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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部分

孙犁散文集-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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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心里话,不愿再在头上插一朵鲜花,惹人发笑了。

1988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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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耕堂序跋 《〈孙犁文集〉续编》序

文集续编共三册。收入《远道集》、《尺泽集》、《老荒集》、《陋巷集》、《无为集》、《如云集》等六集文章。此外尚有近年陆续发见之抗日时期及土改期间旧作,以及文集前编所未能收录者,各若干篇。约共一百万字。

经此次编辑,近作得各归部类,旧作能略存足迹。总体观之,少作不论,晚年文字,已如远山之爱,既非眼前琼林,更乏步下芳草。非时下之所好尚也。

负责审阅者,多数同志,文集前编即相助,可谓贯彻始终,帮忙到底。

文集前编于一九八二年出版以来,数年前即已售罄,是知海内,尚有读者。今衰老日甚,年月迫促。百花热情出版此书,我也乐观其成,并认为是老年赏心乐事之一端。

然十年之中,文集前编同人,已先后逝去林呐、曾秀苍、邹明三位同志。他们不只是文集出版的倡议者,而且也都是我的知己友人。音容已渺,情谊犹存。抚卷怆然,有感今昔。

念人事之无常,叹文章之何有?悼侪辈于生前,垂空文于身后。是亦可哀伤,而无可奈何者也。要之,积习难改,别无所能,一息尚存,仍当有作,不敢有负于读者。

1991年8月21日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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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耕堂序跋 韩映山《紫苇集》小引

最近,因为学习李贺的诗,也读了杜牧写的序言。我的古文底子很差,反复诵习这篇序,才好像有所领会:古人对于为别人写序,是看得很重的,是非常负责的。杜牧谦让再三,但还是写了。他的序文,对李贺来说,我以为是最确切不过的评价。他用了很长的排偶句子,歌颂了李诗的优长之处,但也指出了他的缺点不足,这篇序文写得极有情致,极有分寸。

我正俯在桌子上读着杜牧的序文,就收到了映山寄来的一包稿子。附着一封信说:他要把自己过去写的短篇,编选成一个集子出版,要我写一篇序。这真是我意想不到也愧不敢当的事。

但因为这是映山的作品,我终于答应试一试。

我和映山,是一九五二年冬季,在保定远千里同志处认识的。那时他是一个农村青年,在保定一中读书。后来,他经常在《天津日报》的《文艺周刊》上投稿。一直到现在,我们之间的文字交往并没有断绝。

这些年,在我交往的人们中间,有的是生死异途,有的是变幻百端的。在林彪和“四人帮”等政治骗子影响下,即使文艺界,也不断出现以文艺为趋附的手段,有势则附而为友,无势则去而为敌的现象。实际上,这已经远劣于市道之交。映山很看不惯这种现象,他热爱农民的质朴,又回到他的家乡——白洋淀附近去了。我是非常赞赏他这种决断的做法的。

映山是很诚实和正直的。一次,我对他说:“我有很多缺点,其中主要的是暗于知人,临事寡断。”映山坦直地说:

“是这样,你有这种缺点。”如果我对别人也说这种话,所得的回答可能相反,但一遇风吹草动,后者的情况,就往往大不相同。

艺术与道德并存。任何时候,正直与诚实都是从事文学工作必须具备的素质。如果谎言能代替艺术,人类就真的不需要艺术了。

映山无疑具备这种素质,应该发扬这种素质。他热爱农村和农民,这是可供文学才力驰骋的广阔天地。映山的作品,有他的特长,这是读过他的作品的人,都会感觉到的。广大的读者,是艺术质量最公平可靠的裁判者,他们不以势利衡文,也不以风向转舵。

凡是为广大群众承认的作家,都是因为他们真实地反映了群众的生活,与群众思想感情之间,建立了牢固、宽广而通畅的桥梁。作家的任务是经常地毫不懈怠地通向群众的心灵深处,长期地无条件地生活在群众中间。

作家不能满足于取得的成绩,不能满足于自己的长处。应该时时刻刻向远大的目标看,艰苦卓绝地沿着伟大的征途前进。不然,他们取得的长处,就会变为短处,而为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灰尘所蒙蔽,或为各种可能遇到的风浪所淹没。

映山是很勤奋的。他不断有新的成就,他的视野越来越广大,他的驾驭题材的手段,也越来越加强。近几年来,他除去在农村生活,还在大工厂生活,这对于他的创作前景,都会增加绚丽而有力的色彩。

1978年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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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耕堂序跋 方纪散文集序

轻易不得见面的曾秀苍同志,今天早晨带了一包东西,到我这里来,说:

“方纪同志委托我,把他的一部散文集的清样送给你,请你给他写篇序。”

我当即回答:

“请你回去告诉方纪同志,我很愿意做这件工作,并且很快就可以写出来,请他放心。”

我这种义不容辞的慷慨态度,对熟悉我的疏懒性格的人来说,简直有些突如其来,一反常态了。

我要说明其中原委,共有三点。

一、我和方纪同志,是“同时代的人”。他曾经计划写一部长篇小说,题目就是这几个字。每一个时代,都有它特殊的风貌,以区别于历史长河的其他时期。每一个时代的人,也有他们特殊的经历,知识分子的特色,尤其显著。我们所经历的时代,并非自诩,我以为是很不平凡的。我们经历了中国革命进展的重大阶段。我们把青春献给了祖国和人民的解放事业。我们的共同之点还有,我们都是爱好文学艺术,从而走进革命的队伍,这可以说是为革命而文学,也可以说是为文学而革命。

