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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归途-第23部分

小说: 归途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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髅,在暗光包围之中。

  他推开门来,常见望的就是这番景象。

  怔怔地在那儿。

  她有时醒过来,便艰难地伸出手,对他笑,叫他过来。

  告诉他,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阿婆。并不说下去。

  肚子圆鼓鼓的,随着呼吸起伏。虽然他明了下面的小生命顽强地扑腾,是他给以她扑腾的生命,可是对她却并无好感,只因想及她随时会夺取她寄居着的这个生命,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她拖着大大的裙子,已经把长发剪掉。

  她说,她真的很想同这一头长发一起离开,因为是它见证了她这么多年的日夜漂泊和寝食难安,已经有了感情。抚摸过它,更把眼泪埋藏其中,如今剪去,似又要开始新的生命了。

  她笑,笑容凄美。

  夏季,空气湿热,台风及暴雨,时有来袭。他清晰记得那一年的整个夏天,日日夜夜,是何其艰难地度过。

  小恩长了痱子,院子里焦躁不安的蝉鸣声,烈日的暴晒,房间里似蒸笼般的热气,孕妇尤其痛苦。

  一到午后,她的下肢肿胀,血管似要爆裂开一般,脚都无法踩在地,难以前行。

  天气热得毫无胃口,只喝一点米汤,饭都难下咽。

  炎热,焦躁,以及心情的烦闷,是她最大的障碍。没有气力去发火,动怒,把小恩赶得远远的,不和她亲近,亦无力关心她身上长的痱子。卓凡只好把她拜托给阿兰,让她住在她那儿。

  每次梳头都在大把大把地掉头发,眼角尽是皱纹,皮肤松弛,眼神黯淡无光。她偏过头不去看镜子。她怕自己后悔,可是已经来不及后悔,只能更加肯定自己,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只要不是马上死去,那都是最好的。

  可日久,她感觉这样的日子,实质比死更加痛苦。

  她不喜吃药,不喜家中浓浓的中药味,死亡*的气息。卓凡不得法,束手无策,只能见她把眉头皱着,又极力掩盖,把眉头松开的样子。

  特别是晚上,根本无法安睡。肚子有时隐隐作痛,有时又剧烈地要夺取生命一样,她时常担心孩子保不住,手时刻不离地搭在上面。

  夏日的上半夜,还是很闷热,她不断地溢出汗来,不知是热抑或痛。

  他爱莫能助,只好说,我帮你揉揉吧。

  她宽慰他说,一会儿,我睡着了就好了。

  他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腹部抚摸,凸鼓的软软的蠕动的生命。

  她笑,说,她安定下来了,真好,她以后像这样听你的话,我就安心了。

  小生命还在不停地扑腾,他轻轻地揉着,一边在心里叮咛,叫她乖,不要乱动,不要让她的母亲痛苦。

  揉着揉着,痛苦减轻,她便进入睡眠。

  他替她擦汗,抚着她的脸。

  心痛在此一发不可收拾,他常要为她守到深夜,偶时,她在熟睡中发出轻轻的颤抖或喘息,神情亦只是像个孩子。他这才有所安然,渐渐地听她依旧有规律的温热的呼吸,以及窗外清冷尚好的月光。

  只有他,记得了那一瞬间的美好和安详。

  仅仅是一瞬间的,每个人都很安好,相安无事。

  台风来袭,倾盆大雨噼里啪啦打落在窗户,屋顶,门和墙面上,电闪雷鸣,惊天动地。院子里的大樟树也被折掉了枝干,雨水汇成小河冲刷道路。那年的台风极多,雨水泛滥,要么是十分炎热闷湿的焦躁,要么就是极其壮烈的狂风大雨。

  小恩从未见识过这样极端的天气,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震耳欲聋,好似整个世界都在坍塌,而她又害怕去打扰母亲而使母亲生气。

  卓凡听到她的哭声,开门进来,她抱着玩具紧紧畏缩在角落,雨还在疯狂般的打击玻璃窗,她没有叫喊,只是畏惧地哭着。

  卓凡叫她过来,不要害怕,告诉她只是下雨而已,很快便会过去的。

  她挂着泪水望着他,手里的玩具都快被她攥破了。

  这时,突然打了一个响雷,海边的渔船可能都被击翻了,海水在暴涨,淹没了沙滩。然她吓了一跳,一个纵身扑进他的怀里。她留恋他的胸怀,因为从那时,她就再也没有扑到过他怀里,也没有坐上他的腿。那是最后一次。

  卓凡抱着她去母亲的房间,显然母亲对这一切并不陌生,也无惶恐。只是她恋着他的胸怀,久久不愿离开,直到睡着。

  而是从何时开始,她也不再感到惶恐了。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奇峰突起般,身体却愈发消瘦,并且常常独自流泪,不让卓凡看见。其实他们都在互藏眼泪,隐瞒彼此,不想让对方担心。

  她是真正地舍不得这个世界,她的父亲,女儿以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卓凡,她一直对不起,辜负了的卓凡。

  而他,也是真正舍不得她的离开,因为他知道,她如果离开,结果不会是好的。

  有时疼痛减少,她便唱歌给她们听,或者欢快地与卓凡说话,无论说什么,卓凡都耐耐心心地一字一句地听着,因为他知道任何他们相处的时间都是珍贵的,任何她说的话也都不会再听到了。

  一次,她坐在秋千上,那时是入秋了,孩子即要出世。

  她说,卓凡,其实在离开的那一段日子,我曾梦见肖杨。我一直向你隐瞒我和他的事,只因当初,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可是他的出现,似只与我短暂相遇。

