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7年第04期-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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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骂完了,尚进荣就站起来,踱到窗子前去看楼下的树。楼下的树依然郁郁葱葱的,叶子里似乎包满了夏天的雨水。偶尔有一片叶子直直地落到地上去,也落得悄无声息。尚进荣看了一会,正要收回眼睛来,忽然看见蔡雯和武明从楼里走出去,肩并肩地走到了树下的阴凉里。秋天的天空和阳光都是清澈的,路面上也是一片明净。
看着蔡雯和武明,尚进荣的心里竟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第21章
凤凰塔的效果图,是和大庙以及锦官城旧村改造的小区效果图一块展示出来的。展板就竖在二先生经常坐在那里讲锦官城各种传说的十字街口上。
二先生坐在路口晒着太阳,等着有人过来听他讲故事。听故事的人没等着,却看见一辆蓝色的卡车停在了路口。车停下来,先是从车上卸下来几个人,卸下来的几个人又手忙脚乱地从车厢里卸下了一些梯子钢管之类的东西。卸完了人和东西,车开走了,留下的人就和钢管梯子的开始在那里忙活。二先生坐在那里猜了半天,不知道他们又在鼓捣什么。这些车和人,成天在锦官城的街上窜来窜去地跑,看得人眼累。二先生听尚连民说过,那都是鼓捣着弄一些广告牌子的人。
天已经上黑影了,这些人才鼓捣完钢管架子和广告牌,然后又和梯子一起,被上午来卸下他们的车拉走了。他们走了,二先生就和黑狗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想看看这些人忙活了一天,又弄了个什么广告牌子竖在了那里。路灯的光线暗暗淡淡的,二先生擦了擦眼镜,还是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上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似乎一头画的是楼房。楼下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树和一些走动的大人孩子。另一头的房子矮一些,但三进三出都是飞檐走壁,大致的模样好像跟过去的北大庙差不多。但奇怪的是,大庙的旁边,又竖起了一座高楼的样子,楼顶被云彩绕着,给人的感觉仿佛是直入云霄。二先生摘下头上的毡帽子摸了把白头发,估摸这是要修大庙了?这么大的事,锦官城怎么就风平浪静的没有一丝风吹草动?
正猜测着,尚连民的车就停在了二先生的背后。尚连民摇下窗子,对着二先生的背影说:“姥爷,天都黑了,您怎么还在这里?”
二先生转过身子,对尚连民招了招手,说你下来给我看看,这个大牌子上广告了些什么?
尚连民从车上下来,瞅了瞅效果图,说:“是新建小区和大庙的效果图。以后旧村改造,村子里的人就要搬到这个新建的小区里去住了。”
二先生往大庙效果图的边上一指,问:“庙边上那个顶上绕着云彩的高楼呢,楼顶都插进云霄里去了,那是个什么去处?”
“噢,”尚连民指着灵塔的效果图说,“那个呀,那是凤凰塔。”
“凤凰塔?”二先生看着尚连民,一时有些疑惑不解。
尚连民说:“咱们锦官城的人不是都把墓穴叫凤凰宅吗,我三叔要把那片墓地迁了,把地下那些人都搬到这个凤凰塔里去。以后锦官城的人去世了,骨灰都要安置在塔里头,不能再埋进墓地里了。”
二先生木然地点着头说:“倒是取了个好名字。这么说,墓地真的就要没了?”
尚连民说:“就要没了。凤凰塔一建成就迁墓。”
“那腾出来的墓地呢,派什么用场?”二先生惶惑地问。
“用场有的是,我三叔想在那里给职工盖十二幢宿舍楼,建个生活小区。”
二先生想,这事还真让小顺那个怪物测着了, 看来这个小顺在城里真是没有白混。地下的一帮死人,哪里是地面上一群大活人的对手。
二先生闷了半天,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子,看着尚连民问:“你妈说你和李蔓都要到国外去,还说这次去就不准备回来了。你爷爷能让你们去?”
