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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木凸-第7部分

小说: 木凸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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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止的是,画上有郑板桥“六分半书”长篇题跋一百九十二字,分行书于画的中间

下部竹竿之间的空白处,布自参差落拓有致,与画完全融为一体。更必须一提的是,

画上有郑板桥的印章七方,几乎囊括了郑老先生生前所喜爱的印章中的精华。它们

居然同时针盖在同一幅画上。它所具有的文物价值,即便不懂文物的人,也要为之

颤栗。没人说得清楚,谭宗三为觅得此画究竟花了多少钱。谭宗三说,有朝一日他

要在盛桥待不住了,画就留给这三位朋友。请他们用它在盛桥建个不大不小的造船

厂,以志留念。萨重冰说,这你就小看我们三个了。我们比起你老兄来,是穷。但

再穷,也不至于要靠卖你老兄的画来建厂。这话说过的数月后,他们三位果然合力

盘下木堡港一家小船厂,计划将它翻新扩大。并执意要用宗三的字“永吴”来命名

船厂。但不知为何,这“永吴船厂”始终也没如期落成。也许是那几位老友故意的

吧,要留下那一座座空荡荡的大棚、留下那一部部早已锈蚀在轨道上的老式锯木机、

再留下一砣砣铁锚舵片和干涸的船坞和空船壳来证明些什么表达些什么申诉些什么。

黄克莹早已过了那种把男女情事只当诗来做的阶段。她渴望。期待。力。力的

交换。力的成熟。强大的沉默和炽烈的稳重。能揉碎。又轻柔。托起。在上海的时

候,她常常独自到兰心戏院去看那种黑白默片。兰心戏院晚上演戏。白天放黑白默

片。有时有钢琴伴奏。那闪烁的光影中有无数灰尘粒子飘浮。象征军鼓的强烈的切

分音。她被德国军人整齐的步伐所激动。她知道观众席中最多不超过六个人。然后

是字幕:“GOForward!GoForward!”一二一。一二一。走出戏院她吃一碗油豆

腐线粉汤。她要摊主往汤里放许多许多辣伙。抓一大把葱花。嘶嘶啦啦地用力吸进

并嚼碎那煮不烂的大肠。有两次她明知道谭宗三在她卧室门外站着,硬就是装着不

知道,不去开门。他居然会在门外进退两难地站下去;一直等到天黑,才从门缝里

塞进一张纸条,尔后,悄悄地走开。起初,她以为他在女人面前的这种生涩是故意

做给她看的。后来有一次,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来摸她的手,被她用力甩开。

他竟然惊慌失措地一连造地说了七八个“对不起”,呆住了。后来就走开了。而且

还真生气。很长时间(足有半个多月吧)不理她。见了她,也很冷淡。后来,她主

动到他住的那家旅馆里去找他。事先也没通知他。一敲门。门一开。给他一个绝大

的意外。他居然高兴得不知所措,当场把一壶新泡的龙井全泼洒到青砖地上。

她终于觉出,他是真喜欢她。真想跟她好,真动心,(为什么?她直截了当、

一次又一次地追问,你为什么要喜欢我?怎么会喜欢我的?)虽然一时还摸不透他

心里除了她以外,到底还有没有其他女人,但这时,黄克莹已经决定走近他。并肯

定:对自己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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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觉,自己又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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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在她身上得到什么。又能给她什么。十年前,他走路就

