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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多角关系-第8部分

小说: 多角关系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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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他也相信自己是理亏。他确是欠了人家的租。

这两个感觉合拢来,使他不能挺起胸膛放开喉咙说出他的堂堂正正的道理;他只希望人家发慈悲,他用了哀求:

“唐先生!你老人家哪里在乎十多块钱呢!……”

“走罢!善门难开啊!”花儿匠老冯的声音像闷在甏里透出来似的,他一边说,一边就抓住了黄阿祥的一条臂膊。

“你老人家也知道我不是存心拖欠的。我不是拿了绸来作抵么?”

黄阿祥说时眼看着二老板,同时身子一挣,站得牢牢的;

似乎他觉得多站一忽儿便会多一分希望。

癞痢小王看见花儿匠老冯拉不动黄阿祥,就也抓住了黄阿祥的另一条臂膊,一面又像感慨又像嘲笑,轻声说道:

“啊哟哟!不要再提起你的绸了!你这绸,我和你是穿不起,老爷们是不要穿的!”

这时金福田也上前做好做歹了:

“喂,姓黄的,赖在这里有什么用呢!正经是拿你这绸到小铺子里去兜售去罢!是绸,总有人要的!”

“可是胡先生限我明天一定要搬出去!”

“哦——那么,你同胡先生商量商量,通融你一天,你赶快去出脱这匹绸!”

朱润身忽然也来“帮着”黄阿祥出主意。这位手上有三家绸缎店的“经理先生”的态度倒比金福田恳切些;为的他从二老板说要叫警察那时,忽然又把先前他们谈判时二老板说要“法律解决”那番话,如数回想起。

“那么唐先生,要请你老人家高抬贵手,放宽到新年正月半罢。……”

“哼哼!”二老板冷笑着摇头。

“我家里还有一匹整的。年底下,可找不到买主。”

黄阿祥回过头来说。癞痢小王和花儿匠老冯已经把他拉离了原来的地位。

然而黄阿祥一使劲,又站得牢牢的。他这时几乎想不起什么别的思想来,就觉得多站一会儿也许有救,而且他那生病的女人的脸,又时时在他眼前晃动。

“真是笑话了!——喂,老胡!”二老板突然声色俱厉。“我看这人刁而且皮,没有别的话,只限他明天让房子!”

黄阿祥听得分明,就浑身滚过一阵冷噤,他的“多站一会儿”的希望破得粉碎了。他不由得腿上一软,就被癞痢小王和花儿匠老冯拉着走了好几步。等到他再使劲站住了时,他已经站在原先进来时的那个角门口。

老胡却跟在背后一面推他,一面半真半假地抱怨他道:

“你真是害死人的!你瞧!有什么用?”

“胡先生,你做做好事,你看见的,我的女人生病。你宽放几天罢。我有绸。多少是值几个钱的。”

黄阿祥一面这么说,一面早被癞痢小王和花儿匠老冯拉出了角门去。

老胡也跟了出去。

二老板眼看他们走了,这才脸色似乎好些,他踱了几步,就说道:

“啊,润翁,对不起,对不起,倒累你久候了。咳!这班人就是这么刁而且皮!——啊,润翁,现在我们再谈正经。”

“嗯,嗯,哎——”

朱润身有气无力地应着。他心里同意二老板所说的“这班人刁而且皮”,但是他又自惭他自己还不够“刁而且皮”,以致不能不被逼住了听二老板“再谈正经”

 九

“小王!门灯的电泡坏了!小王!小王呢!”

