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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芙蓉国-第22部分

小说: 芙蓉国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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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绿树遮着阳光,屋里有些阴暗,她在穿衣镜中看到的是自己那柔白发

亮的身体。

镜框中的自己就像一幅裸体画,引得她恍恍惚惚的长久打量。她曲腿坐在床上,

裸露的身体显出寂寞无奈的美丽。慵怠的目光有一点忧郁,头发如黑色的瀑布披

泻下来,双乳无邪地隆起着,浅褐色的rǔ头和乳晕像一双特别的眼睛,朦朦胧胧

地睁着。乳房下的弧度有着特别适合绘画的立体感,因为坐着而在胸腹的过渡区

出现的轻微横褶,尤其显出腰身的苗条。

圆滑的腹部下面是女人最隐秘的部位,被弯曲的大腿与膝盖半遮半掩着,像

一个不愿问世的故事。曲腿造成的从腰到臀、再由臀到大腿的线条,让人想到盘山

公路上最急猛的弯度,光滑的柏油路划出了盘旋而下的流利曲线。

她转过身,看着整个房间。房间里光线幽暗,木质地板及墙壁用深棕色勾画

出古旧的富贵气,莲花吊灯枯燥地垂挂着,闭紧的木门显示着不受干扰的无聊,

木门上装饰单调的凸凹条纹。窗外的蝉鸣从不停歇,注意它时,它就像窗外的绿

树一样覆盖着天空,不注意它时,它便像树荫投进房间里的幽暗一样隐隐地存在。

遮窗的是槐树,靠窗口的细枝上,可以看到槐树羽毛一样对称的叶瓣,一枝细嫩

的叶柄上对称排列着十几瓣叶子,它常常成为小学生算命游戏的道具。透过树荫,

可以看见烈日照射下的日月坛公园,也能依稀看见与日月坛南门相对的北清大学北

门。

她穿上内衣,又穿上一件挺凉快的花绸裙。这件绸裙立刻让她像孔雀一样自

我打量地站在了穿衣镜前。她在屋里慢慢走动着,膝盖和大腿一下一下撩蹭着有

着极好质感的绸裙,体会着丝绸与皮肤接触的感觉。那是一种滑嫩、悠闲、荒凉的

感觉,让她想到了吃粉皮。

妈妈经常在夏日里调制一种小吃,粉皮煮好了,漂凉,再用浓茶浸泡,再漂凉,

将染上茶色的凉皮拌上糖、醋、果脯,凉滑润口。

她在穿衣镜前转圈看了看长及脚面的孔雀图案的连衣裙,又整理了一下腰间

的宽绸带,在镜子里端详出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她冲镜子里的人笑了笑,有种

若有所思又百无聊赖的味道。她捏着裙带想:现在干什么好?觉已然不想睡了。

琴也不想弹,何况父母正在午睡。书也不想看,无论是安娜的生活,还是林黛玉的

生活,都不让她向往了。在这个世界上,她想不起什么令她羡慕的女人生活。

像武则天那样当女皇,她不愿意。当皇后、王妃被囚在宫中,更是无聊。当古代的

大家闺秀,那不过是林黛玉、薛宝钗的样式。当小家碧玉,不过是小桥流水人家、

柴米油盐醋茶。倒是杜十娘那样色艺俱全的古代名妓有那么点意思,与同时代的

风流人物诗书琴画、风月酬唱,或许会有光怪陆离韵味深长的故事,不过,那样

的生活也不可细想。

拿起床头的《醒世恒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一本一本翻了翻,

那些翻来覆去看过的目录便都随随便便地跳了出来:《卖油郎独占花魁》,《乔

太守乱点鸳鸯谱》,《十五贯戏言成巧祸》,《苏小妹三难新郎》,《杜十娘怒沉

百宝箱》。这些故事是躺在床上闲翻的故事,远远地看着有趣,静静地细想也没多