慢,十年后的某一天,他走得更慢更从容。走出牙科诊所。抬头看看天,天上没有

雨,也没有太阳。只得笑笑。后来就在那把翠绿色的真皮沙发里躺了下来。十年后

的今天,真皮沙发更加陈旧,也更加柔软。他又一次把自己深深地陷在沙发里,等

待那一串硬底皮鞋声的出现。谁的皮鞋?当然是她。黄克莹。

谭宗三在盛桥镇上开了个旅馆。为此买了一大片房子,高低错落有致,还买了

几十棵大树。很浓的树影交错着从房顶上坠落,落到地上再延伸,变得细长细长。

黄克莹既然决定实行战略上“走近谭宗三”的方针,就义无反顾地接受了谭宗三的

邀请,搬进这旅馆。他忙前忙后,专门开了个西偏院,让她和她的妮妮(六岁的女

儿)住个独门独户。西倔院的正房后窗正对大正街。大正街是新开出来的街道。那

时还没几家像样的店铺商号。倒是有一片大空场。中央立着根极高的杉木旗杆。经

常有浪迹江湖的杂耍班子来这场地上大喊大叫地演出“三上吊”一类惨不忍睹的节

目。谭宗三发觉后,要替她换地方。黄克莹摇摇头说,不必了。她喜欢看无人使用

的空场。那时晚霞很红。她也喜欢看有人使用的空场。那时的晚霞也很红。况且还

有几只野狗。况且她还想看“三上吊”。所谓“三上吊”,就是把一个六七岁或七

八岁的女孩用一根又粗又长的牛皮绳吊起来,吊到半空,然后用力扯动牛皮绳,让

女孩忽左忽右地大幅度晃荡。如果以为牛皮绳是系在女孩腰里的,那你就太缺乏想

象力了。牛皮绳是系在女孩头发上的。全部的重力全吃在女孩那一点幼嫩的头发和

头皮上。女孩一边晃动,一边还得做各种各样的动作让看客们消遣,比如十字绞花,

青蛇吐信,或者马踏飞燕,天女散花。最后,再表演脱衣裳穿衣裳。在底下扯动绳

索的总是一男一女两个大人。扯一下,男的叫:“我是她爷(爹)!”再扯一下,

女的叫:“我是她娘!”再扯一下,半空中的女孩双手合十,盘膝闭目,做童子拜

观音状,叫:“给钞票的才是我真爷娘!”那是对在场的看客说的,恳求大家伙掏

钱。但此时场子上却鸦雀无声,只听牛皮绳在旗杆顶的大铁环里嘎吱嘎吱尖响。风

在小女孩的头皮上呼啸。杂耍班其他那些男人和女人则全部仰起头,做出一副十分

油滑的样子,扯直嗓门陪叫:“对,给我阿囡钞票的是真爷娘!”演这“三上吊”

的诀窍全在梳头上。要把每一根头发都梳直了在牛皮绳上吃上力,就出不了事。万

一梳偏了,一大块一大块的头皮就可能会被撕裂下来,小女孩就会带着满头满脸的

鲜血,往下掉,掉在旗杆底下那厚厚一层灰土里。噗地一声,溅出一大团尘雾。全

场的人因此惊叫,久久不息,同时向后退,别转头,每人都嗽动喉管底部那口浓痰

闷闷地咕哝一声“作孽”。只有班头抓一把香灰,大步走过去,用力捂在仍然在旧

旧突突冒血的小脑壳上,吩咐准备下一个节目。

住进独门独户的小院,黄克莹却依然保持着在上海住亭子间的习惯,未曾进门

先脱鞋。把鞋脱放在门口一大块长方形的毛毛刺刺的棕鞋擦上。妮妮的鞋子也脱在

那儿。一大一小两双鞋总并排摆放得整整齐齐。后来她发觉,总好像有人动她那双

鞋。挺整齐的,变成不太整齐了。当然,一开始,这一点点变动并没引起她多大的

注意,更不会产生什么怀疑。那段时间,她对他真正是非常敬重,感激。他待她是

那样的温和,细腻,慷慨,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流露着一种让她十分感喟钦羡的大家

