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散文集-第1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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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工人出身,兢兢业业的作者,在林彪、“四人帮”当权时,也遭到白眼和歧视。显然,以角、刺、年龄、性别等条件来衡量,作为他们的文艺打手,阿凤是不能入选的。
阿凤所唱的,可以说是我们伟大时代的太平歌词。他的作品,并不是我们这一时代的尖端作品,也不是这一时代的天才作品。但它们是一个历史阶段的一些方面的真实纪录,或者说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对他本身的经历,对他周围的生活的左规右矩的画图。他在艺术上是孜孜不倦的,认真努力,持之以恒的。日积月累,才有了今天的收获,进入艺术的殿堂。
我和阿凤,文字之交已经有三十年了。对于他的为人,对于他的作品,我都是很喜欢的。我认为,在我们的队伍行进之时,方向目标一致,脚步的轻重,步伐的大小,是可以有些差异的。这样才能听出时代的真正合奏。而虚伪和矫饰,无论在生活方面或是在艺术方面,都是不足取的,可耻的。读着阿凤的作品,感到朴素自然,他的作文可以说是“思无邪”的。
很长时间,阿凤成为天津老一代工人作者仅存的硕果,鲁殿灵光。每当我看到他的名字或他的作品,就百感交集。他是我们那个副刊的小小版面上,一时群星灿烂后残存的一颗寂寥的星;他是我们当时苦心经营组织起来的,那一支并不很小的作者队伍,兵折将损后,荷戟彷徨的一员“福将”;他是五十年代,在这一苗圃里生根成长起来,未遭砍伐的一棵老树。
很长时间,我不自量力,想总结一下我们办刊物、培养和组织新的作者,成功或失败的,回忆起来愉快或沉重的经验教训。结果,都力不从心地放下了。只是在去年整理的一篇《编辑笔记》中,简单地谈到两个工人作者,其中第一个就是指的阿凤。读者不嫌麻烦,是可以找来参考的。
1979年3月20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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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耕堂序跋 克明《荷灯记》序
克明同志很谦虚,最近给我来信,要我为他的短篇小说集写篇序。这是不好推托的。
因为也是老朋友了。我现在年老力衰,很愿意为故交们做些引导、打杂、清扫道路的工作,使热心的游览者,得以顺利地畅快地进入他们精心创造的园林之中。
我和克明认识,是在抗日战争结束,我在河间一带工作的时候。真正熟起来,是在土地改革期间,我在饶阳大官亭工作的时候。
大官亭有个规模不小的完全小学。我每天晚上,都要在那间大课室里,召集贫农团开会。散会的时候,常常是满天星斗。有时是鸡叫头遍了。
学校的老师们,和我关系都很好。每逢集日,他们是要改善生活的,校长总是邀请我去参加,并请一位青年女老师端给我一碗非常丰盛的菜肴。我那些年的衣食。老实讲有些近于乞讨,所以每请必到。
吃饱了,就和老师们文化娱乐一番,我那时很好唱京戏。
在这种场合,常常遇到克明。他那时穿着军装,脸上总是充满笑容,很容易使人亲近。那时他已经常常在《冀中导报》的文艺副刊上发表作品了。
进城以后,克明常来看望我。我病了,他从北京给我买了一大瓶中药丸。三年困难期间,他同小秀(就是上面提到的青年女老师)给我送来一包点心,这包点心也不过一斤重,不知为什么,竟触动我心底的情感,写了一首旧诗。这首旧诗,几年后,我把它投入了火炉,内容也完全忘记了。
克明的文章,很多是写儿童生活的,明快流利,主题鲜明乐观,和他那总是笑咪咪的模样相仿。他在政治和生活的道路上,是屡屡跌跤。土改期间,以莫须有的问题受到审查;
事情过后,又被错划为“右派”。背着这个黑锅,经过一九六六年以来的运动,其遭遇的艰辛,是可以想象的。他被下放到郊区,自己筑土、伐木,打坯盖房,携家带口,在那里生活了好几年。
克明有股牛劲,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坚持写作,计划还满不小。他和村中青年合写的小说初稿,我是看到过的。
现在,他也接近老年了,就是那位小秀,她的最小的女儿,也比她在大官亭教书时大多了。时光的流逝,确实是很快的。
受到克明的委托,我就开始考虑怎样来写这篇所谓序。半夜醒来,反复措辞,难得要领。我实在是没有什么新意的。而克明要求我,写一篇“教训的序言”。什么是我们的教训呢,我想到两点:
一、对于现实,对于生活,我们的态度,应该是看得真切一些,看得深入一些。没有看到的,我们不要去写,还没有看真看透的东西,暂时也不要去写,而先去深入生活。我们表现生活,反映现实,要衡之以天理,平之以天良。就是说要合乎客观的实际,而出之以艺术家的真诚。这样,我们写成作品以后,除去艺术加工,就不要去轻易作内容方面的改动了。遇到不正确的批评时,我们就可以有信心,不畏一人之言,甚至可以不畏由一人之言引起的“群言”。现在,有的作品印成出书,还不断随时改易,随势改易,甚至随事随人改易,像修订政策法令一样,这是不足为训的。
二、我们要对文学艺术的基础理论,进行必要的补课。缺多少补多少。在战争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一些作者,我同克明都在内,得生活的教育多,受书本的教育少。遇到那些文痞们的棍棒主义文艺学说,不一定是慑于他们的权势,倒常常是为他们那些似是而非的、“左”得出奇的理论所迷惑,失去自己的主张,有时会迁就那些明明是错误的论点,损害了自己的良知良能。甚至有时产生悲观绝望的心情,厌世轻生。这都是因为我们平素没有充足的武器以自卫的缘故。