慎卿在大门口怒声地叫着。慎卿是向来不管这些“闲事”的,此时他从街上回来,因为找过了赵歪嘴之类结果不好,憋着一肚子的气,正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于是乎还没放亮的门灯就成为他发泄的第一个对象。

慎卿叫了一会儿不见小王出来,他就怒气冲冲朝里走。

这时的天色其实还没全黑。慎卿走到二门外的过道中,看见有个人影一闪,他还能立刻辨认出这人影就是吊眼皮的陈妈。

“谁呀?陈妈么?哼!小王呢?这狗头!门灯坏了!赶快!赶快!”慎卿厉声呼叱,还跺着脚;他那一股严厉的神气,就是上房坍了也不过如此。

陈妈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猛不防撞见了少爷,下意识地就将布包藏在身后,一面支支吾吾慌慌张张地回答道:

“啊哟!那可糟了!——呵,小王,小王——么?又不知道他在哪里躲懒去了!——哦!喔喔,小王是老爷叫进去了!

老爷会客!啊哟哟!门灯!当真没有亮!”

“哼!你们什么全不管,就只晓得一天到晚鬼鬼祟祟!”

慎卿的生气的对象由“小王”扩大到“你们”了;他想到月娥屡次说吊眼皮陈妈“鬼鬼祟祟”,就马上应用了出来。同时他就想到七点钟和月娥有约会,怎样回答她,怎样“不坍台”?他几乎要把过去一小时内所有的不如意全部归到这个最先碰到的“活东西”——陈妈身上。

陈妈也有她心虚的事,听得少爷又说她“鬼鬼祟祟”,她可真急死了;她以为少爷已经看见了她那个布包,而且知道布包里是什么;她但愿此时全宅的电灯一齐都坏。她嘴里连声“啊哟哟!啊哟哟!”地哼着,一面就尽往墙角暗处退。“哎,哎,少爷,少爷,——门灯嗳——小王真害死人了!”陈妈一边支吾着,一边退,觉得已经退到适当地点了,正想把手里的布包放下,猛可地她“呀”的一声怪叫起来,就像无意中摸着了一条毒蛇。

原来她背后忽然有一只手把她的布包夺了去!

慎卿却没有注意。他只看见从陈妈背后——那通到厨房去的弄口,走出一个人来,是厨子包大。这厨子不慌不忙地说道:

“少爷,也许是门灯没有开罢?电泡刚换过不久,坏不了!”

“啊哟哟——嘻嘻!是呀!没有开罢?”陈妈也赶快接口说,不由她不笑;她立即明白布包是谁“接”了去,她没有危险了。

慎卿却大大不高兴。他不高兴他“发泄”的第一手就是个“扑空”。

“哼!哼!”他也不多说,赶快往大门跑。

他摸着那门灯的开关,像要揪掉它似的使劲一开,拍嚓!

门灯果然亮了。

“他妈的!这家伙当真还是亮的!”

慎卿自言自语地说着,就探头朝门外望一下。刚好离大门左首不远的小巷口,有个黑影在慢慢走来,慎卿立刻断定这是常来讨饭的小叫花了,这就立刻成为他“发泄”的第二“对象”。他两脚三步跳出大门去,准备痛痛快快发泄一下。

那黑影也站住了。因为天色尚未全黑,因为门灯又开亮着,慎卿看得明明白白,那不是他意想中的小叫花了,那却是一个女子,——他和她有过一段故事的李桂英女士!

李桂英在这时机出现,慎卿异常不欢迎。可是他已经跑不掉了。李桂英已经站在他面前,长睫毛下边的一对黑眼睛痴痴地看着他,像有一千句一万句话。

这两道又温柔又尖利的眼光把慎卿看得局促不安了,慎卿便低了头,心里却打算脱围的方法。

李桂英先开口了:

“嗳,慎——卿!我在大街上远远地就看见你。——你跑得那样快,我赶不上。——我,哎,慎卿,这一个月里,我的身子更加重了!怎么办哟?”

慎卿心头别的一跳。又是这“怎么办”来了!糟糕!如果那一对长睫毛下的黑眼睛刚才把他看得局促不安,那么,现在这略见苍白的嘴唇轻轻说的“怎么办哟”,就把他从“不安”转化深刻而为“害怕”。

不错,慎卿是“害怕。大约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听得桂英告诉他生理上起了变化,而且不放心地问他“怎么办”的时候,他还只是焦灼,他还和桂英商量办法;后来第二次,第三次,老看见桂英那张阴悒的叫人不快活的面孔,老听得那一句似乎非要他负责不可的“怎么办”,他就由“焦灼”和“商量办法”很快地“进化”为“讨厌”和“干笑着不说话”。最近一个月前,因为桂英常在用种种法子找他,而找到了又怨恨他,“纠缠不清地”定要他想个办法,于是他不得不“害怕”了。

“慎——卿!哎!再过一个月,人家也要看得出来了怎么办?”