二、我和方纪同志,可以说是老朋友了。一九四五年,我在延安,并不认识他。一九四六年冬天,他从热河到冀中,在河间的一个小村庄,我见到了他。他是从热河赶着一匹小毛驴来的,风尘仆仆,在一家农舍,他的多情的爱人黄人晓同志,正烧水为他洗脚。此后,我们在《冀中导报》,土改运动中,以及进城后在《天津日报》,都生活工作在一起。

三、现在我们都老了,他的健康情况,尤其不好。一九六六年以来,我一直没有见到他,最近在两次集会上,我见到了他,搀扶了他,看到他那样吃力地走路、签名,我都忍不住流下眼泪。

我心里想,方是多么精明强干的人,多么热情奔放的人,他有很大的抱负,他为党和人民,做了很多很重要的工作,现在竟被摧残成了这个状态!当然,我的状态,也不会在他心灵中,引起完全是欣慰的感觉。

我和方在青年时期,即解放战争时期,经常一同骑着自行车,在冀中平原,即我们的故乡,红高粱夹峙的大道上,竞相驰骋。在他的老家,吃过他母亲为我们做的束鹿县特有的豆豉捞面。在驻地农村的黄昏,豆棚瓜架下,他操胡琴,我唱京戏。同到刚刚解放的石家庄开会,夜晚,冒着敌机轰炸的危险,迷恋地去听一位唐姓女演员的地方戏曲。天津解放之前,我同方先到美丽的小镇胜芳,在一家临河小院,一条炕上,抵足而眠,将近一个月。进城时,因为我们的自由主义,离开了大队,几乎遭到国民党散兵的冷枪。

这些情景,都一去不返了,难得再遇。就是那些因为工作或因为生活而发生的争吵,恐怕也难得再有,值得怀念。即使还有机会争吵,我身旁也没有了兼顾情义的老伴,听不到她的劝诫了。

我和方,性格方面,有很大的差异,我看到了他的优点,也看到了他的一些缺点。他对我也是这样。在我们共事期间,常常有争吵,甚至面红耳赤,口出不逊,拍案而起。但事过以后,还是朋友。我死去的爱人,当时曾对他和我说:“你们就像兄弟一样。”她是农民,她的见解是质朴可信的。

方的才气很大,也外露。他的文章,不拘一格,文无定法,有时甚至文无定见。他常常是党之所需,时之所尚,意之所适,情之所钟,就执笔为文,洋洋洒洒。

他的胆量也大,别人不敢说的,他有时冲口而出,别人不敢表现的,他有时抢先写成作品。这样,就有几次站在危险深渊的边缘,幸而没有跌下去。

他的兴趣,方面很广,他好做事,不甘寂寞。大量的行政交际工作,帮助他了解人生现实,在某些方面,也影响了他的艺术进展和锤炼。

文如其人,对方来说,尤其明显。他的散文,视野很广阔,充满真实和热烈的情感。他的文字流畅而美丽,给人以淙淙流水的音响。

时至今日,对于我们这一代老同志,一切客套,我想都不必说了。我珍惜我们之间的友情,也珍惜方的文字。一九六六年以前,我曾把司马光的两句格言:顿足而后起,杖地而后行,告诉了方。他反其意,吟成四句诗,第三句是“为了革命故”,第四句是什么也可以不管。原话我忘记了。他从南方旅行回来,送给我一个竹笔筒,就把他这四句诗,刻在上面,算是对我的激励。这个笔筒,后来被抄走,诗当然成为一条罪状。他寄怀我的其他诗文,也被家人送进了火炉,笔筒不知流落在何家的案头。

党和人民,都在认真总结我们时代的惨痛的经验教训。我们也在总结自己的成败得失。我们的作品,自有当代和后世的读者,作出实事求是的评价。方的文章,是可以传世的。

方很顽强,也很乐观,他一定能战胜疾病,很快恢复健康。

1979年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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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耕堂序跋 阿凤散文集序

一九四八年冬季,我们的部队正围攻天津,新闻战线的同志们,暂时集中在胜芳,筹备进城后的报纸工作。我们准备了第一期副刊稿,其中有一篇文章是《谈工厂文艺》。

在农村工作了多年,我们对于农村文艺工作和部队文艺工作,积累了一些经验。天津是工业城市,现在想到的是:如何组织起一支工人文艺队伍。

在这方面,我们经验很少,所以在那篇文章里,也只是提出了一般的要求。但是,进城以后,在我们的副刊版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批工人作者的名字,连续发表了很多很好的散文和短篇小说,在全国发生了影响。

这批工人作者中间,就有阿凤同志,他主要是写散文的。

他是铁路工人,他的散文,内容细腻而真实,文字准确而流畅,在工人作者中间,他并不是才华洋溢的,但在文章组织和文字修养方面,他好像经过正规的训练。他产量也多,一时成为全国闻名的工人作家。

一九五七年以后,与他同时崭露头角的几位工人作者,都因为政治上遭到的坎坷,一蹶不振,报刊上再也见不到他们的名字,都到外省外地,去经受严重考验。

阿凤并没有遭遇大的不幸。他的作品逐渐减少了,在艺术上也有些停滞。阿凤的为人,是谨小慎微的,与世无争的。

文艺界的风浪起伏以及同伴们的跌坠伤残,使他的写作更加严谨小心起来,与他的为人极端相称。他的作品,主要是歌颂,但并不是声嘶力竭的,其中也不包含狂言和诳言。他的作品,几乎没有暴露,即使对现实有所批评,也是轻描淡写的一提而过。他的作品,不着先鞭,不触时忌。他也不去接触特别奇特或特别重大的题材,他所叙述的常常是一个普通工人或是普通的工人家庭,在某一种政治号召下的,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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