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墓-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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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郊点头,这确实是有一天梦见和陈青枝在一起写的。他说:“好吧,我写个应景的,就以这银河为题吧。”他想了一会,吟道:
魂梦绕天涯,不道甚时同宿。
重整别离书簿,费几多红烛。
今宵仰看玉绳河,肠中毂相逐。
又忆那时情事,理一番心曲。
“还行,有佳句,但也有不行的句子。比如‘费几多红烛’,就写得太实了,但好的也非常好,尤其‘又忆那时情事,理一番心曲’。看似脱口而出,却别有风味,太好了。”李云芳坠入了沉思,道:“怪不得李世江说你有才。”
方子郊心头又是一阵伤感,爱情是怎样一种东西,为什么会这么折磨人,躲都躲不掉,他鼻子酸了,转头望着静静的湖水,水中时时有波浪嬉逐的声音,大概有鱼在跳跃。李云芳突然低声说:“我听说这片湖水是一个人变的,湖水那边的山,下面埋着一位古代的公主。你说是真的吗,真浪漫啊。看来你们这,是很古的村落。”
“据说是很古,有两千年,但故事,肯定是无稽之谈。”方子郊道,“小时候我也听婆婆讲过,没想到你也知道。谁跟你说的?”
李云芳道:“我本业其实是民俗学,见到土著,就想上去攀谈,村里的老人告诉我的。还有一个更奇特的故事,说这村原先叫膏糖驿,有一条驿道通过。很久很久以前,并没有这个湖,突然有一天清晨,它出现了。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很奇怪,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湖呢。但他们没有精力深究了,因为他们奇怪地发现,村里人个个汗流浃背,累得要命,好像干了一晚上的重体力劳动。”
方子郊哈哈大笑:“也许这个湖其实是他们挖的,他们集体梦游,挖出了这个湖,但自己并不知道。”
“哪有集体梦游的事呢?”
“开玩笑嘛。”他说到这,莫名又想到帛书,“古代有一种食梦之兽,叫宛奇,如果能控制它,就可以控制所有人的梦,古人倒是挺相信这个。弗洛伊德听了肯定要喷饭,因为在他看来,梦是被荷尔蒙控制的,梦境无不和性有关。”
“要是我能控制李世江的梦就好了。”
“谁不想。嗯,我的意思是,我能控制我所想控制人的梦。”
“听李世江说,你才失恋?”她关切道。
“已经很久了。经常想一想,就会觉得很久。”
对面山坡上,正在修建的书院还闪耀着灯光,外面白墙青瓦,茂林修竹,有一点高古的韵味。
“为什么叫膏糖驿?这里很产糖么?”
“反正我从小想吃糖想得要命,如果产糖,应该不至于此吧?”方子郊心里一动,“会不会原来叫高唐邑,乡下人不知道,讹成了膏糖?”
“哦。”
四十二
人若不贪婪,我对他们将无能为力。但我还没有发现一个人不贪婪,所以,役使他们,是一件非常方便的事。只是我不知原先的墓道在哪,这让我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我的精神越来越不济了。不知从哪天开始,我开始被恐惧攫住,每天都觉朝不保夕。那种浑身无处不舒坦的年轻感远离了我。我开始思考,自己还能活多久。我模糊知道,自己已病入膏肓。我能够在睡梦中控制任何人,却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我要死了。痛苦日复一日啃啮着我的心,深夜尤甚。我被它捉住,无处可逃。我曾幻想,叫醒她,带着她,隐居在一个无人能及之地……如果不愿,我也可以让她过得和以前一样豪奢,不管朝代如何更替,她都能像公主一样生活。即使想要真实的地位,也未必办不到。而现在看来,我是那么愚蠢。
伟大的东皇太一啊,就让我进入墓穴,永远陪伴她吧。我会在世间留下咒语,有朝一日,让某个有缘人去唤醒她,让他来陪伴她、照顾她。虽然,这很让我痛苦,但我不会真的那么自私。也许我的病入膏肓,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注定得不到心爱的人。
墓穴里一片漆黑,他伏在她的棺木上,进入了长眠。他死了,变成了白骨。
但我并非没有力量,我的灵魂会永远保护她,直到墓穴被重见天日。他说。在进入长眠之前。
四十三
没事的时候,当然就在家看书,方子郊带的资料不多,但做研究的,本不用贪多。有时他也慨叹,人类积累的精神财富那么浩瀚,而他这个博士只需翻来覆去读那几本,实在有点浪费人生。但没有办法,你不是一个纯粹的生物,可以由着自己的爱好阅读,你只能翻来覆去读那些。你必须提出一些看法,写几十篇论文,出两本专著,也许很好,也许一般。你最终必须像所有人一样退休,加入巷口“等死队”的行列。在研究生期间,方子郊几乎没一天闲过,但后来发现,那些书大多数在头脑中毫无印象,像在空气非常澄净的地方,地上一滴滴水珠,蒸发后了无痕迹。
这一天,突然村里通知,到村部去集合,化验血吸虫病。方子郊听说过本地原先是血吸虫重灾区,但领袖早就赋诗,说政府已经一劳永逸解决了这个问题,怎么又有?他到了大队部,上面派来的医生正在提取样品化验。方子郊好奇,想不如自己也试试。他提供了血样和大便样本,就去找扁头聊天。
扁头虽没什么文化,但颇有点见识。比如有一次竟说:“都说爱国神圣,都是大话,空话,国家是什么?有那么重要?有稻子重要?水重要?土地重要?土地长不好庄稼,我还要骂呢,国家凭什么就骂不得?我们农民被国家坑得多了。”让方子郊如醍醐灌顶,他回来在日记上写:“国家不神圣,土地难道神圣?人生而享有土地权,如生而拥有家中的椅子桌子,喜欢之即可;爱之,则嫌肉麻矣。农民收成不好,也经常咒骂天地。天地乃农民倚以为生者,犹可咒骂,况其它乎?天地默而不言,不为赞存,不为咒亡,四时行焉,万物生焉,说不上神圣。”
当然,他们很少谈这样宏大的话题,倒是经常讲古。扁头师傅经常慨叹:“我今年快七十了,年轻时到各个村给人干活,什么没见过。现在的环境,比以前差远了,一出去,到处都是塑料袋,池塘都是黑漆漆的,那时可真是鸟语花香,鸟语花香,书本上这种成语可真准确。我没什么文化,但也喜欢读点浅显的书。有段时间啊,我经常自个翻成语字典,边翻边笑。有些成语字面上看就特别生动,比如蝇营狗苟啊,落井下石啊,掩耳盗铃啊,狼奔豕突啊,真形象,我放下字典,想象那是怎么一个场景。可惜现在文化人反而造不出这么生动的成语了。这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应该羞愧啊。”
方子郊就笑:“责任?有啥责任,责任这个词总是和国家民族连在一起,我觉得也有点像大话空话。”
扁头不同意:“能发明些好的成语,自己也会觉得光荣嘛。”
方子郊问:“师傅,小时候我听婆婆说,咱们这里曾经是一个公主的陵墓,你听说过么?”
