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文集-第8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饷匆桓龇从Γú凰愠龊拐庖惶酰勒庖惶跏怯涝睹獠涣说模蚁衷谡庵址从σ膊还瞧鹆烁霰ň淖饔茫绱硕选�
他向那边的树下望去,那个戴草帽的人现已坐在人行道边上了。恩里克正站在那儿窥望,忽然阳台的砖地上落下了一颗石子。他在墙脚边找了一阵,没有找到。伸手到床下去探了探,还是没有。正跪在那儿,又是一颗小石子落在砖地上,弹起来滚到了阳台边上的角落里,蹦到了街上。恩里克终于把前一颗石子捡到了。那是一颗普通的小卵石,摸上去很光滑,他就放进了口袋,走进屋里,下楼到后门去。
他闪在门的一边,从枪套子里拔出那把科尔特枪来,沉甸甸攥在右手里。
〃胜利,〃他很轻很轻地用西班牙话说,好像嘴巴很不屑于说这两个字似的,随即光着脚板悄悄溜到了门的另一边。
〃属于应该得到胜利的人,〃门外有个人说。这回答暗号的是个女声,话说得很快,嗓音带些颤抖。
恩里克拔去了两道门闩,用左手开了门,右手依然紧握着科尔特枪。
门外乌黑一片里有个姑娘,提着只篮子。头上还裹着一方头巾。
〃你好,〃他招呼过一声,就关了门,上了闩。黑暗里他听得见她在喘气。他接过她的篮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恩里克,〃她也唤了一声,他看不见她两眼都发出了光芒,也看不见她脸上是怎么个表情。
〃来,上楼去,〃他说。〃前面有人监视。你被他看见了没有?〃
〃没有,〃她说。〃我是穿过空地过来的。〃
〃我领你去看。跟我到阳台上去。〃
恩里克提着篮子,他们一起上了楼。他把篮子在床边一放,走到阳台口上一望。那个头戴狭边平顶草帽的黑人已经不在了。
〃原来是这样,〃恩里克轻声说。
〃原来怎么样?〃那姑娘问,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也朝街上望去。
〃原来他已经不在了。有些什么可吃的?〃
〃真对不起,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儿待了一天,〃她说。“真是莫名片妙,非得让我等天黑了再来。我是巴不得就来,整整捱了一天。〃
〃让我待在这儿本身就是莫名片妙。天还没亮他们就把我从船上带来,丢在这所有人监视的房子里,只告诉我一个联络的暗号,一点吃的东西也没给。我总不能拿暗号当饭吃吧。反正这所房子有其他原因受到监视了,把我丢在这里实在是不应该。还要叫我尝这种十足的古巴风味!可当年我们至少饭还有得吃吧。你好吗,玛丽亚?〃
她在黑暗里亲了亲他的嘴,亲得那么热烈。他感觉到她丰满的嘴唇紧紧贴着自己的嘴唇,感觉到她的身子偎在自己身上哆嗦,这时他背上的后腰处却起了一阵剧烈的刺痛。
〃哎哟!小心点儿。〃
〃怎么啦?〃
〃小心我的背上。〃
〃背上怎么啦?受了伤啦?〃
〃真应该让你看看,〃他说。
〃现在就看好吗?〃
〃回头再看吧。我们得先吃点东西,离开这儿。这儿是存放什么东西的?〃
〃东西多啦。四月失败以后留下的东西都存放在这儿。以备将来再用。〃
〃遥远的将来,〃他说。〃他们知道这儿受到监视了吗?〃
〃肯定不知道。〃
〃都有些什么呢?〃
〃有一些原籍的步枪。还有成箱成箱的弹药。〃
〃应该在今天晚上就把东西全部转移出去。〃他嘴里塞得满满的。〃我们得要做好几年的工作,才会再需要这些东西。〃
〃你喜欢这醋渍油炸鱼吗?〃
〃真好吃,来坐近点儿。〃
她挺起腰来偎在他怀里,一只手搁在他的腿上,一只手抚着他的脖颈儿,边唤:〃恩里克呀,我的恩里克呀。〃
