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神之妻 [美]谭恩美-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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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得和美国人差不多高大,精力充沛,态度友好。更怪的是,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美式制服。他向我们走过来的时候,胡兰很粗鲁地问他,“喂,你身上穿的美式制服是哪儿搞来的?”──好像在说是他偷来似的。
但那男的仍然笑着说,“我是美国人。”他用中文说,“美国出生的。”然后他就用英语很快地说了起来,说到了他的父母亲和他出生的地方。胡兰惊讶地笑了起来,然后说他的英语很地道,不像牛仔说的。当然她是用中文说的。
但我开口用英语说了,那男的和胡兰都吃了一惊:“我以前在上海学过英语。”
他就用英语问了我不少问题。
“不,不,”我用中文回答,“‘学过’不一定就会说。我很调皮,是个坏学生。修女们不得不拼命为我祈祷。”
他笑了,“那么,上帝回答她们的祈祷了吗?”他用中文问。
我笑着摇摇头,“可我懂的英语够我用的了。我看你外表像个中国人。可听你说话,又完全是个外国人。”
那人又笑了。“上帝啊!”他用英语说,然后又改用普通话向我道谢。再后来呢──哇!──他又说起广东话来了,接着又换了几种少数民族方言,然后又换了日语。
“你换外语比留声机换唱片还轻松!”
“哎哟!’湖兰取笑说,“敢情你是个间谍哪,不过我们不知道你是哪国的间谍。”
那人从皮夹里掏出身份证,然后解释说,他是美国情报部的,帮助美国志愿兵和中国空军做翻译工作。“这工作并不难,”他谦逊地说,“比方,你们有个飞行员想对美国人说谢谢。”他指指我们面前墙上的一条标语,“我就告诉他写这些字。”
“上面说些什么呀?”胡兰问。
“‘呼啦,美国佬。’”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问。
然后这个既是中国人又是美国佬的男人看着我,足足几秒钟没说话,仿佛拼命在想怎么把意思准确地翻出来。最后他终于说了,“这话的意思是你高兴得大吃一惊,高兴得你无法用平常的话来表达这种感情。”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到他已经把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愿望表达出来了,就是总有一天我也会被这种幸福之感所捕捉,就像鱼落在网里一样。
突然我感到我和他靠得太近了。房间很拥挤,我想往后靠到墙壁上,就在这时我的鞋跟又掉了,我刚要摔倒,这男人伸出胳膊把我抱住了。
这就是我碰上吉米·路易的经过──是的,他就是你父亲!你想象得到吗?我明明是去找那个爱美国人爱得神魂颠倒的女教师的,可反倒发现了一个爱我爱得神魂颠倒的美国男人。
多年后,你父亲还当着他的美国朋友的面宣称:“我一见她就坠入了爱河。而雯妮呢,只不过坠在地上而已。可那有什么关系,我把她抓住了。”他就是这样的,很有魅力,很风趣。还记得吗?打我跟他认识起,他一直来就是这样的。
,他就是这么说的。我不能说我对他一见钟情,我没有这种罗曼蒂克的念头。我是个有夫之妇,尽量避免婚姻上的麻烦,没有想得很多。
不过我得承认,我很喜欢看吉米·路易,看他和其他美国人交往时的轻松自在。当那些大男人走到放点心的桌子边上时,我和胡兰连忙躲开,想让出空地方来。但吉米·路易毫不犹豫上去拍拍他们的背,叫他们的名字,“嗨,史密斯”,“嗨,琼尼”,“嗨,汉克”,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说老实话,我得承认,那天晚上我对自己身上穿的那套衣服越来越感到难为情。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褐色的长袖衫。更糟的是,我的两只鞋子都掉了跟,只得把鞋脱了,赤脚站在那儿。我看上去肯定跟一个当地的乡下姑娘差不了多少。一个美国人会怎么想呢!我周围有那么多姑娘,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烫着最时髦的鬈发,从她们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战争或不幸婚姻的迹象。
那天晚上,好像所有的漂亮姑娘都扑到吉米·路易身边来了,一下子来了五六个。当然,他很潇洒,但他没有像文福那样勾引这些姑娘。他很受欢迎,因为他给这些姑娘都起了一个英文名字,这样她们就能向新结识的美国小伙子作自我介绍。
吉米·路易仔细打量这些哧哧笑着的姑娘的脸,好像短短几秒钟就能了解她们的性格似的,然后给她们找到最合适的名字。他给大多数姑娘起的名字都很顺口:多娜、多迪、帕迪、蓓基、雪莉、苏西、玛格、玛娣、珍尼、朱迪。如果哪位姑娘很挑剔,很粗鲁,一定要起个比她的女友更漂亮的名字,他就会给她起个很拗口的,中国人的舌头发不出的名字:格蕾辛、弗斯、塞奥多拉。他告诉这些姑娘,“这是最好的美国名字”,然后就转过头来,朝我们挤挤眼睛。
“你们两位怎么样?”最后他问,“你们也该有个美国名字。”
他问我们中文名字叫什么。然后他眯起一只眼睛,翘起一只嘴角,装出一副拍照的样子,好像他只要用一个字就能准确地把我们摄入似的。
这就是胡兰变成海伦的原因。吉米·路易说,海伦是个很优雅的名字。可我觉得他选这个词,只不过因为发音踉胡兰相近罢了。而我也就成了雯妮。吉米说,这是一个非常生动而幸运的名字。“雯,雯,雯”①,他说着,把我俩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
①雯,英文原文为WIN,意为“胜利、赢得”。
就在这时,我们的丈夫找到了我们。吉米·路易以美国方式与文福和家国一一握了手。同时,又用中国方式稍稍点了下头。要是他得知我已婚而失望,他也不会当时就流露出来──不过他马上就找到了一种方法,让我知道他对我丈夫的看法。
