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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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此又凝固住了,似乎无终无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谁也没察觉时间流逝的分分秒秒。她扭过头来,愣了一会儿。
你不用管着我。她终于说。嘴唇干涩地张合。
你一直喜欢这个地方,望得那么远,也走得那么远,到现在还是不够。
那么远。她自喃。可是我有什么呢,你看我,生命过早地就被折磨,现在也老成这个样子,不中用了,没人疼没人爱,什么名利,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一场泡影。
你一丝一毫都未曾改变过,我总以为你再经历些人和事便会明白,可惜你还是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我不愿明白,也不想明白。我不甘心。
他抚着她的头发。囡囡,和我回去吧。不要再想这些了,好吗。
我好难过,你知不知道。
你乖乖的,不要再哭了。
她站起来,去搂他,胸口轻轻碰在他瘦削的腿上。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泪掉在了他腿上,又被海风吹干。
她说,我的腿麻掉了。站不起来。
可能是因为这是她出生成长的土地吧,给她恩情的地方,她的眼泪才会肆无忌惮地滑落。而身处他乡时,在那些男人面前,眼泪是从不尝试的感情,对自己的父亲更是,尽管是他给予她画画的天赋,把她带入成名的道路,可是对待他,她只有叛逆和怒视,不论他之于她的是怒火抑或温情,她从来没有眼泪给他。她不能把自己最脆弱纯真的情感交与这些媚世的人。
她又喝了一大杯极烈的白酒,呛得她紧锁眉头,直至烈酒完全入肚。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露出满足的笑意。
她漂亮的酒窝,只有这时才会显见。
她又伸出手那酒瓶,被她制止。
她央求道半杯,就小半杯。
卓凡无法,只好倒给她。她还是贪婪地一饮而尽,非常享受它入肚的整个过程,轻轻地灼烧直到沸热。
以前画画的时候除了笔最少不了的就是这就了,有时他们会送给我上等的红酒,喝得整个人飘飘欲仙,但有时候我也只能自己买,纯粹为了醉一场。
你也有喝醉的时候。他听她絮絮叨叨地讲完。
有啊,骗他们或者自己一个人时,就醉醺醺的,可是脑子却极清醒的,还能画画。
不知不觉她又喝了一杯,当他意识到时,半瓶酒已经不见了。
你可不能喝醉了。
是。
她举了举酒杯,把最后一口喝尽,躺在沙发上动弹不得。眼睛圆鼓鼓地张着。红头发醒目。
他让她回睡。她嘀嘀咕咕地喃。
一个人在这儿该有多无聊啊。她伸出手抱着他脖子,把满嘴酒气喷满她一脸,嗤一声笑开。
卓凡,你真好。
她睡着了。
她在梦境里哼着歌,似乎是那首古老的关于老人回忆时光的曲子。
卓凡,卓凡。
那首歌仍然不间停地在唱。有几次她想努力地睁开眼睛,想看看自己身处何处,可是身体似踩进棉花堆般使不上一点劲。感觉此处的温暖和安全,有人抚摸她的额头,她不遗余力地入睡,永世不醒的样子。
她在儿时就是一个很奇怪的女孩,躺在阿婆旁边总是翻来覆去,很难入睡,可是只有阿婆把手心轻轻放在她额头,她便很快安静下来,乖乖的睡去。所以后来,只有有人,更多的是男人,把他们温暖宽大的手心贴在她额头,那一刻,她的心是安定的,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的心。
只是,没有人愿意拿出他的一生来照顾她,抚慰她。
所以,她只能成为一个自我安慰的人,拥抱自己。
她突然被一阵寒意惊醒,十分突兀,似跑着跑着突然掉进一个空洞,浑身惊颤。
她愣愣地睁开眼,迟疑着,然后才摸到自己身上的被单。她知道,他不同于别的男人,无法轻易地把她抱起,然后搂紧到怀里,用脚背去摩擦她修长的腿,与她嬉闹。
玩那些男人玩的老把戏。
可是他无法,他是个连照顾自己都有困难的特殊人群,他是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想及此,她猛地坐了起来。四处窗门紧闭,外面的亮光还柔和地隐透,让房间里的一切模模糊糊地显见。
她滑掉被单,赤脚踩在地板上,摸索到厨房,旧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杯子轻轻地触碰。仰起头喝了一大杯水。
又摸到那扇紧锁的门,她走进他房间,情不自禁屏住呼吸。门轻轻打开。
她完全适应了这黑暗,月光闪闪,轻轻地覆盖在他身上,轮廓隐现,他下身瘦削的形态尤其明显。
她俯下身,慢慢慢慢地凑过去,才看清他的头发,额头,颤抖的双眼,微微颤动的鼻翼,紧闭的双唇。她坐在他的轮椅上,无声,安安静静。
空气里悬浮着寂静的灰尘和樟木微尘,四处窜逃,不声不响。
她终于起了身,俯身过去靠近他,靠近他,直到轻轻吻到他的脸。是淡淡的海风味,接触时的瞬间柔软。
轻轻地合上门。连呼吸声都未听到。
三
每个清晨的海岛上的阳光都是如此安详地照射,美得让人炫目和疼惜。海鸟从遥远的海边传来回旋的余音,响彻心扉。湛蓝海水的肆意起伏在此虽然尚不可闻,但是凭感觉仍可感觉其巨大浩荡的震动。
他的轮椅又在与木地板发生挤压,她迎上他,笑容洋溢。