李桂英得不到回答,就再逼进一句,同时她那近来“更加重了”的身体就朝慎卿挨近些。慎卿“害怕”得浑身一抖,就赶快往后退。

“喔哟哟!看你那样子!难道我身上有了刺么?”李桂英的声音尖起来了,故意更挨近些。

“不是,不是!——人家看见了像什么样!”声音干燥得不像是“人”说的。

“哼哼!哎——喔,当初你为什么不怕?当初我倒老是怕人家看见,心里别浪别浪跳。现在你倒怕了么?现在——我还有什么可怕?反正再过一个月,大家都看得出来了!”

“偌偌偌!又来了!一见面总是骂我,怎么怨得人家——”

“噢!到底是谁的不是,一见面就吵嘴?人家着急得地洞里都没有钻处,你总是那股死腔!”

李桂英那长睫毛下的黑眼睛已经是泪汪汪了,脸色更加惨白。慎卿觉心里似乎一软,便赶快别转脸去。他不敢看这一对发亮的黑眼睛。他恨这对眼睛!要不是这一对眼睛,他从前怎么会爱上了这个方脸的而且身段又像H字母的女子?

“废话说他干么!哦——桂英,此刻年底,我忙得很,过了年,我一定给你想个法子。”

慎卿此时只有这一条“缓兵之计”,可是他忘了这一条计他已经用过好多次,所以实际上等于没有“计”。

“什么法子?是不是早先商量过的打掉它?哎——打就打罢,你和我同去!到上海去!”

“不一定是这个法子,……可是,桂英,早先你不是不愿意么?你说你妈会晓得的,你妈也不能放你一个人到上海去。——我慢慢地就会想出一个好些的法子。”

慎卿的口气居然温和起来了,像对一个情人的口气;不过他的心里却从桂英说的“到上海去”,便想到他要和月娥到上海去,而且再转杭州去;这一联想,猛又促起他“还没弄到钱”的心事,他不能不早求脱围,不能不把“缓兵之计”加浓着温和的情人样的口气。

李桂英似乎也受“感动”了;她的黑得发亮的眼睛又是爱他又是恨他似的看定了他的面孔。慎卿觉得时机已到,正想再说一二句情人样的话语,以便好好儿分手,可是李桂英却比他先开口:

“不!慎卿!慎——卿,我等不及。”

“呀呀——哎!这是性急不来的,怎么性急得来呢?”

“一定要性急的!要打就得赶快。已经有了五个月呢!”“哎哎,不是同你说过,慢慢地总还想得出别的好法子。”

“不!慎——卿,不会有别的好法子的!捱多了日子反而不好。”

“那么,也得先打听好门路;有许多医生,许多医院,都不肯干这件事。”慎卿还在极力忍耐着维持他的“缓兵之计”。“不用,不用!我有个要好姊妹淘在上海,她有门路。——

我只说到她那里去玩几天,爹妈面前也容易搪塞过去。”

“哦——”

“这一条路,我也是今天刚想起;为此我到处在找你,——”

“那就好极了,好极了;”慎卿忽然“福至心灵”起来,忽然由“缓兵计”改变为“催兵计”。“你今明天就走。我——

一过了年,就到上海来看你。”

“不,——还是要你同我去!我一个人——让他们动——

手,我怕的。”

“咳咳咳!你有要好姊妹在那里,怕什么!”

“不不不!没有男人同去是不行的!”

“哎,——年底下我实在没有工夫。”慎卿的忍耐已经到了顶点了,他心里想“催兵计”也不中用,只好什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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