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童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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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理得,其乐也融融。而宰杀将死未死的牛,看了让人流泪。那时牛还有一口气,或还能走几步,你说它会死吧,那也说不定;你说它不会死吧,那也说不定。不过在那个环境下,它们是必死无疑的!别说是头病殃殃的老牛,就算是只身强体壮的老虎,也难逃一劫。处在饥饿中的人们什么都想吃,什么都敢吃!
一头大水牛被牵出牛栏,步履蹒跚;牵牛的发春叔低着头,同样步履蹒跚。杀猪的歪脖子老二手里提着一套杀猪刀具和一个小脚盆跟在其后,一路向祠堂前走去。
“杀牛了!杀牛了!……”孩子们叫着嚷着簇拥着跑向祠堂前。
村里杀牛选在祠堂斜对着的大槐树下,那地方离水井、池塘不远,洗刷方便。
一时间,闻讯赶来的人们就围了一大圈。牛被困在核心,一双无神的眼睛哀伤地看着它的乡亲们、它的主人们,不停地流下泪水。它好像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它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不愿意离开乡亲父老。我站在人群中,看见它可怜兮兮的样子,双眼也模糊起来。
这头牛,我曾经放过它,牵着它在田埂上吃草。它是那样乖顺,从不贪嘴偷吃两旁稻田里的稻子。那是春耕时节,学校放了“农忙假”,我们这些小学生被安排帮助队里放牛。牛们都在耕田翻地,于是我们跑进田野,各自守着自己要放的牛。我要放的这头牛这时正在耕水田,掌犁的是结巴子养仔(是我本族的一位老哥)。这家伙心太狠,催命似地驱赶着牛快走。可牛依然不紧不慢,似乎实在走不动了。他就毫不客气地高举起牛鞭抽打,牛背落下了一条条清晰的伤痕,有的地方还打出了血。我看着心疼。
我说:“你不能打它,它实在是拉不动了啊!你看你,犁下得那么深,它哪里拉得动呀?”
“深、深……你、你小、小孩子懂个、个屁!浅了、了,我挨、挨骂呀、呀!”
“那你把它放下来让它喘口气,我牵它去吃几口草。你看它真的是走不动了……”
“它、它喘、喘气?我、我还、还、还想、想睡、睡……”
话没说完,那牛就“嘭”地一声倒在泥水中,好久才又站立起来。结巴子叔这才不得不解下犁辕,让我牵了牛去放。我便把它牵到有草的田埂上让它吃草。可它似乎并不饥饿,啃一口草,然后抬头看我一眼,那眼角分明是挂着泪珠的。我不知道,它是在感激我呢,还是苦不堪言,连吃草的气力也没有了。我抚摸着它身上的条条伤痕,对它说:“你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以后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然而却没想到,这才几个月它就病入膏肓,今天竟要做了刀下之鬼!
围观杀牛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欢喜有人愁:
“又要杀牛呀?!”
“是啊!你不喜欢吃牛肉?”
“公社批准了么?”
“批不批的,几斤牛肉、一条‘牛鞭’的事!”
“唉,这样下去,春上拿什么耕田啊!”
“管它呢,先吃了再说!”
“吃吃吃……你就晓得吃牛肉,就不怕自己也要成为牛了!”