克明的阅历,比我广泛得多,积累的经验,也自然比我多,而且深刻。回顾过去,当然是为了前进。我想,克明目前虽然也显得有些衰老,又多病,但是他的一贯乐观主义的精神,丰富的生活体验,会支持与鼓励他进行新的创作,新的长征。
青春燃起的革命火焰,是不会熄灭的。对于生活,仍然是要充满信心的。长江大河,依然滔滔向东。现在正是春天,依然是桃红陌上,燕筑堂东,孕育着新生。
我十分高兴,把克明盛年开放的这一束花朵,介绍给亲爱的读者,请你们批评。
1979年4月11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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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耕堂序跋 万国儒《欢乐的离别》小引
万国儒同志原是工人,他的创作生活,开始于五十年代后期。短短数年间,他出版了三个短篇小说集,可见他的生产力是很高的。一九六六年以后,他也被迫搁笔,一直十几年。不然,正当青春旺盛之年,他在创作上的收获,原是不可估量的。
茅盾同志,对万国儒的创作,精辟地评价为:
“给了我们很多风趣盎然,而又意义很深的仅二、三千字或者竟有千余字的短篇,这在短篇小说不能短的今天时尚中,不能不引人注意。”
这可以说是不刊之论,我有同感。万国儒的小说,较之其他一些工人作者的作品,是多情趣的,涉及的生活,也比较广泛。他的思路比较广,也比较活泼。本来我可以不再说什么了。
但放眼未来,为了发扬前辈赞许我们的那些长处,克服我们已经觉察到的那些短处,在总结经验的意义上,我又想到:
一、要扩大生活的视野。
本来,生活就像太空的星云一样,它是浑然一体,千变万化,互相涉及,互为因果的。但在过去,也有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好像工人作家就应该只写工人。当然,作家原是工人,他对工人比较熟悉,可能反映工人生活多一些。假如定为一条理论,那就非常荒谬了。凡是一种人为的框子,总是像古语说的“城里高一尺,城外高一丈”,越来越加码的。
工人作家既是只能写工人,势必就只写一家工厂,或一个车间。连写到家属宿舍,都要考虑考虑,就更不必说去写广大的社会了。
清规戒律一旦在头脑中生根,就会产生种种奇怪的现象。
比如说:工人作家,属于工人阶级,工人阶级,是我们国家的领导阶级,他的一言一行,影响至巨。工人作家头脑中一旦有了这些概念,他既要选择正面,又要选择先进,在对这些高大者进行艺术处理时,又必定叫他们“非礼勿言,非礼勿视”。人物一举手一投足都要照顾影响,其作品之干燥无味,就定而不可移了。
如果我们的创作,划界分片,只能是工写工,农写农,兵写兵,其他领域情况之糟糕,定与上述相同。
因为这样主张,无形是限制了作家们的视野,限制了他们的生活之路和创作之路。使一些初学者,略有成就,就满足现状,或者长期打不开圈子,打不开境界,致使作品停滞不前。
二、扩大借鉴的范围。
我们都知道仰慕那些老一辈的革命作家。研究他们的创作道路的同时,须知他们都是学贯中西的饱学之士。他们一生,特别是在青少年时代,读了汗牛充栋的书。他们不只读中国书,还都注意到读外国书,他们都精通一种或几种外文,可以直接阅读。我幼年读过郁达夫的一篇自述,他在日本读的外国小说,那数量是使人吃惊的。我们读的书很少,这是我们创作上不去的一个重要原因。“四人帮”的禁锢一切,是造成这种现状的主因。
林彪虽然不学,但有时还假惺惺地提提托尔斯泰,到了江青,就什么也不许借鉴了。
我们的文学,也要现代化。这个现代化,正是我国向四个现代化进军,在意识形态方面的必然反映。不是叫我们去学习什么外国的现代主义。但是,我们要知道外国文学的现状,作为借鉴,要从人家那里吸取有益的营养。
我们要摆脱愚昧或半愚昧的状态。
万国儒同志,富于春秋,他今后的成就,还是不可限量的。以上云云,是我写出来,同他,同所有文艺伙伴们共勉的。
1979年5月29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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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耕堂序跋 《刘绍棠小说选》序
今天中午,收到绍棠同志从北京来信:
“现将出版社给我的公函随信附上,请您在百忙中为我写一篇序,然后将序和公函寄给我。
“由于发稿时间紧迫,不得不请您赶作,很是不安。”
于是,我匆匆吃过午饭,就俯在桌子上来了。
绍棠同志和我的文字之交,见于他在黑龙江一次会议上热情洋溢的发言,还见于他的自传,我这里就从略了。
去年冬初,在北京虎坊桥一家旅社,夜晚,他同从维熙同志来看我。我不能见到他们,已经有二十多年了。见到他们,我很激动,同他们说了很多说。其中对绍棠说了:一、不要再骄傲;二、不要赶浪头;三、要保持自己的风格——等等率直的话。
他们走后,我是很难入睡的。我反复地想念:这二十年,对他们来说,可以说是天寒地冻,风雨飘摇的二十年。是无情的风雨,袭击着多情善感的青年作家。承受风雨的结果,在他们身上和在我身上,或许有所不同吧?现在,他们站在我的面前,挺拔而俊秀,沉着而深思,似乎并不带有风雨袭击的痕迹。风雨对于他们,只能成为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