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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部分

海明威文集-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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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士兵插进来说。〃他就是这么说的。我也听见他说的。〃

〃我们都跟他说话,〃埃斯特雷马杜拉人说。〃他也跟我们说话。在打仗的时候,这种穿皮外套佩手枪的人一来,总不是什么好兆头,就像来了背图囊、挂望远镜的人一样。不过我们总还只当他们是带他来看看的,我们没有到医院去过的人能见到他也都很高兴,我说了,当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昨天傍晚天气可是又晴朗又暖和的。〃

〃这风是夜里才刮起来的,〃一个士兵说。

〃后来,〃埃斯特雷马杜拉人阴沉着脸色又继续往下说,“他们中间的一个用西班牙话对那军官说:'是在什么地方?'

〃那军官就问了:'这个帕科是在什么地方受伤的?'〃

〃当时是我回答他的,〃那个带队的人说。〃是我指给他看的。就在你那个地方再往下一点。〃

〃就在这儿,〃一个士兵说着,朝那个地方一指。我也看得出是那个地方。一眼就看得出是那个地方。

〃于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就拉着帕科的胳膊把他带到了那个地方,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按住在那儿,那另一个就说起西班牙话来。他的西班牙话说得错误百出。起初我们真忍不住要笑出来,连帕科也觉得好笑了。那话我也不能全部听懂,不过我懂那意思是说,对帕科必须严加惩处作为儆戒,以便能使今后不再有自伤的事件发生,今后如果有人违犯都将照此严惩不贷。

〃于是,他们就一个人抓着帕科的胳膊——帕科早已觉得又惭愧又难过,一听把他说成这样,更是臊得什么似的——另一个拔出手枪,没有对帕科说一句话,对准帕科的后脑就是一枪。这以后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那些士兵都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一个士兵说。〃那个地方你看得出来的。他倒下的时候嘴巴就直对着那儿。你看得出来的。〃

我虽然靠在这儿,也早就清清楚楚看出了那个地方。

〃对他搞得那么突然,也不让他有一点思想准备,〃那个带班的说,〃真是残忍哪。〃

〃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现在不但恨别国的外国人,也恨俄国人,〃埃斯特雷马杜拉人说。〃对外国人我们不能存什么幻想。你是外国人的话,我只能对你抱歉。可是现在对我来说,没有一个外国人能够例外。你跟我们一块儿吃过面包喝过酒了。我想你现在也该走了。〃

〃说话可不能这样,〃那个带班的对埃斯特雷马杜拉人说。“讲点礼节还是必要的。〃

〃我看我们还是走吧,〃我说。

〃你不生气吧?〃那个带班的说。〃你只管留在这个掩蔽部里好了,随你待多久都没关系。你还觉得渴吗?要不要再来点儿酒?〃

〃多谢你了,〃我说。〃我看我们还是走吧。〃

〃我那样恨外国人你能理解吧?〃埃斯特雷马杜拉人问我。

〃你那样恨外国人我很理解,〃我说。

〃那好,〃他说着就伸出手来。〃握手我还是愿意的。对你本人,我还是愿意祝你幸运。〃

〃我也祝你幸运,〃我说。〃祝你本人幸运,也祝你作为一个西班牙人能够幸运。〃

我叫醒了拍电影的那一位,两个人就一起从山梁上下来,向旅部走去。这时候坦克都已在陆续回来了,那响声之大,弄得连自己说话都快听不见声音了。

〃刚才你一直在跟他们说话?〃

〃在听他们说呢。〃

〃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没有?〃

〃有的是。〃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回马德里去。〃

〃我们应该见见将军去。〃

〃对,〃我说。〃一定得见一见。〃

将军是憋着一腔的怒火。这次进攻上面只给了他一个旅的兵力,要他发动突然袭击,一切都要在一夜之间部署完毕。这样的任务,本来至少要一个师才执行得了。他实际只有三个营可用,一个营得留着作预备队。那个法国坦克司令为了壮壮胆子投入进攻,喝得醉醺醺的,结果醉过了头,行使不了指挥的职能。等他醒了过来,也只有挨枪毙的份儿了。