“是有这么个想法,但是还没最后定下来。就是去了,也不是不回来了,只是近几年内不会回来。我们想到美国去读几年的书。”
二先生摆着手说:“不去也罢。世上的学问都是一个道理,读洋人的书,也是万变不离其宗,拿回来还是洋为中用。姥爷读过几天洋学堂。这一辈子积攒的经验,就是明白了撑什么船都得见风使舵,洋人的东西拿回来,也不是件件都好使。你们走了,你那个厂子谁来弄?”
尚连民轻松地说:“再还给李蔓的爸爸,那本来就是他投的钱。”
二先生摘下毡帽子在手里弹着,迟缓地说:“我们这些老骨头,现在算是搞不明白你们的想法了。你看你三叔,明明知道你爷爷的手抖是害怕墓地没了,他倒好,偏偏就在这个当口上紧锣密鼓地张罗着迁祖坟,弄什么凤凰塔。这不是往死里挤对你爷爷吗?”
尚连民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他现在是锦官城的老大,镇里那些人,包括市里的一些头头,都听他的。我们拿他没有办法,他是我三叔。光我二叔,现在就够我爷爷头疼的了,他随便折腾去吧。”
“我还不糊涂,有些事还能看开,不像你爷爷。你回家吃饭去吧,我在这里再瞅瞅这个凤凰塔。”二先生说着,连连地朝尚连民扬着手,催着他上车。
尚连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二先生转过了身子,仰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凤凰塔不再理他,他才钻进车里,一踩油门走了。
效果图展出来两天了,也没有几个人凑到跟前细看。二先生坐在街边数着人数,发现还没有小顺扒房子盖教堂时围在那里看热闹的人多。
吃过午饭,大材晃晃悠悠地走了来,让二先生给他讲崇光寺里落过凤凰的那棵白果树。二先生隔几天就讲一遍这个故事,只有大材百听不厌。往常,大材都是支棱着耳朵凝神听着,挑着二先生讲的和上一次不一样的地方,惹得二先生老是停下来和他纷争。这次大材没挑二先生的毛病,而是一直朝效果图的方向瞅着。二先生一讲完,大材就说:“大庙再怎么重修起来,修得再有气势,也没有这棵落过凤凰的白果树了。”
二先生摇晃着头,手里摸着黑狗柔顺的毛说:“你不是一直想听我讲那个天书的故事吗,今天我就一块给你讲了。往后,崇光寺里白果树和凤凰的传说,还有这个天书的故事,恐怕就要靠你传下去了。”
“靠我?”大材拍了一下大腿,说,“还是潘红莲骂我骂得有分寸,她说我的名字叫大材不假,但我根本就是一个狗屁,什么正经事也做不了。过去那棵白果树和凤凰,还有什么天书,看来到您这里就要失传了。现在除了我,还有谁爱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现在你爱听,我就讲给你听。至于以后你能不能传下去,就看锦官城的造化了。”
二先生摸着黑狗的耳朵,无限怜惜地说:“锦官城不仅崇光寺里的白果树上落过五彩的凤凰,西庙和东庙之间的这条河里,还有过一条蛟龙。所以说,锦官城就是一块龙凤宝地。当年几个南蛮子在崇光寺里偷了白果树后,又有一个南蛮子惦记上了河里的那条蛟龙。这一年,他就揣着天书到锦官城来了。”
大材用手按着头上的疤,嘴里说:“好你个二先生,你憋到现在才讲蛟龙,是不是打算把它带进墓地里,让它慢慢地往外冒龙子龙孙去?”
