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国-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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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起而攻之的批判,接着,便看到北清大学革命造反派第二号人物呼昌盛的大字
报《踢开工作组闹革命──从中学小将卢小龙的大字报得到的启示》。接下来,
是北清大学对呼昌盛的大规模批判斗争。
在呼昌盛被定性为反革命坏分子并被隔离审查时,那个被淡忘的卢小龙却再
一次顶风亮相了,他的《北清大学工作组镇压学生运动绝无好下场!》的大字报
成了运动的焦点,对卢小龙的批判也显出了浩大的声势。人山人海的大字报区抬
眼就能接触到卢小龙的名字,或者在十几米长、一人来高的一幅幅大标语中,或
者在一张张大字报中。特别是那些大标语:“揪出反革命坏分子卢小龙好得很!”
每个字都是一张大字报纸,颇有触目惊心的强烈效果。凝视着大标语上“卢小龙”
三个字,沈丽想起了那个额头微微凸起、貌不惊人的中学生,他专注思索的表
情有一种恍若隔世的不可思议感。沈丽觉出了自己对这个男孩的关注,这种关注含
着偏袒,就好像读《红楼梦》时对贾宝玉的偏袒,看《西游记》时对孙悟空偏袒
一样。从日月坛公园第一次见到卢小龙到现在,她看到了一个男孩的故事一步步
如何发展。她读到了开头,自然而然有了关心主人公命运的悬念。在极为模糊的
记忆中,她回忆起在日月坛公园与卢小龙初次相遇时他注视自己的目光,同时
闪过一个毫无道理的念头:她把自己化妆得过于难看了。
又一天,听说北清大学召开万人大会批判卢小龙,她早早的就赶去了。天太
热,她没有化妆,只戴了那副老旧的平光眼镜,她还买了一顶工农气十足的草帽。
卢小龙被押到台前,操场上万头攒动。草帽和眼镜的遮挡使沈丽获得了相当的自由,
她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卢小龙站在台上,他的长脸相当的长度在额头,那个额头表明他的倔强,这
种倔强并不嚣张,却根深蒂固。大会的组织者似乎想显出文明来,一将他押上台,
就松开了让他自行站立。批判发言者一个个登台亮相,随即,就看到卢小龙对发
言者进行反驳。他的反驳不是呐喊,更像座谈时的辩论。有人上来一左一右反剪他
的胳膊,将他控制住。他挣脱着,继续固执地申辩,有人使劲抽了他两个嘴巴,
并将他扭压成90度的喷气式。卢小龙不服,还在奋力挣扎,会场的气氛显出了混
乱。被批判者的抗拒使得布置好的批判发言丧失了正常进行的条件。有人在台
上高呼起口号来:“打倒反革命坏分子卢小龙!”“谁反对工作组,谁就是反革命!”