只见他一脸诧异的表情,昨天还为那些琐碎事搅得神伤今天却一副欢欢喜喜的样子。不过也罢,如果这么容易就让人猜透的话那也不是她了。
饭后,她总算说出了自己的意图。跟他去铺子。一个人在家实在太无聊了。她抱怨。
他自觉也是。她毕竟不是能够黯淡的性子。
这个小小的铺子,因着他的照料,如今才能继续存在。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有的是路过打招呼,有的是来买东西。
她坐在柜台后,径自翻着儿童书看。
卓凡来到柜台,每次都露出笑意看,不打扰她。直到关门。他说,没什么人了,我们回去吧。
噢。她答。对了,这书是谁的。
别人寄放在这里的,本来说今天了拿,估计来不了了。
她站起来。
就此,那个男人停下了车。叫道卓凡。
刚好,他来了。卓凡说。
她的手别在身后,定睛看着这个男人。他微微笑,接过书,稍稍前倾着身跟卓凡说话。抬起头来,然后才看见一头红发的她立在那儿。
她走了过来。
她看他的眼睛,是那种吹不惯海风而起红肿的双眼。他比她还高出半个头,她踮起了脚。
这位是……那人低头问卓凡。
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妹妹。
噢,你好,早听卓凡提到过你了。我叫肖杨。
这是你的书?她指着他手里的书。
这个啊,是给孩子们买的。他解释道。我在这儿的小学当老师。
她耸了耸肩,露出笑意。
肖杨和他道了几句话便与他们挥手。她背着他们,轻轻地笑。
他说,我们走吧。
你经常跟别人提起我的吗。
她问,他猜不出她的语气,于是说,偶尔说到过,他是我的好朋友。
呵。她微微地笑了笑。一边推着他回家。
他坐在书桌前昏暗的灯光下看书,她挪了一条椅子在他边上坐下。
他们儿时一起长大,继而一起读书,他学习知识很快,凡事一学即会。她不喜念书,拿起笔最顺手的就是画画,非常神奇。如今的她会说好几门外语,可是写的字依旧歪歪扭扭,与幼童无甚区别。
所以见他在看书,她便觉无限惊奇。眼睛紧紧盯着他。瞪得他发怵,他转过头来她又调皮笑笑,故意做着些什么。
她说,看看,送给你。
原来她是在替他画画。画他侧脸的严肃神情。
你好像天生就是来画画的。
这个,谁都能画的啦。她又说,我画你的正脸。
别闹了,快回房去。他推开她的手。
她背过脸,似生气,趴在桌子上。一头红发微微晃动。
她猛地站起来,拿着纸说,这是你,卓凡。他明亮的正脸,眼光清澈。
他看见纸的背面那个骑自行车的男子。硕大的微笑。
好了好了,不玩了还不行吗。她把纸揉掉,直扔进垃圾桶。
我走了哦,我可真的走了。
她走到门口,终于说,卓凡。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是他被子上的气味,安安心心地闭上眼睛。
他睡在旁边。
这就是她想要的,也一直这样,紧靠着一个人,拥抱他,取暖。
她在他耳边又哼着那首歌,咿咿呀呀。
你还是回房间睡吧。他忍不住说。
嘘。
她继续蒙着眼,然后笑了一下,说,如果是喝了酒还能乖乖的,但现在不行。
小时候我们也都一起睡,我抱着你,我把脸埋在你脖子,然后你听到我的呼吸声。是不是跟从前一样。我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一个人的日子了。
她含糊不清地说。
突然,她从后面抱住他,他竟一点也没事先发觉。然后才慢慢转过头来。
我注定是无法在此处长留的。
可是是为什么,为了什么,你要一再地离开去外面漂泊。
他激动得颤动。离开房间。她被他的反应怔住,她不知如何宽慰他。 她此时才发觉,从小到大,当她想宽慰他的时候都只是以她的方式紧紧拥抱他,却不知这是否是他想要的。他懂得何时宽慰她,理解她,安抚她。而她呢。
她似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卓凡。
她把头埋进毯子,没有哭泣,只是难过。
第二日,卓凡一早出去。
房间里一切如旧,似不知昨夜的那些情绪。被子被折叠得整整齐齐。她给他的画像不在桌上。
她屏住呼吸,慢慢打开他的抽屉,她细看了一眼,果然,那个钥匙静静置于其间,她把心脏攥得透不过气,战战兢兢拿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唆使她去打开那扇门。
整座房子的安静只听到钥匙入孔的细微声响。
她一心只想打开那扇门而不计后果。突然,门口传来他的讲话声,开门,然后进来。她眼神晃动,立在那儿。
你好。那个男子跟在卓凡后面。
嗯。她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了,脸色苍白的。卓凡问。
没,没事。她转身去卫生间,关上门。卓凡就是不希望她打开那扇门才会把它锁起来,如果他发现钥匙被她拿了,他好不好很生气,跟昨晚一样,猝不及防的让她吃惊。
千方百计地稳定了情绪。卓凡至少不会这么快知道,只要在他发现钱把它放回去就行了。
她想。
囡囡,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肖杨愣了一下,絮絮叨叨地讲明,大致就是希望她帮忙去学校里教孩子们画画。
她不动表情。他说完许久,她才说,卓凡,你过来。
你什么意思。她直接开口问。
他不看她,回答说,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你是在奚落我还是嘲讽我,我现在只配给那些孩子画画了吗。
你以为我是这么想的吗,你当然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