大意思。很多故事经不住设身处地的想象。这三本书被多年翻阅,浸濡着自己身

体的气息,包括那稍有些翻卷的书角、开裂的封面以及纸张的味道,都让她感到

麻木不仁的亲近。她对自己的房间立刻有了新的判断。当一个房间被你住久了,

虽然失去刺激与新鲜感,但它那令人麻木的熟悉与陈旧中,有一种照顾你的舒适

感与亲近感。这时,它多多少少有点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当然,和身体又不一

样,你还是会嫌它旧,你在习惯它的同时,还会嫌弃它。她叹息地完成了一个抒

发惆怅又表现懒散的哈欠,做了一个有意无意的深呼吸。房间里木墙、木地板和

木家具都浮现了,她也便觉出了自己的气味与房间的气味互相渗透。

她决定采取一个稍有些别致的活动,她拿起一把黑布阳伞,穿上拖鞋,踏着

木楼梯在午睡的寂闷中下了楼,推开大门走了出来。外面的空气明显比家中炎热,

好在树很多,又有些曲折迂回的长廊,她闲散地在西苑内游荡开了。院子比较大,

到处可以看到古代园林的情调。花岗岩围墙内,有懒洋洋的池塘,有小石桥,有小

河,水边有方亭,有古柏,也有柳树、杨树、槐树、桦树,一块块不算整齐的

草坪和十几栋与自己家差不多的三层小楼。

这些三四十年代的建筑,都住着像父亲这样的民主党派或无党派人士,晚上,

经常有一些颤巍巍的老头老太太在院子里拄着拐杖散步。

她有意走出长廊,在烈日下站了一会儿。阳伞罩着她,透过微微的烘热,她

体会到树荫外的光天化日是什么样。太阳很直,伞影就踏在自己脚下,站着一动

不动时,自己便是圆形伞影的中心。这种顶着太阳垂直而立的感觉,有点像在天地

间独往独来。“沈丽,你怎么大中午的站在这里?”有人呼唤,是堂哥沈夏出现在

长廊,她立刻无聊地叹了口气。

两个人来到池塘边的亭子上。沈丽看了看方亭四边与四角亭柱相连的红漆木

凳,上面粗糙的裂纹与尘土使她有点犹豫。沈夏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展

开铺在长凳上,说道:“干净的手绢,我还没有用过。”沈丽看了看,在上面坐下

了。沈夏侧坐在长凳上,很规矩的样子。沈丽把脚搭到了长凳上,用长裙将自己

的双腿罩严,露出一双穿着草拖鞋的脚。自己的脚很干净很匀称地微微翘动着,

五个趾头个个长得端正。想到古代女子的脚是人体一大隐秘,三寸金莲是女性最敏

感的部位之一,目光中不由得露出好玩的微笑。

沈夏问:“笑什么呢?”沈丽看着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里的堂哥,他那有些

发胖的国字脸显得丰满光明,让人想起“窗明几净”这个成语,那双眼睛聪明漂亮,

甚至带有女性的波光。在夏日的蒸热中,她隐隐闻到对方男性的体味,按说这种

体味和父亲的体味有相似之处,一个老些,一个嫩些,他们有共同的血缘,也便

和自己有共同的血缘,但不知为什么,她有些厌烦。父亲是上海人,母亲从绍兴到

上海,也可以看成上海人,娘家的亲戚大多数是上海人,自己在上海人的家庭气

氛中长大,对这个一身上海气的堂哥,却说不上喜欢。作为堂哥,他的上海气让

她认同;但他要扮演另一个角色时,她就排斥了。

沈夏和她共同消磨时间的最主要内容是音乐,他会拉二胡,会拉小提琴,沈

丽喜欢弹钢琴。两人合奏的时候,沈夏常常表现得兴致勃勃,有无尽的热情,沈

丽却往往感到兴味索然。她在音乐学院受过专业训练,对于沈夏的演奏技巧只是听

之任之而已。一次,弹着弹着她停住了,合上琴盖陷入恍惚。沈夏则掏出指甲刀细

心修剪起指甲来。看到沈丽注意的目光,他解释道:“从小喜欢拉小提琴,就特别

注意保护指甲。”修了左手,接着又修右手。沈丽凝视着沈夏修指甲的动作,感到

很无聊。