胡兰告诉家国自己新起了个美国名字。她的手指头在纸上点来点去,好像她懂英语似的!“胡一兰。胡一兰。”她慢慢地发着这个音,听上去跟原来那个中文名字没什么两样。
“你的呢?”文福问我。
“雯妮。”我说。
“不错,不错,”文福说着,转过脸去,对吉米说,“既然你今天晚上那么慷慨,给我和我的朋友起一个怎么样?”于是吉米也给他们起了英文名。他给家国起了个杰克,“就像杰克·伦敦一样,”吉米说,“一个以冒险和奋斗出名的美国人。”
“酒客,酒客!”家国重复了好几遍,“我非常喜欢这名字。”
吉米没有纠正他的读音,就写下了家国的新名字JOKE。吉米就是这么个人,很有礼貌,从来不有意难为别人。
吉米给文福起的名字是维克多。“这个名字对飞行员来说很吉利,而且正好跟你太太的名字①相配。”他解释说。
①维克多,英文原文为VICTOR,意思也是“胜利”。
但文福一定要起一个比我的特别的名字,应该要非同一般,与众不同。
“或许起最近一个英雄的名字。”吉米说。
“比这更重要。”文福说。
“某个永远改变了历史的人的名字。”吉米提议。
“对了,”文福回答,“那最好没有了。”
“犹太,”吉米说,“你的名字就叫犹太。据我所知,还没有人用过这名字。”
“犹大!犹太!”文福重复了几遍,“这名字好,听起来耳朵也舒服。”家国和胡兰也同意。
我抿住嘴唇,想起学校里的修女跟我提起过这个邪恶的名字。此刻,吉米·路易可能已经看出我尽量不笑出来。他像一个学生那样笑了,很高兴我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把文福的新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然后说,“马上就要播放一首曲子,《月光奏鸣曲》,美国人很喜欢它。你能允许我邀请你太太跳个舞吗?”
还没等文福提出反对意见,也没等我说出我没有鞋不能跳,吉米已经把我搂在怀里转起来,离开了文福皱着眉头的脸,滑进了快乐舞蹈的人群中。
他跳得很好,差不多跟敏一样出色。
“你真调皮,起了这么个名字,”我用取笑的口气责备他,“这下可好了,我丈夫要找我的麻烦了。”
吉米笑起来了,“难道他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他只会开别人的玩笑。”我说。
“当然,我干了件错事。”吉米·路易说。
“太可怕了。”我说。这时,我看到吉米·路易微笑着向我眨眨眼。我拍拍他的肩膀。他把我的头向后仰,笑了。干是我也笑了。这不是爱情,但已经有坠入爱河的危险。然后吉米·路易带着我轻轻地转到一边。我看到了可怕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是那位疯狂的女教师,她穿着蓝衣服,一支眉毛半支已经涂过了,眼睛半开半张。她正在和一个美国飞行员跳贴面舞。那个飞行员把她转到另一个飞行员身边。于是他们两个都笑起来了,然后又把她转给另外人。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胡兰告诉我的故事就在眼前活生生地表演着,而从那女人迷茫的眼睛中我也看到了自己的形象。因为她就在那儿,一个羞辱自己的中国丈夫的女人,现在比她吐在他身上的脏话好不了多少。而我在这里,也比她好不了多少。我让一个美国人把我丈夫当傻帽。现在又光着脚和这个美国人跳舞,让他随心所欲地把我带到这儿,又带到那儿。
所以我为自己来跳舞觉得很不安,我告诉吉米我是一个活得很累的已婚女人。我让他一个人站在舞池里,我以为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文福,可已经太晚了。
我们一回到家,文福马上就冲我发起火来。他不是因为吉米·路易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而发火的: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犹大是什么意思。那天晚上他发火是因为我和一个美国人跳舞。有个飞行员对文福开玩笑说,也许这些美国佬不光征服了日本人,也征服了女人。
所以我对他发火一点都不感到惊讶,我已经作好了准备。在我们上楼的时候,他就用了一切难听的话来骂我,还是我们结婚以来他用过的那老一套:“婊子!狐狸精!叛徒!”他嘴里冒出一股酒气。我没反抗,但我也没一点怕的意思。让他骂好了。
突然,他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摔倒在地板上。“你想当婊子!”
他喊道,“我成全你!”他走到桌边,打开抽屉,从里面拉出一些东西,丢下一张纸、一支笔和一瓶墨水。
“现在我要休掉你,”他说,“写下来。‘我丈夫要休掉我。’”
我抬起头来,看到他正用手枪指着我,狞笑着。“没用了,我们的婚姻已经结束了。”他说,“你要是不写,我就杀了你。”
他把我当什么人了?他以为我怕了。我没有。他以为他在强迫我离婚。不必强迫。相反,我觉得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我很快就写了。
我的血在加速流动,我的思想流得更快。我感到我马上就自由了,我很快写下我们两人的名字。我写好日期,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我留了三个空白地方,让他和另外两位证人签字。我把这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把纸递给他。我尽量保持愤怒的口气,把快乐藏在心底。“你签吧。”我说完,指指纸的下方。
他读了纸,然后用非常仇恨的目光看看我。他用力地签了字,几乎把纸都捅破了。然后他把纸扔到地上。我捡起这张对我来说十分宝贵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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