坦克部队没有及时开到,到最后根本就不肯向前移动了,因此三个营里有两个没有能到达出击目标。还有一个倒是攻下了目标,但是那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无法防守的突出部。一定要说有什么切实的战果,那也只是抓住了几个俘虏,俘虏都交给坦克部队往后方送,坦克兵却把他们杀了。将军战绩拿不出来,倒是俘虏都给杀了。

〃我有些什么可以写写的?〃我问。

〃可以写的都写在正式公报里了。你那只长颈瓶里还有威士忌吗?〃

〃有。〃

他喝了一口,很舍不得似的舔了舔嘴唇。他当年在匈牙利轻骑兵里当过上尉,后来在红军的骑兵游击队当队长的时候,曾经在西伯利亚截获过一列车黄金,冒着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在那里守了整整一个冬天。我们是好朋友了,他是爱喝威士忌的,眼下已经死了。

〃你快走吧,〃他说。〃你有车吗?〃

〃有。〃

〃拍到影片了吗?〃

〃拍了些。都是坦克的。〃

〃坦克!〃他恨恨地说。〃那帮猪猡!怕死鬼!你得小心着点,别把命给送了,〃他说。〃你是块作家的料。〃

〃我现在写不出来。〃

〃以后再写出来。以后你可以把一切都写出来。可别把命送了。要紧的是,别把命送了。好了,你快走吧。〃

他的劝告他自己却没有能听从,因为两个月以后他就给打死了。可是,那天最奇怪的一件事倒是我们给坦克拍的影片冲洗出来竟是出奇的精彩。在银幕上看去,这些坦克一路上山,勇不可当,好似一艘艘巨轮一样登上了山顶,在一片隆隆声中,向着我们镜头里的那个胜利的假象直驶而去。

那天要说有谁离胜利最近的话,那恐怕就应该数那个高高地昂起了头退出战斗的法国人了。不过他的胜利也真是短命得很,他下山梁才到半山坡上,就玩儿完了。我们顺着山路下山去乘指挥车回马德里时,看见他摊开了手脚,倒在那里的山梁坡上,身上还围着那方毯子。

蔡慧译

他们都是不朽的

那所房子刷的是玫瑰色的墙粉,因为潮湿,墙粉都剥落了、褪色了。从阳台上望得见街道的尽头处是大海,很蓝很蓝的大海。人行道上种的是月桂树,长得好高,把楼上的阳台罩在一片浓荫之中,浓荫里一派清凉。阳台一角的一只柳条笼里养着一只百舌鸟,鸟儿此刻没有在唱歌,连唧唧啁啁的叫声都没有,因为有个二十八九岁年纪、长得又瘦又黑、下眼睛发青、一脸胡子茬儿的年轻人,刚刚脱下了身上的套衫,把鸟笼给罩住了。年轻人现在就微微掀起了嘴唇,站在那里用心细听。有人想要开那上了锁、下了闩的前门呢。

他听着,听到的是紧靠阳台的月桂树枝叶丛中吹过的风,是街上开过的一辆出租车的喇叭声,是孩子们在一块空地上玩儿的喧嚷。接着他听见前门的锁里又有了个钥匙转动的声音,分明是锁打开了,闩上的门推不开,又把锁重新锁上了。同时听见的还有个球棒击棒球声,伴着西班牙语的尖声叫喊,那都是从空地上传来的。他站在那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再听下去,这一回听见又有人想要开后门进来。

这个叫恩里克的年轻人就脱下了鞋子,小心放下,轻轻踩着阳台的花砖走过去,到了看得见后门的地方,向下一望。后门口没有人。他又悄悄回到前面,尽量缩着身子,向街上望去。

月桂树下,有个头戴狭边平顶草帽、上穿灰色羊驼呢上装、下穿黑裤子的黑人正在人行道上走。恩里克观察了一下,眼前并没有第二个人。他眼看耳听,在那儿站了好一会,然后就把罩在鸟笼上的套衫取下来,穿在身上。