  直到后来,我才忆起他在那个晚上对我讲过的一字一句,并且仔细揣摩。

  他说都是因为他让我深陷挣扎和迷茫,让我痛苦,所以他决定离开,让我成为我自己。其实是非常可笑的,并不是因为他,而完全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怀疑和不自信。

  只是他的诉说让我肯定了我自己,原来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是以同样的感情在互给彼此。哥哥,亲人,朋友,丈夫。我也同样,自小就在向你付出和给予,许许多多的,不可停息的爱。只是在过了那么久之后,我才肯确定自己,才肯坦白自己的内心。终于承认,终于接受。非常地,鄙视过自己,但最终我还是已经明白了。

  然而他的出现和离开,就像是流星一般,只为照亮了我。他的巨大而悲痛的故事,过往,曾有一刻我也是同情过他的吧,虽然在大多数时候我是在怨恨他让我受这么多年的波折,可是若不是因为爱和同情,我怎会记得他,对他的死耿耿于怀。

  因为他像我们一样,承接了盛大的感情和付出。

  有时候在想,他的死,是意外呢,还是他故意的。如果可能,他也该得到像我们这样盛大的爱,可是他已经没有了,所以失望。

  那么我为他生下小恩,是正确的么。

  她第一次向他说起了小恩的生身父亲。他们都明白。她只是不想对他再隐瞒任何,只想告诉他。

  她沐浴阳光,微微地笑。

  又说,偶尔我想,如果我是先了解他的故事,然后与他相遇,如果我们是在另个时间相遇,那是否又会有别样的故事。

  故事,只不过是些已故的事,罢了。

  她还是不愿意去医院,她说生小恩那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可这儿是她的家,她一刻都不想离开。

  卓凡也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若有万一,她也不愿在那冷冰冰的医院里面。

  他请了出诊医生。

  他说,当初就说过叫你们最好去做个全身检查,她的身体这么不好还冒险怀孕。

  她笑,说,只要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卓凡还是熬中药给她,里面掺点糖,以免她讨厌。她也算体谅他的好心,接过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喝掉。

  她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临产前几日,她在床上摆满东西,然后叫卓凡过来。临产前半个月,她已经无力起床了,只能躺在床上休息,话语更加少。

  她一点点指给他看,告诉他哪个是一开始给孩子穿的,戴的,用的,再长大一点时候穿的衣服也都准备好了。

  她说,等孩子长大些,小恩就可以帮她选衣服了。

  卓凡默默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流下泪来。他一生都未流过那么多的泪,但在那一年,他似乎就准备今后一生都不再流泪了。泪水很难再衬得起这感情,这样重负的感情。

  她说,卓凡,你答应过我的,不要让我难过,你以后还要很多事情要做,要为以后做打算。

  她说,你以后会跟孩子们怎么说起我呢,说他们的母亲,是一个把人生过得很糟糕的人。

  他请求她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讲这些话。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说,叹了口气。

  在夏天来临之前还发生过一件事,那就是她父亲的到来,应她的邀请带来很多婴儿和幼儿的用品,顺便带走她的一些画。父亲见她抚着圆鼓鼓的独自站在门口,打趣道,真是个死不低头的人。却又对她疼惜。

  他的到来,当然要数小恩最高兴。与阿公也是极亲近的,便要他背着,抱着,跟小乖玩,把这里的新鲜事说给他听。那时她的情况还好,所以很高兴,还亲自下厨做了饭。

  他对此也有一些情结,她想把母亲的一点遗物给他,询问卓凡的意见,他点点头,表示让她自己做主。他拿着母亲的相片,颤抖着,只笑,说不出任何话,眼眶都红的。

  临行前,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过头来,他们在门口看着他,笑呵呵的。他突然蹲下身来,掏出手帕,抓了一把土,带走。

  她深深地记得,他小心地折叠好,攥紧在手心,然后疾步而去。

  她上前一步,突然明白,时光逝去的痛。

  她的画展很少有自己的出面了,都是父亲在帮她张罗,但谁也不知道这样一个现实,谁也想不到。

  孩子出世的时刻终于到来,如历史打印下的印记。

  医生守了一个晚上,她晕厥了多次,因为身体实在已无那样多的能力补给,只能一边不停地打点滴。疼痛让她耗尽气力,声音都发不出,只剩下嘶哑的哀鸣。

  但是孩子仍没有出世,医生说万不得已,只能打麻醉剂让她剖腹产,可能的后果是供血不足她再也醒不过来,可如果是顺产,她最多也就像她母亲,拖着躯壳。

  卓凡不愿看见她再受这样的艰苦,决定冒险一试。

  正中午,孩子出世。

  他接过孩子,手不自禁地颤抖,泪就落了下来。

  医生给她打了两枚止血针,血还在隐隐地流着。医生在脸盆上洗出一滩滩的血来,触目惊心,以及在床单,毛巾遗留下的血块,让他想起她曾经的那一头红发来。

  医生又说,如果她醒,尽量给她吃东西,什么都行,如果不吃的话,拔掉点滴她就不能活了。

  孩子在厚实柔软的摇篮里睡着。

  他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看着她的脸,与身边熟睡的婴儿有甚区别呢。泪水掉下来,又抹去,他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就再也看不见她睁开眼的样子了。

  死亡,似乎真的要降临到她身上了。

  永远,她都是一副古灵精怪,精力旺盛的年轻样子,充满活力的不羁的张扬的个性,是那个一直漂泊在外,一直用自己才华,能力,美貌说话的人,对人对事是竭尽全力地决绝,极端,不折回,不后悔。

  他从来不知道,死也是会降临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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