“排除干扰,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就在这时,台下也出现了骚动。几个女生试图往主席台上冲,被纠察队挡住
了。那几个女生与纠察队的冲突在台下引起了一片喧嚷。凭借着草帽和眼镜带给
她的自由感,沈丽也尝试着挤到了这群人附近。听见台上有人指着这里大声说:
“维持好秩序,不许破坏秩序。”
隔着一段距离,看到冲击纠察线的一个是有点老面的女学生;一个是俊气的
小姑娘,一看就是初中生。她们一边迎着纠察队组成的人墙往前冲撞,一边声嘶
力竭地呼喊着:“为什么打人?”然后振臂高呼:“有理讲理,无理打人!打人
无理!”纠察队员是一些粗壮的男学生和工人,他们除了手拉手挡住之外,一时
找不到对付女学生的办法。接着,一个大眼睛的圆脸女孩挥动着胳膊做起了讲演,
讲演的大致内容是:卢小龙出身革命干部,从小在革命根据地长大,亲生母亲已
经为革命牺牲,作为中学生,为什么不允许发表不同意见?真理越辩越明,不允
许辩论就是虚弱的表现。
坐在台上的工作组组长顶着一头稀疏的花白头发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示意
了一下,那些扭住卢小龙双臂的人便松了手。卢小龙整了整零乱的衬衫,直起身来,
用手背擦掉嘴角的鲜血。几个女生冲击纠察线的气势也松懈下来,显然,她们没
有力量中止这个批判,她们所能提出的合理要求就是不许打人。沈丽又往前运动了
一截,草帽早被挤脱了,伸手去抓,草帽在潮水一样的人头上漂走了。她只得扶
了扶眼镜,顺势来到那几个女生面前。
批判发言又开始了,麦克风中的声音依然通过高音喇叭笼罩着会场,然而,
经过刚才的那一番骚动,气氛显然被削弱了。沈丽挤到了几个女学生面前,那个
圆脸女孩给了她很好的印象,她的眼睛之大、之明亮让她也止不住惊叹。她问:
“你们是和卢小龙一个学校的吗?”圆脸女孩显然还在激愤之中,看了她一眼,说
:“也是,也不是。”沈丽从对方的眼睛中读出这副老旧眼镜给了人何种印象,
她赶忙摘掉眼镜,接着问:“什么叫也是也不是?”
对方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一下停住了,明显地被沈丽的美丽所震惊,随即也
读出了沈丽问话的善意,便指着背后的两个女学生说:“她们俩和他是一个学校
的,我是他妹妹。”
沈丽觉得自己和这个故事中的人物一下子距离很近了。她转身看了看台上的
卢小龙,他十分倔强又有点心不在焉地站在那里,好像小男孩在不服气地听着家长
的训斥。卢小龙注意着妹妹这里的动静,这时也看到了沈丽。沈丽在与他的目光相
遇时,露出了关注的微笑,她看到他很快扭过头,两条腿动了一下,站得更镇定
了。
沈丽又与卢小龙的妹妹交谈了几句,注意到卢小慧对自己的好奇,她笑着解
释了一句:“我是音乐学院的毕业生,家住在附近,经常来这里看大字报。”说着,
仍然戴上那副老旧的黄框眼镜,注视起台上的批判会来。
018
第十八章
卢小龙的妹妹卢小慧是北京实验女子中学初二的学生,润润的圆脸,遮耳的短
发,中等的身高。初看觉得她微胖,细看身材还是苗条的,大概是那略显富态的
圆脸和那双特别大、相距又特别开展的眼睛给人一个胖娃娃的感觉。那张面孔和
那双眼睛让你想到宽大的落地窗,白亮的太阳,也让你想到一队幼儿园小孩被阿姨
牵着走过来,队伍中总会有一张或两张特别圆润白亮的胖乎乎的面孔,在一群
参差不齐的孩子中引起你的注意,你的目光会被他吸引,甚至无形中会感到生活的
美好。
从生理上考察,卢小慧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极为清洁。这种清洁并不只是她
爱干净,而是长得清洁。有的人即使经常洗浴,勤换衣服,也还是给人不洁不净
的感觉。而她的清洁习惯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她的脸、脖颈、手臂天生长得白净,
身体的气息也让你感到清洁爽朗。用她母亲的话讲,我们家小慧不像我们家的人,