他这一听,早已是满身大汗,如今在荫头里,叫凉快的东北风一吹,身上倒觉得冷了。套衫里腋下挎着个皮枪套,皮套上被汗水泡出了一圈圈白白的盐霜,套子里插着一支四五口径的科尔特手枪,因为经常摩擦的缘故,腋窝下面点儿的皮肤上给磨出了一个肿块。他当时就在靠墙的一张帆布床上躺下了。耳朵还在那里用心听。

鸟儿在笼子里又叫又跳,那年轻人抬头看了看。随即就起来解开了搭钩,把笼子的门打开。鸟儿侧着脑袋朝开着的笼门探了一下又缩回来,稍等又斜挺着尖嘴巴,把脑袋往前一冲。

〃来吧,〃年轻人轻轻地说。〃不骗你的。〃

他把手伸到笼子里,鸟儿往后直逃,贴在柳条上起棱着翅膀。

〃你这个小傻瓜,〃那年轻人说。他把手从笼子里抽了出来。〃我就把门开着。〃

他脸儿朝下趴在床上,双臂合拢枕在下巴底下,耳朵还在那里用心听。他听见鸟儿飞出了笼子,后来又听见一棵月桂树上有了鸟儿的歌声。

〃装成是空关的房子,却养上这么只鸟儿,可不是太蠢了吗,〃他心想。〃蠢成了这样,会不招来这许多麻烦才怪了。自己都这么糊涂,怎么好去怪别人呢?〃

空地上孩子们还在打棒球,这时候天气已经相当凉爽了。年轻人解下了腋下的皮枪套,把那把大手枪取出来搁在腿边,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天已经黑了,月桂树的枝叶丛中透出了转角上街灯的亮光。他爬起来走到前边,借着墙的掩护,躲在阴影里把街上左右一打量。转角上的一棵树下站着一个头戴狭边平顶草帽的人。恩里克看不出他的上装和裤子是什么颜色的,但是可以肯定那是个黑人。

恩里克飞快赶到阳台的后面,但是那里除了隔壁两户人家的后窗里有些灯光映在野草地上以外,四下便是一漆黑暗了。后面有多少人都可能。真的有这个可能,因为这可不比下午了,他现在什么都听不真切了,隔壁第二户人家正开着收音机呢。

突然,传来了一声警报器的呼啸,照例是愈来愈响,年轻人顿时觉得头皮上一阵有如针刺。这种针刺感来得突然,就如难为情时哄的一阵感到脸红一样,感觉跟身上发痱子差不多,去得可也一样突然。原来这警报器的呼啸声是收音机里放出来的,是一则广告里的,紧接着便是播音员的声音:〃盖维世牙膏。气质最优,当世无敌,永保第一。〃

恩里克在黑暗里微微一笑。这会儿该有人来了。

录音的商品广告里,警报器的呼啸声之后是个娃娃的哭声,播音员说玛尔塔…玛尔塔巧克力一到,娃娃马上破涕为笑。然后是一声汽车喇叭,顾客要加油站给加绿色汽油。〃用不着跟我多说。我就要绿色汽油。绿色汽油经济实惠,同样一加仑汽油可以多跑好几里路。最好的汽油!〃

这些广告,恩里克早就熟得都背得出来了。他去打了十五个月的仗回来,这些广告还是一无变化;广播电台里想必还是在使用当初的录音,那警报器的呼啸声还是照样叫他上了当,害得他头皮上顿时这样有如针刺一般,好不难受,这种针刺感无疑是意识到危险才有的反应,好比捕鸟的猎狗嗅到新鲜的鹌鹑臭迹就会浑身绷紧一样。

他这种针刺感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起初,遇上危险,心中害怕,他只觉得肚子里发空。只觉得身子软弱得像发了烧一样,只觉得浑身难以动弹,要往前挪动一下身子的话只觉得两腿像麻木了一样僵硬。如今这种感觉都没有了,他该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爽爽利利的。有些勇敢的人就是这样,一开始往往很容易害怕,但是后来就只剩下了这针刺一般的感觉。他现在临到危险,就还剩下这么一个反应(不算出汗这一条,他知道这一条是永远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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