二先生指了指效果图上的凤凰塔说:“看来是带不进墓地里去了,你看那个凤凰塔,已经被尚进东竖在那里了。现在不说墓地的事了,还是接着说天书,说蛟龙。
据说,河里的蛟龙只在每年的六月初六雨节过后的第十天,才会从深堰子里翻着浪花出来一次。那一天,如果蛟龙翻着浪花出来,南蛮子只需把手里的天书投进水里去,跳下去就能把蛟龙缚上来。
“南蛮子在五月里揣着天书来到了锦官城,一直等待着时机到河里捉拿蛟龙。不巧的是,这一年从春上起就一直干旱,六月六的雨节里没下大雨,眼看快到六月十六了,河里还是淌着一股子细细的水,半点也没有要发大水的迹象。六月十四这天,南蛮子怕误了时机,白等一场,就在傍黑时来到了锦官城北边的一座高岭上。他坐在岭尖上,看着锦官城家家户户做饭冒起来的青烟,嘴里嘟嘟囔囔了半天之后,突然高声唱道:“‘锦官城好烟啊,锦官城好烟啊。’”
“南蛮子唱完,就从岭尖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锦官城疾走,路边的草皆被他踢得东倒西歪。南蛮子走得急,没想到他唱的那句‘锦官城好烟啊’恰巧被庙里外出私会女人的一个小和尚听见了。小和尚去会女人,原本要往东去,但他怕被人看见,所以每次都是先绕一个大圈子,再从北边的庄稼地里折过去。”
“小和尚不明白南蛮子这话的意思。心里又忍不住好奇,就急急地去会了女人,折回庙里来问老和尚:南蛮子唱的那一嗓子‘锦官城好烟啊’到底是什么意思?老和尚听完,脸色大变,说锦官城就要大难临头了。小和尚糊涂着,说南蛮子只是唱了一嗓子‘锦官城好烟啊’,师父怎么就说锦官城会大难临头呢?老和尚说南蛮子都会邪术,他不是平白无故地在唱‘锦官城好烟啊’,而是下了咒语,说大水就要来淹没锦官城了。说完,老和尚又嘱咐小和尚,对谁也不要再提起此事,夜里,他要到高岭上去破解南蛮子的咒语,解救锦官城。”
“当天夜里,老和尚让小和尚带着他,来到南蛮子打坐看烟的地方,开始做法事。月上中天,老和尚做完了法事,看着天上清明的月亮,说:‘好清明的天啊,清风吹得大烟去,和风细雨下三天。’”
“往回走的路上,小和尚问老和尚这样能破解南蛮子的咒语吗。老和尚说,能不能破,就看锦官城的造化了,天亮看吧。如果破了南蛮子的咒语,锦官城就淹不了。如果破不了,就是锦官城的劫数了,我也无能为力。接着,老和尚又把南蛮子手里大概有天书的想法,说给了小和尚听。小和尚不明白天书是什么。老和尚说,天书是一本法术无边的奇书,只有拿着它,才能缚住蛟龙。”
小和尚问:“天书除了能缚住蛟龙,还能干什么?”
老和尚意味深长地说:“它的法术无穷无尽。”
第二天,小和尚又到相好的女人家里去。为了显摆自己,就把他和老和尚夜里如何去破解南蛮子的咒语,以及天书的事都说了。女人的丈夫瞎汉躲在门外听小和尚这次会给女人几文钱,就把小和尚的话一句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瞎汉平时就爱好些搬运术之类的玩意儿。现在南蛮子的手里竟然有这么一本奇异的天书,他还能不琢磨着怎么去把这个奇物弄到手?琢磨来琢磨去,瞎汉就有些飘飘然了。瞎汉想,有了这本天书,我瞎汉说不定就能呼风唤雨,拿妖捉鬼,修炼成半个张天师了。以后,再也不用屋里那个臭娘们去勾引小和尚,赚那几文灯油钱了。瞎汉越想越觉得眼前铺了一条金光大道。
六月十五这一天。南蛮子见锦官城下起了点
点入地的细雨,知道他的咒语是被高人破了,就到锦官城的户里去买黄豆,准备晌午头里再用黄豆去下一次谁也破不了的咒语。瞎汉在南蛮子住的屋子边上转悠着,一天都在暗中盯着南蛮子。见南蛮子出来打听着找黄豆,就借机把南蛮子骗到了家里,想趁南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