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父亲和母亲都说,她的身上包括她的房间里都有一种淡淡的
莲子香。
卢小慧还有着特别的聪明,这种聪明有些可能来自父亲的政治城府和母亲的
世事精明,更多地却是这个家庭没有的。小时候,家住一片平房宿舍,邻居是一
位旧社会的阔太太,当丈夫的国民党军官投诚了革命,也便汇入了共产党的队伍。
卢小慧常去她家里玩,管那位旧社会的阔太太、现在的首长夫人叫金奶奶。在金奶
奶那里,她受到了一整套别样的熏陶,用她自己的话讲,她第一个在金奶奶那
里学到的就是如何分辨和欣赏女性的美。金奶奶告诉她,什么样的鼻子好看,什么
样的步法高贵,怎样的脸叫漂亮,怎样的脸叫俊气。这些在同龄学生中会被当
做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东西,在卢小慧那里却成为理解人生的出发点。她在很小的
时候就开始读文学名著,后天的文化熏陶与天生的灵性结合在一起,把她塑造成
了一个特别“有心眼”的姑娘。
正是由于这个特点,在批斗大会上见到沈丽时,她十分敏感。当沈丽摘下眼镜
时,卢小慧发现,这是一张与周围环境迥然有别的面孔。她皮肤的白亮与容貌的
清丽在这个世界中显得突兀,或者说世所难容,其气质又是自己从金奶奶的世界
中才熟悉的。在这个稠密嘈杂的人山人海中,她一瞬间就觉出了对方和自己的相通
之处。对方比自己高一些,自己矮一些。对方比自己凉一些,自己暖一些。对方
比自己高贵一些,也生癖一些,自己比对方更接近和适应环境。对方比自己白一
些,自己虽然长得白,但与环境的差异比对方柔和一些。当这个漂亮的女性对哥
哥表示关注时,她一瞬间的反应有些微妙。这种微妙被她后来善于自省的回顾看
得很清楚:她对对方既亲切,又有隐隐的抵触。
当华军、田小黎这样的女孩为哥哥奋力拼搏时,她和她们只有同仇敌忾的亲近
感。而当这个自称是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生的女子在哥哥的世界中出现时,她的心
理就比较复杂了。
复杂的原因,她已然明白。当时,对沈丽相貌的惊叹和欣赏在相当程度上分
散了她在批斗大会上的激动情绪,在随后回家的路上,也还在人头攒动的大操场
背景上回忆起那个女子的明亮面貌来,她甚至猜到了对方戴的只是一副平光镜。
真后悔,当时没有和她建立联系,也可能以后永远联系不上了。她有些惆怅,既是
为哥哥,也是为自己。失去了这个联系,就好像读了一部小说的开头,发现了
一个引起你极大兴趣的女主人公,却没有了继续阅读的权利。
流烟一样的思绪很快被现实所驱散。当她放下自行车推门进到家里时,客厅
里已然烟气腾腾。父亲埋在烟雾中继续一动不动地喷吐着,母亲从厨房走出来,问
了一句:“你哥哥现在怎么样了?”黑瘦的脸上一副严重的神情。卢小慧一时没想
好怎么回答,走到面对父亲的沙发旁坐下了。
在家里惟有她谁都不怕。父亲,几乎是全家人都怕他,母亲怕,哥哥们怕,
而她不怕。
母亲,家里的人也都怕她,父亲怕她,哥哥们有点怕她,而自己不怕她。她
是父亲最小的孩子,从小受到宠爱;又是母亲惟一亲生的孩子,理应受到偏袒。
父母对哥哥们似乎很威严,其实也有一点怕。其中的道理她明白:父亲一定觉得
自己没有保护住他们的亲生母亲;而作为继母的母亲又担心这两个不是自己亲生的
儿子感情上的生分。结果,所有的人都在相互怕,只是怕多怕少有差别。母亲怕父
亲多一些,父亲怕母亲少一些。哥哥怕父亲多一些,父亲怕哥哥少一些。只有她,
谁都不怕。
父亲打量着她,似乎在思考怎样谈话。母亲则在离父亲不远不近的一张椅子
上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关心地等待着。卢小慧知道,父亲不提问题,已经把
问题放在面前了,他在等待她的回答。她说:“北清大学开了万人批判大会。”
父亲没有表情地抽着烟,母亲问:“批判你哥哥?他是中学生,又不是北清大学的。”
父亲不耐烦了,缓缓伸出手在空中摆了摆。他今天抽的又是烟斗,表明思绪的沉重。
他叼着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