现在,沈夏又掏出了指甲刀,细心修理起左手的指甲来。那一下一下剪指甲

的声音,在中午的寂闷中显得十分清脆。他从拇指修起,然后顺序修食指,中指。

每修完一个手指,便伸展到眼前仔细地欣赏半天。

沈夏问:“你修指甲,先从哪个指甲开始?”沈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问题,

略想了一下:“我好像从中指开始。”沈夏开始修他的无名指,又修小指,修完之

后,一边用指甲刀上的小锉加工着一边说:“你认为五个手指哪个最重要?”

沈丽不解地看着他,说:“你觉得哪个最重要?”沈夏说:“换个问法吧,你最喜

欢哪个手指?”沈丽伸出手看了看,五个手指都很美丽,但她似乎更喜欢无名指,

无名指最温柔最漂亮,于是她说:“我最喜欢无名指。

你呢?“沈夏说:”我最喜欢拇指。“沈丽问:”这里有什么道理吗?“沈

夏说:”拇指代表父母,食指代表自己,中指代表爱情,无名指代表婚姻,小指

代表子女。“沈丽想了一下,说:”那就是说,你最重视你的父母,我最重视我

的婚姻,是这样吗?“沈夏得意地抬起头:”我测验过很多人,百分之九十都符

合这个规律。“沈丽眯着眼想了一下,说道:”我不同意。我从来没有想过婚姻,

我最排斥的就是婚姻。如果说我最重视的是爱情,倒还有情可原。“

沈夏接着便用一口上海话喋喋不休地讲起与手指相关的知识来。沈丽心不在

焉地听着,感到这个水塘边的夏日中午实在是太寂寞无聊了。

这年夏天,沈丽学会了舞台化妆,略施小技,就使自己的脸色显得晦暗憔悴。

同样一张面孔,颜色一老气,立刻就换了一个人,再戴上一副蹩脚的眼镜,腊黄的

框子,两块正圆的玻璃,便将她变得面目全非了。看着镜子里的模样,她不禁好笑,

人好看难看其实差不了多少。小时候她对着镜子经常恶作剧,只要用手将眼睛压得

眼角下垂,一双三角眼立刻将自己漂亮的面孔变得丑陋不堪。

她换上一身最普通的衣装,灰衬衫,蓝裤子,在镜子里一照,很像一个满面

辛苦的小学女教师了。她放心大胆地来到北清大学看大字报。这个样子出现在人群

中,自我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往常牵动男性目光的风光荡然无存,没有哪个人注

意她。最初,她还有点失落,随即就有一种改头换面的新奇感。一个人能够用伪

造的形象出现在公共场合,同样会获得优越感和恶作剧的快感。过去,她在别人

的目光中读出了自己的漂亮;今天,她也在别人的态度中读到一个新的角色。拥挤

的人群谁也不多看她一眼,没有一个男人面对她时眼睛发亮,也没有一个女人介意

她。就好像二分钱一包的火柴,家家都在用,又都从未介意过它,甚至很少有人仔

细读完火柴盒上的商标。

她在喧喧闹闹的人群中游来荡去,以往,男人们对她都很拘谨,现在,人们

在她身前身后毫不介意地挤碰着,她也在这种毫不介意的碰撞中感到了一种自在。

这是不可思议的,她从小就对身体的接触十分敏感,现在看来,这也是被他人的

敏感烘托起来的。此刻,为了争得看大字报的好位置,她不再拘谨,也会在人群中

钻进钻出。当然,只要条件允许,她还要保持自己的骄傲与尊严。她总是尽可

能不在人群中拥挤,尽可能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她读到了卢小龙的大字报《工作组的大方向错了!》,看到了北清大学对这

张大字报的反应。有“向中学革命小将卢小龙致敬!”的大标语;也有对卢小龙

群起而攻之的批判,接着,便看到北清大学革命造反派第二号人物呼昌盛的大字

报《踢开工作组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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