〃碰我得小心哪,〃他连吃带说。〃我的背可碰不起。〃
〃你不打仗回来了,心里高兴吗?〃
〃这我还没有想过,〃他说。
〃恩里克,楚丘怎么样了?〃
〃牺牲在勒黎达①了。〃——
①勒黎达和下文的特鲁埃尔都是西班牙的地名——
〃菲利佩呢?〃
〃牺牲了。也是在勒黎达。〃
〃那阿尔图罗呢?〃
〃牺牲在特鲁埃尔。〃
〃那维森特呢?〃她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了,双手这时也已经握在一起搁在他腿上了。
〃牺牲了。是在塞拉达斯一仗中攻过公路的时候牺牲的。〃
〃维森特是我的兄弟啊。〃她如今已是直僵僵独自坐着了,手也从他身上抽回来了。
〃我知道,〃恩里克说。他还是吃他的。
〃我就这么一个兄弟啊。〃
〃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恩里克说。
〃我一直不知道,他可是我的兄弟啊。〃
〃我真抱歉,玛丽亚。我不应该这样直嘴快口的。〃
〃他牺牲了?你肯定他牺牲了?不会是传闻吧?〃
〃我可以告诉你:活着的只有罗赫略,巴西利奥,埃斯特万,费洛,加上我五个人。其余的都牺牲了。〃
〃都牺牲了?〃
〃都牺牲了,〃恩里克说。
〃叫我怎么受得了呢,〃玛丽亚说。〃你想想,这叫我怎么受得了呢?〃
〃这事多说也没有用。人都已经死了。〃
〃倒不单单因为维森特是我的兄弟。自己的兄弟牺牲我倒还舍得。可他是党的优秀分子啊。〃
〃是的。他是党的优秀分子。〃
〃真不值得。把精华都毁于一旦。〃
〃不。值得的。〃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这简直不像话嘛。〃
〃不。是值得的。〃
这时候她哭了,恩里克还是吃他的。〃别哭,〃他说。〃当前重要的是得考虑一下,我们该怎样工作,好顶他们的缺。〃
〃可他是我的兄弟啊。你还不理解吗?是我的兄弟啊。〃
〃我们大家都是兄弟。有的牺牲了,有的还活着。他们现在派我们回国,好保存下一些力量。要不那真要弄得一丁点儿都不剩了。不过工作我们还是得继续做。〃
〃可他们怎么会都牺牲了呢?〃
〃我们编在一个突击师里。所有的人非死即伤。我们这几个没死的人也都挂了彩。〃
〃维森特是怎么牺牲的?〃
〃他是在越过公路的时候,被右边一座农庄房子里的机枪火力撂倒的。那座房子里的火力点把公路全封死了。〃
〃你当时也在那里?〃
〃在。我带领一连。我们在他的右侧。我们虽然还是把那座房子拿了下来,可花了相当时间。那里的敌人有三挺机枪。两挺在宅子里,一挺在马棚里。很难逼近。我们只好调一辆坦克上去,朝窗子里开火,这才把最后一挺机枪打了下来。我损失了八个弟兄。代价太大了。〃
〃那是在哪儿的事?〃
〃塞拉达斯。〃
〃这个地方我怎么没听说过呀。〃
〃你不会听说的,〃恩里克说。〃这一仗没打胜。将来谁也不会知道的。维森特和伊格纳晓就都是在那里牺牲的。〃
〃你说这种事值得吗?那样的人才,特地到外国去打败仗,牺牲性命,这值得吗?〃
〃玛丽亚,说西班牙话的地方怎么好算是外国呢。只要是为自由而死,死在哪里都一样。当然,我们应该尽量避免牺牲,争取活下去。〃
〃可你想想,都牺牲了什么样的人才呵——到老远的地方—…又都打的是败仗。〃
〃他们不是特地去牺牲的。他们是去斗争的。牺牲,不过是个偶然的现象。〃
〃可都是打的败仗。我的兄弟是打败仗牺牲的。楚丘是打败仗牺牲的。伊格纳晓也是打败仗牺牲的。〃
〃这些都只是个局部。我们的任务,有些其实是办不到的。也有不少虽然看似办不到,结果却完成了任务。可是,有时候侧翼部队没有及时配合出击。有时候又缺少火炮。有时候接受了任务却没有足够的兵力——比如在塞拉达斯就是这样。由于这种种原因,就打了败仗。但是归根结底这可不是什么失败。〃