……
这样的争论是没有结果的。钉子队长听得不耐烦了,呵斥道:“吵什么吵!不杀,它就不死么?”然后吩咐歪脖子老二动手。发春叔闷闷地将手里的缰绳一甩,躲到一边擦眼泪去了。
歪脖子老二是屠夫,很会杀猪,别看他歪着头,但却看得准,下手狠,保准一刀毙命;杀牛自然也不在话下,而且已杀过几头牛了。
他右手拿一把一尺多长的尖刀,左手拿一把剁骨刀,使两刀相擦,发出“嚯嚯”的一阵响,还不时瞅一眼牛。这时,牛站在人圈中,摆动着头,泪眼无助地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是在寻求什么庇护,或者是在寻找逃跑的时机。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它被一群饿狼围住了!那一双双腥红的眼睛和一张张血盆大口的嘴,使它明白死期已到,它想反抗却无力挣扎。人们先将牛的一只前脚和一只后脚用绳子系了,然后往相反的方向交叉一拉,它便应声倒地了。接着,有人按住它的头,并用斧头对准它的额头重重地一击,它便晕死过去了!这时,歪脖子老二便一刀下去,从它的颈部插入喉咙,绞两下拔出来,像是挖出了一眼喷泉,一股殷红的鲜血汩汩地喷射出来,流入早已准备好的木盆里。然后就是剥牛皮,开膛破肚,肢解躯体……
后来在读初中时学到一篇叫《疱丁解牛》的古文,我就联想到歪脖子老二杀牛的场景,心里的体会就十分复杂,既有对“游刃有余”*,又有对“殘忍有余”的厌恶感,还有无尽的悲哀…… txt小说上传分享
父亲的眼泪(一)
学校搬走后,祖母又到食堂做了几个月饭。食堂解散后,祖母就无事可做了。她是个要强的老人,不愿吃闲饭,也不肯拖累我们,就到社里要活干。这时候我祖父已逝世二年了,父亲多次请求祖母和我们一起生活,都被她婉言谢绝。祖母说:“你养我?哼,能把你一堆儿女养大就不错了!”她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自在!社里就安排我祖母“敲鼓”。“敲鼓”是代表组织向全体社员发出的上、下工的号令。自此,社员什么时候出工,什么时候收工,全听我祖母的鼓声。她把这件事情做得很认真也很人性,每天早、中、晚一天敲六次,周而复始,没有出过差错,既得领导信任又得群众爱戴。出工时,祖母背着那面大鼓从村东头到村西头“咚咚”地敲一遍;收工时,祖母背着鼓站在村东头的“财神庙”,“咚咚咚”地敲上一阵;那地方想必先前有个财神庙,但不知什么时候给毁了,只留下一个高高的土堆,是全村的最高点。站在那儿敲鼓,方圆五六里都能听到。一般情况下,鼓声都在规定的时间敲响,如遇天气变化,祖母则会视情况而定,恰到好处地敲响她的鼓。有一句顺口溜在村里流传了好几十年:“风来了,雨来了,婆婆背得鼓来了!”婆婆指的就是我的祖母。
然而到了1959年的冬天,我祖母再也敲不动那面鼓了。她突然病倒了,而且没几天就离开了我们。
那天我正在学校,下午上完一节课,班主任老师把我叫到一旁,对我说:“你婆婆快不行了,你回去吧。”我一听就蒙了,双腿就有些发软。我有些不相信这是真的,但我不能不相信老师的话。我跑进教室背了书包跑出了校门。建设小学离我们村有七八里地,我跑了一程便跑不动了,于是只能尽量快地走去。寒风冷冽,刺痛了我的脸,穿透了我单薄的衣服。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然而就想到了姐姐。……这条女式方格子裤,是姐姐参加工作后留在家里的,后来母亲拿出来给我穿。其实我心里很不乐意,很是害羞。一个大男孩穿着女孩子的裤子,不叫人笑掉大牙么?但又不能不穿,因为实在没有其它裤子可穿。于是,我偷偷地把侧面的开口用针线缝合起来,但却没敢在正面裆口开个口子,就这么勉强穿了。好在穿着它并没有遭人耻笑,也许是我的诡秘行为并未被人知晓,也许是这种情况在当时并不希奇吧?