子气,又透现着一股与众不同、特别清新的书卷气。后来她发觉他总是起得很早。

(他就住在隔壁小院里。)有时天刚蒙蒙亮,就听得到他的动静。起初,她感奋他

的勤快(她喜欢睡懒觉)。后来在他的带动下,竟然也能早早地醒了,想象自己跟

他一起在多雾的河边散步的情趣。或者,肩贴得很近。或者,心跳得很紧。她想象

他雪白的衬衫上那两颗用牛骨特制的袖扣。仿照英伦三岛上的古老家族设制一种族

徽。那是三片孤立的风帆,既看不见大海,也看不见沉重的船身。她睁着眼想象他

缓慢启动嘴唇的温润和喘息,移动阴影的轻挑和持重,并在初升的太阳里飘摇。这

时,忽然间她听到门外有明确的窸窣声。小院里这时不可能进来别人。大早。连最

高的那一枝树梢都还沉浸在浓重的晨雾中。我喜欢把这一刻如此柔曼而又玄秘的晨

雾称作“青君”。况且别人没有开这院门的钥匙。只有他。已经到了房门口。她的

心一紧,忙从床上坐起,并夹起两腿。如果他敲门,怎么办?如果他要进来,怎么

办?如果妮妮睡得太死,根本听不见他从她床前通过的脚步声,怎么办?我为什么

要把她挪到另一张床上让她单独睡呢?难道我从搬进这小院里来的那一天起,就有

意地让自己处在这“孤单”中期待?她觉得自己完全喘不过气来了。两腿完全酥软

了。不由自主地把薄薄的被于紧搂在胸前,一绺绺细碎的汗珠从颈窝里渗出。两眼

直瞠瞠地盯着黝暗的门缝。不知道他在门外做什么。大约站了有几秒钟时间,他匆

匆离去。无声无息,仿佛一阵初夏的雨,只能从对面人家屋顶上忽然暗下来的那一

片朦胧中才能细细地觉出。接下来又是一片不堪忍受的寂静。她轻轻抄起枕巾,擦

去脸庞上的汗珠。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被同样的一阵脚步声唤醒。同样的等待开始被更多

的疑问替代。后来的几天她睡着了。姑夫(宋典狱长)接到去南京司法部述职的命

令。姑妈照例要陪同前往。姑妈让她去帮着做点针线生活,比如改几件黑丝绒的斗

篷,赶两双缎子鞋面。还有姑夫的全部行头都要重新喷上楝树叶泡的水熨烫一遍。

他喜欢挺括。喜欢闻这种楝树叶味道。他说克莹身上就天生有这种味道。但她抬起

自己的手臂,拚命闻也没闻出什么。姑妈笑道,不要相信男人的这种花功道地。什

么楝树叶烂树叶。女人身上啥味道他们都好闻。说得她脸大红,赶紧弯下身子去取

烙铁。做完当天的事,已经很晚。姑妈和姑夫都要留她。她本可以留下。她也喜欢

听姑夫在牌桌上讲许多粗俗的笑话。但她还是执意走了。她要回去等那个几乎每天

清早都会出现在她房门外的“脚步声”。唯一的激动。唯一的等待。唯一能在等待

中使她激动起来的想象。她觉得,也许就在今天、或明天,三先生不犹豫了,真的

推开门了,大步向她躺着的那张床走来……抱起……抱起什么……哦,什么……那

是“青君”……如果她不回去,他来了,看见门上挂着锁,一定会很失望。她不愿

让他失望,也不愿失去一次期待的机会。于是毅然冒着斜斜的细雨和陡陡的浊浪,

把女儿裹在用防雨绸做成的厚厚的披风里,上了姑夫特派给她用的快艇。但那天实

在是太累了,等一觉睡醒,天已大亮,雾已散去,居然没听到脚步声;她只得埋怨

自己,呆呆地站在房门口看月洞门上潮湿的青苔绿痕和远处集市上移动的幡杆。这

时她再次发现有人动过她的鞋子。好像仓促中来不及放好,有一只便歪倒在了妮妮

的小鞋上。她这时能想到的依然只是他没有勇气敲门。他的胆怯。他迁夫子般纯真。

她叹一口气。当晚,她不敢再睡着,几乎一过半夜就赶紧醒来。她一定要等一个明

白。所以当“青君”刚一出现,她就只裹着那一身粉底缎隐花村里睡袍,光着脚轻

轻走到门边,站住;悄悄虚开一条很小的门缝,只要能看清门外二尺方圆一块范围

里所发生的事,就可以了。后来,那脚步声毫无疑问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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