“知道,传说罢了。还说湖是她情人变的,瞎讲。”他吸了一口烟,又说,“对了,上次那个木俑,有什么新发现?”
“估计是个仿制品。”
扁头自言自语:“仿制品?我一直想跟你说,早先我那师傅曾跟我说过,古人有一种指示俑,身上绘着地图,指示某些地方有财宝,目的是请求盗墓贼放过想盗的墓葬。”
“哦?”方子郊道,“竟有此事,我经常看发掘报告,从未见过这类。若盗墓贼不理会,拿了藏宝图又照样发掘墓主的墓怎办?”
扁头道:“那样盗墓者就会有灾难,当然这种迷信,现代人可以不信。古人是信的。师傅曾告诉我,说古代有个人生怕盗墓者发掘他的墓,沿着棺材一圈放满了金银,盗墓者进入墓道,就不停捡金银,装箱,累得快死了,还没走到棺材边。他们感动得哭了,围成一圈对墓主行礼,之后把盗洞填上撤离。”
方子郊笑:“这故事我倒真看过,好像在宋人的一本什么笔记内。”
“那就是了,我师傅博学多才,不会乱说的。早先的人啊,要比现在诚实点。现在这社会,太乱了。我刚才听收音机,说有人家里冤屈,想找大官告状,现在的官又不比以前,可以拦轿。都是小车进小车出的,随便出个门,都要封道,鬼影子也见不到,最后他终于见到了,你猜他用什么办法?”
“不知道。”
“古代盗墓的办法。他在市政府附近租了个平房,忙活几个月,挖了条地道,通往市政府。这真是想破头也想不到啊。挖地道,这得花多大的力气?市政府就像古墓一样难进。”
方子郊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们,不会也这样吧?
回到家中,见李云芳正跟小孩子玩得津津有味,唱着儿歌,跑来跑去,方子郊赶忙叫她过来,低声正色道:“你是怀了孩子的人,这样蹦蹦跳跳的,流产了怎么办?”
她说:“也许是件好事。”
方子郊无言以对,若安慰她说“其实他想你把孩子生下来”,也说不出口,这毕竟是不道德的事。本来帮李世江这忙,完全是基于友情,若是别人干的,他早不屑了。只好说:“那你也得爱惜身体。对了,我有件事跟你说。”
李云芳跟着他进门,方子郊拿出一本书翻开:“这是吴作孚发给我的真木俑照片,你看看有什么?”李云芳仔细看了看,摇头:“不是很清楚,基本被泥巴糊住了。”
“刚出土的东西都是不能离开泥巴的,否则一下就坏了。上面画没画地图呢?”
“什么地图?”
“据说古代有着指示俑,身上画了藏宝图。”
李云芳笑:“你是看多了武侠小说吧?貌似有些线条,也不一定。咦,不过有一点很有意思。”
方子郊道:“哪一点?”
“泥巴。”李云芳。
方子郊恍然大悟:“泥巴,和我们这里的一样。你真聪明。”他朝李云芳竖起大拇指,心里却越发忧虑了。
四十四
它并没有灵魂,但一个黑黑的男人,给它注入了一个灵魂。它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总之那一刻,它突然脱离了浑浑噩噩的状态。它躺在墓坑里,惊恐不安。有时候它也睡觉。但大部分时候是醒着的。它听见过无数人说话。他们的语言几百年变一次。它是这样猜的,应该有几百年。只是它不能回应罢了。
它没有主人,它所躺的,是一个空空的墓穴。主人躺了几天,就自己爬出去了。它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记得他临走时郑重其事抚摸它,对它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说实在的,它都不记得了。在前几百年间,它还是记得的。后来它就忘得精光。它为什么要记得?对它有什么用处?
有一天,它突然感觉到一阵微风,然后就发现自己离开了墓穴,头顶上满是繁星。接着,又被兜头丢进了一个黑暗的所在,经过长久的颠簸,停下了。
当它再次被掏出来,已经在一个亮如白昼的房子里。它知道已经是夜晚,因为透过窗户,能看见黑魆魆的浑浊夜空。
一个秃子对它自言自语着什么,可惜它听不懂。只能通过他的表情猜测。他时而兴奋,时而沮丧,好像不做到某件事,便会很不适的样子。
灯黑了,它的眼睛黑洞洞地看着床上那个人,突然想起了主人对它说的话,他说:“我让宛奇照顾你,即使你重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