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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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不知道,死也是会降临在她身上的。
为了这个孩子,为了弥补他,她竟搭上自己的命。
他终于忍不住叫唤她,叫她醒过来,他隐忍了一生都不愿意向她透露的话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全盘托出,他不得不说了,因为真的已经来不及了,以为还来得及,以为还很充裕的时间,此时他眼睁睁看着她恐怕再也醒不过来。
她的生命在此结束,虽然如此是没有痛苦的,可是他不愿用死来失去她,她用离开,用背叛,用伤害,让他无法拥有他都可以接受,唯独不能用死。
他的声音竟是哽咽的,他竟发现。
他为她流泪,并且一生的泪只为她一个人问流,因为她是他的全部,所有和所有,意识,肉体,生命,生活,历史,记忆,未来。他拥有的只是她。
直到傍晚,暖暖的夕阳撒进屋,她醒来,唤他。
她说,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像在沿着一条隧道行走,是我的时光隧道。她说,人在死之前都会把她的人生从始至尾再过一遍的吗,重新开始。
声音快没有了,微微地悬着。
她伸手要看孩子,卓凡抱来给她。
她亲吻她,起皱的脸颊。
孩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笑,说,卓凡,我终于把她生下来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啊,你我让她从无到有,是多么大的奇迹。
她又吻她,不想放下。
我出生时,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被父亲,母亲,看着,亲着。
卓凡的泪又掉了下来。
她放下她,显然气力不支了。
他才记起来看她的伤口,狰狞的伤疤,问她疼吗。
我还撑得住,再厉害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如今,更没什么。
她说。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不顾一切地奔跑,爬坡,跳着,是怎样的有力气啊,无拘无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不听阿婆的话,那是在十岁之前的事了吧。
她小喘了一口气。
卓凡,事到如今,我想过种种,我觉得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我们两清了。
你为我等了一辈子,我也为你壮壮烈烈付出生命,我这一生的漂泊,痛苦和绝望也是因为你,我所做的任何事都是因为你。真的是清了。
所以,以后,你一定要为自己而活,为了孩子们,为了你自己。好么?
她连哭的力气都无,然后连说的力气也失去了。
他喃道,囡囡,你快说说话,你再说话给我听,你不要这样把我丢下,你说话。
卓凡……
她最后说给他听的是他的名字,是她付出了生命的名字。
落日终于消失。
她在深夜停止了呼吸。
他一直抓着她的手,突然一下子,他感觉自己的心被闪电击中般,停止了跳动,慢慢,慢慢地,跟随她而去了。
他叫她囡囡。
两个字,只有两个字,她没有答应。
他把门关上,决定永远地关着。
谁来都不打开。
深秋,小恩请假回家。
因为是母亲的祭日,无论在哪儿,她也记得这个日子一定要回来,但卓凡是不会要求她任何的。
彼此对彼此只是空气。虽然较真起来,她比爱任何人都爱他,可是这种感情从不被允许表达,也不会有机会表达。
母亲刚去世时,她一直哭个不停,阿兰带她去找他。可是在哪儿都找他不见,连母亲的墓地都去找过了。后来有人说在海边看见他。她们便去了海边,最终,在那块高高的大岩石上才把他找到。他说,我在等囡囡,她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从小就是这么地任性,只身在外,不知道何时才会懂事,才会回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表露情感。
她理东西,动作娴熟。
她真的把一头长发剪掉了,只是有点乱,蓬松地立在那儿。
她给妹妹穿上新衣服,绑了辫子,因为今天也是她的生日,但由于这样尴尬的日子,卓凡从未给她庆祝过。
她教她待会儿不能乱讲话,惹卓凡不高兴就不好了,还有不能乱跑乱跳的,会把新衣服弄脏的。
道路两旁杂草丛生,很颠簸。
她走在前面为他们开道。
她说,阿公叫我去国外念书,下个月就走。
他不言语,走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想去就去吧。
到了墓地,又要拔草。
妹妹把母亲坟前的草一根根拔干净,看着碑文,突然抬起头跟姐姐说,姐姐,姐姐,上面有我们的名字呢。
卓凡不动声色,她和妹妹都跪了下来,烧纸点香。
沉醉的香。
幽幽岁月的古老芳香。
完毕之后,他让她们先下去。
她拉起妹妹,回头望望他。
他总是如此隐讳自己的情感,面对她的出国,他也能轻描淡写。她也曾答应母亲要留在卓凡身边,不得离开这儿,可是也竟不能让他动容。
阿公说明年打算把妹妹也接去,那么他应该是如何的光景呢,如此感情压抑的环境,让她的心也厚重起来。
她一看自己篮里,落了东西,叫妹妹在路边等着,她上去取。
很大的风,已经明显有寒冷的气息,是海岛每年每年的春去秋来,不停不停地,十年二十年恒恒久久。
短发随风东倒西歪,衣服扑哧扑哧地响动,以及呼吸声。
她认识的,已经熟识的海岛,感受这儿夏季肆虐的台风暴雨,冬日的海风阳光,以及潮起潮落和海风的咸味,海鸟的鸣叫。
夜晚不能出去的训话,她当初听母亲说,着实不明白,之前,随母亲在大城市,她也跟随阿公或叔叔在夜黑游玩,在她的眼里,黑夜只是需要一盏灯。
后来她才明白,区别是在于人,如果人人愿意晚上出门,人人都带上自己的一盏灯,那么这夜晚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终于盘上来,脚却不自觉地立住了。
而四处依旧是山丘和烈风。
他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他说,囡囡,人说七年一轮回,你是不是也该回来了。昨晚我还梦见你,跑过田野高高兴兴地回家来。孩子们都很好,你刚才也都看见了吧,小恩都要出国了,她们有自己的人生。
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托梦告诉我吧,囡囡,你快点回来啊,我还在这里等着你呢。
她记得卓凡在给母亲收拾遗物的时候,把她的衣物一样样,整整齐齐地叠进箱子。本来都要扔进火堆跟着她一起烧掉了,他突然又舍不得,把它们都拿了回来。
每一件衣服上都有她的汗水,她的体味,是他唯一触手可及追寻她的线索了,他实在舍不得烧掉,至少也是同他一起毁灭吧。
她的枕头下放着那枚戒指,指骨太细,戒指总是滑下来,她就把它放着。然后在戒指下压了一张纸。
只有简短几个字,是她的稚嫩笔迹。
卓凡,我终于再也不离开了。
他的哭泣声传来。
风依旧吹着她的短发,冷飕飕的。
她转身,笑,然后下了山。书包 网 。 想看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