感到自己汗津津的头上仿佛结了层痂一样,这让他的脸皮每动一下都有些不自然。
白如云抱着路之花下到坑里来了,他感到三个人在这坑里明显有些拥挤,但他又不知该怎样来解决或者说是排除这拥挤,好在白如云朝他仰了仰脸,让他到上面去,他这才从坑里爬了上来。
白如云在坑里躺下了,对站在坑边不知所措的路之焕说:“娃,你把我和你妹妹一起埋了吧!”说完白如云侧过身子搂上路之花要睡觉似的开始了一种等待。他看着白如云和路之花在坑底的身躯,目光渐渐变直了,仿佛是被焊在他自己的脑袋瓜和白如云路之花之间,动也不能动一下。他甚至还感到被焊接了的目光正在一点点地变短,不断地下拉他的脑袋,使他的身子不由前倾,这种神奇的力量使他的骨头一软,嘭地跪在了土堆上,而后在酣畅淋漓中声泪俱下地叫了白如云一声”妈”!
但是,白如云像真的和路之花一起死了那样,一点儿动静也没了,他由此开始号啕大哭。在哭声里,他发现红老兵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面向墓坑跪下了。
红老兵说:“如云,哪头重哪头轻你心里得有个数啊……”
他说:“妈,别这样了,我们心里都不好受……”
红老兵说:“如云,咱还有妈呢,咱还有两个娃呢……”
他说:“妈,你要是走了我们就没妈了……”
白如云依旧没有动静,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红老兵也是泪花闪闪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把该说的话仿佛都快说完,红老兵推了推他:“快去,把你妈背上来!”这时白如云已经晕了过去,路之焕把她从墓坑里背上来的时候,她连眼睛也没睁一下。路之焕将她放在地上,开始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