姐姐是祖母最疼爱的长孙女,自祖父逝世后,她就一直和祖母睡在一起,直到参加工作后,回来也是和祖母睡。如果祖母死了,她是最伤心的!可她能赶回来吗?她知道祖母不行了吗……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紧赶慢赶。
我是第一个赶到祖母病床前的孙子,可我还是未能与祖母说上最后一句话。我走进祖母的房间,看见父亲蹲在床上,正抱着祖母的身体喊“姆妈”,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哦,原来父亲也会伤心落泪呀!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的眼泪,这让我看到了他慈祥脆弱的一面。在我们兄弟姐妹的心目中,父亲是强悍的威严的,严厉得令人生畏,令人不可靠近。他从来不对我们说笑,只是命令我们干这个干那个,我们也从不敢违拗他半点。即或我们做得好他要表扬谁,或是他听到别人夸奖我们谁,让他喜欢了,可表露出来的也还是那一句骂:“婊子崽!……”如果我们做错了什么,或是触怒了他,那可就少不了一顿狠揍;那个凶狠劲儿叫人不寒而栗。
作者题外话:逝去了才觉得失去的宝贵!拥有时我们常常不去珍惜。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次,每个人都可以活得更精彩!可惜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人才有了对往事的回忆……来吧,到我的《逝去的童年》里转转看看,看你的童年与我的童年有何差异?
父亲的眼泪(二)
那一次,如果不是祖母出来保驾、掩护,大哥怕是要皮开肉绽,后果不堪设想。那是食堂散伙后的秋天,家家都缺粮,都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父亲当时是生产队的保管理员之一,裤腰上拴着仓库的钥匙。那时仓库管理防患极严,一般都上双锁,钥匙由两个保管员保管,要打开仓库门必须都到场才行。也不知父亲是怎么弄的,也许是与人合谋干的吧?他竟然在某天的夜里从仓库里弄了一些黄豆出来,吩咐母亲炒了,给我们每人分了一茶杯。“下饭也好,当零食吃也好,总之就是一人一小碗,吃完就没了!”父亲叮嘱说,“谁都不准到外面去吃!”
于是那两天吃饭时,我们就端出自己的炒黄豆数着粒儿吃。可毕竟快慢不一,大哥吃得比谁都快,第二天就吃光了。于是就有些不平,说他的分少了。于是父亲就骂他,他便顶嘴,还说“你当我不晓得?你是从队里偷的!我找大队长告你……”父亲一听就恼羞成怒了,站起来就要去操家伙。大哥反应极快,拔腿就跑,像燕子一样飞出家门。父亲动作也不慢,他从屋柱上拔下一把镰刀追出去,对着大哥的背影将镰刀飞了过去——要知道,父亲是有功夫的,耍拳弄棒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若不是大哥躲闪得快,若不是父亲手下留情,那镰刀非落在大哥头上或背上不可!大哥吓得魂飞魄散,一溜烟似地跑进田野,躲进了稻田,不敢回家吃饭,也不敢回家睡觉。祖母知道后很生气,责骂父亲说:“你就这样管教儿女吗?你是要赶尽杀绝呀!你嫌人多了不是?那你把我杀了啊!你好狠心……还不去给我找回来!”父亲面对祖母的怒骂不敢吭声。那时大姐已参加工作了,不在家,家里只有我岁数大一点。于是母亲和我就在村里四处寻找大哥,站在村口喊他的小名,但都寻无踪迹。寂静的田野里只是朦胧的月色和嘈杂的蛙鸣。我们都不知道大哥躲在哪里?
然而第二天上午,祖母把我叫去,吩咐我到村东头枫树下的那片稻田里把大哥叫回来。祖母正在灶间做饭,喷香的饭菜让人馋涎欲滴。我知道祖母提前做饭的意思,却不知道祖母怎么会知道大哥的藏匿之处。也许是早上祖母站在“财神庙”上敲鼓时发现的,也许是大哥听到鼓声自己顾意暴露的——他知道只有祖母才能救他!也许是别人告诉了祖母吧……我睁着疑惑的大眼看着祖母。
“还不快去!这一晚了还不知饿成什么样呢……”祖母说。
于是我跑到村东头,站在枫树下压低声音叫大哥出来。大哥果真藏在那块稻田里,他从青黄色的稻田里钻出了来,和我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祖母家。大哥在祖母那边吃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