她没有答茬儿,他也吃好了。
这时树梢头的风已经很大,阳台上觉得冷了。他把碗碟在篮子里放好,拿餐巾揩了揩嘴。他擦干净了手,伸过去搂住了姑娘。姑娘在哭呢。
〃别哭,玛丽亚,〃他说。〃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是正视现实吧。我们应该考虑一下有些什么事情要做。要做的事情很多呢。〃
她没有吭声。借着街灯的光,他看得见她的脸色:两眼直瞪瞪瞅着前方。
〃我们的那一套空想主义必须收起。这个地方,就是那种空想主义的一个典型例子。我们的恐怖主义行动必须停止。我们的行动必须保证今后再也不重犯革命冒险主义的错误。〃
姑娘还是没有吭声,他望着她的脸,这多少个月来他一直想着这张脸,除了工作以外要是还能想点儿什么的话,就总是想着这张脸。
〃你的话就像本本上说的,〃她终于说了。〃不像人话。〃
〃对不起,〃他说。〃我得到的教训就是这么几条。我就知道这几条是当今的要务。对我来说那是最迫切的现实。〃
〃对我来说只有牺牲了许多同志才是最现实的事,〃她说。
〃我们向牺牲了的同志致敬。但是他们并不重要。〃
〃你这话又像是本本上说的了,〃她生气地说。〃你的心都成了本本啦。〃
〃真对不起,玛丽亚。我还以为你会理解的。〃
〃我只理解那些牺牲了的同志,〃她说。
他知道她这话并不符合实际,因为她没有看见他们牺牲,他才是亲眼看见的:在哈拉马橄榄树林中的那一回遇上下雨,在基霍尔纳给打得房塌屋倒的那一回是大热天,在特鲁埃尔的那一回正飞着雪。不过他也知道她话里有责怪他的意思:维森特死了,他却还活着。这使他忽然感到无限痛心——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原来还剩有这么个顺乎本能、通乎人情的小小角落会感到这样悲痛呢。
〃这里原先有只鸟儿,〃他说。〃有只百舌鸟养在笼子里。〃
〃是吗。〃
〃我把鸟儿放了。〃
〃你的心倒真好!〃她挖苦地说。〃战士都这么讲感情吗?〃
〃我是个好战士。〃
〃这我相信。你说起话来就像个好战士。我的兄弟是个什么样的战士呢?〃
〃极好的战士。比我富有生气。我缺乏生气。这是个缺陷。〃
〃可你会做自我批评,你会像本本上那样说话。〃
〃我要是能生气勃勃的就好了,〃他说。〃我就是怎么也学不会。〃
〃富有生气的人都牺牲啦。〃
〃不,〃他说。〃巴西利奥就是很富有生气的。〃
〃那他也得牺牲,〃她说。
〃玛丽亚!别这样说话好不好。你说话有失败主义情绪。〃
〃你说话像本本,〃她冲着他说。〃请你别碰我。你的心是冷的,我恨你。〃
他当下又感到一阵痛心,尽管他一向以为自己的心是冷的,以为除了疼痛什么也刺伤不了他的心了。他坐在床口上,向前探出了身子。
〃把我的套衫拉起来,〃他说。
〃我不拉。〃
他拉起套衫的后襟,弯下了身子。〃玛丽亚,你看看吧,〃他说。〃这可不是本本上的玩意儿。〃
〃我看不见,〃她说。〃我也不想看。〃
〃你摸摸我背上靠腰的地方。〃
他感觉到姑娘的指头摸到了他背上那个巨大的凹处,凹进去好深啊,连个棒球都塞得进去呢,这是伤口留下的一个奇形怪状的疤,当初伤口从这边腰窝直通到那边腰窝,手术医生为了清创,把戴着橡皮手套的手整个儿都伸了进去呢。他感觉到姑娘摸到了疤上,他心里立刻一揪紧。可是接着却只觉得被她搂得紧紧的,两片嘴唇亲了上来。先是陡的一痛,身子有如落在白浪翻滚的大海中,一个既猛且高、亮得叫人眼花的狂涛劈头打来,打得他完全没了顶,但是一亲到她的嘴唇,却又无异在茫茫大海中遇上了一个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