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角关系-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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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板看见朱润身不开口,就有点不耐烦了;他直捷了当问道:
“润翁,四万头的账,年前可以清一清么?”
“我也只能去问问三家的东翁。”
“哎!润翁!你在那边虽然是‘帮忙’,可是你做得一大半主;三家几十年的老店,况且老板们又是数一数二的财主,四万块钱难道还为难么?”
“难说,难说;子翁——现在是家家都弄空了。”
“润翁,上海几位股东把账头看得非常重,他们说过,万一办不下来,只好请求法律救济呢!不过,润翁经手的事,似乎还不必如此操切,自家人总能商量出个办法来,是不是?”
二老板的口气紧到最后一步了,可是朱润身抱定他的“不弄清”法门,还只是皱着眉头苦笑,他心里并不着急。他看得很明白:华光厂的债务逼紧了时,挑肩子的应该是董事,二老板是董事,而他朱润身并不是。
二老板看看金福田,金福田也回看看二老板。厅里暂时很静。厅外有一阵一阵的老鸦叫,天色已经黑到六成。
金福田去开亮电灯,就走在二老板和朱润身前面的中间说道:
“润翁——嗳,二老板,我们都是自家人,通盘打算打算罢。银根紧,这是实情;润翁那边三个铺子要调动四万,恐怕也有点吃力的,不过厂里年前必付之款也不是少数,总得想法绷补。润翁,这样如何:你设法筹还半数,厂里再放一批货到润翁那边三个铺子,——一百箱嫌多,就是八十箱罢;这样一来,润翁向东家开口要款子也容易些,厂里也派着二万块的用途,存货也松动松动;这倒是面面俱全的法子。”
“啊,福田兄,你这算盘怎样打的?哈哈,存账未清,倒反放了新账呢!”
朱润身忽然笑了说,忽然他又站在股东的地位了。
金福田也哈哈笑了。但马上收了笑容,很正经地说:“这年成说不得,只好马马虎虎。不过,润翁,一言为定!”“也只能这么办了,都是自家人。”二老板也表示了赞成。
但是朱润身却答应不出来。他忽然又能“弄清”。他知道他手上的三个铺子要是这样一办,极迟到明年端阳节准得僵死;那时他就再没有“棒儿”可弄。
“难——难!子翁和福田兄不明内情,——那三个铺子早已只剩个空壳子。唔——是一个疯瘫症。现钱变了账,栈房里存货销不动。”
迟疑了一会儿以后,朱润身的口气还是绝对不松。
金福田朝二老板做了个眼色,又将他那靠近二老板这边的左手五指一伸,就赶快捏成一个拳头,意思是在催促二老板当机立断了。但是二老板只轻轻呼一口气,不能立刻有“动作”。二老板自然比金福田顾虑得周到,他知道这件事如果上了公堂,也未必爽爽快快有圆满的解决;即使有圆满的解决,可是风声一传开去,也许反倒刺激起了华光厂的许多债权人的“胃口”,大家一哄而来,那他可受不了。
二老板的“政策”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一些,先派了用场。至于华光厂的债权人方面呢,依然可以用“厂方也被人拖欠”来搪塞。
但是二老板也觉得朱润身太“可恶”了,因此他斟酌又斟酌的结果,便干笑了一声,冷冷地说道:
“那么,润翁,只好照着上海几位股东的办法试一试了。——不过,润翁,我是总想和平了结的;就为的这件事认真起来,牵连太多,枝枝节节,于你润翁面上也不好看,——啊!福田兄,你说是不是?”
朱润身听到后来那一句,心头不免一跳。他知道这是二老板的恐吓,但又怕二老板当真会走这一步。这时金福田又更加露骨地说了几句话:
“润翁,那时,势必要调查账目;那么,厂里付过多少回佣,货码提得比别家高,——种种枝节,我们都包荒不来了!”
“嗯,嗯——”朱润身的呼吸有点急促,但脸上依然保持着满不在乎的样子。
“所以罗,润翁,我的意思,但愿这件事不必一定要经过法律手续!”
二老板轻轻地挑逗着,嘴角上有一丝极可怕的微笑。
朱润身这时心头就好像摆着一副天平秤:一端是答应了二老板他们的要求,则结果是极迟到明年端阳节他手上的三家铺子会搁浅,他祖传的“一根棒儿”就无可再弄;一端是不答应,则极迟一个月后,他手上的这根“棒儿”要被东家收回,不许他再“弄”;——这两者孰轻孰重,他不能不赶快弄个清楚。
他一只手摸着下巴,一只手摸着椅子角,眼光下垂,似乎在看自己的心,——横在自己心上那副天平秤;终于他看见天平秤的“不答应”的一端往下沉了。
“嗯,嗯,我去竭力想想法;或者还可以,——嗯,子翁,只是数目还求减少——”
朱润身不知不觉这样说了。
“哈,哈哈,润翁!——到底是自家人,顾全大局!哈哈!”
二老板高兴得跳起来,拍着朱润身的肩膀。
二老板这轻轻的一拍,朱润身觉得比千斤石压下来还要重;但是他除了承受还有什么办法?他的处境实在太尴尬。
金福田也在一旁恶意地笑,也连声说:“润翁真顾全大局。”
二老板重新坐下,摸出雪茄来,正想提一提神,乘势来解决究竟“还求减少”的“数目”是多少,忽然看见账房老胡在厅左的角门口探头一望。二老板一边点着雪茄,一边就叫道:“是老胡么?干么?”
“二老板!就是那个摆花生摊的欠租的房客一定要见你。——要当面求你。”
“哎!你真糊涂了!见我干么?你瞧着办就是了!”
“可是他一定要见。我被他缠得没有办法。”
“嗨!笑话!哦——”二老板因为刚得了胜利,脾气特别好。
然而他这一声“哦”还没“哦”出下文,那边老胡背后早挤出一个人来,慌慌张张竟跑进厅里来了
八
进来的那人,穿一身蓝布棉袄,黑布夹裤;胁下挟着一包东西,似乎刚刚打开过,却又匆匆包好了的。这一包东西看来很有点重量。他一进来,就把朱润身认为主人,因为朱润身个子最高,而且此时是朝外站着。
“唐先生!你是识货的!你看看,这——这还抵不了三个月的房租么?”
那人一边说,一边就将他挟着的那包东西郑重其事地往朱润身手里送过去。
“我不是唐先生。是这位!”
朱润身说着用手一指,就懒洋洋地走开了。他忽然作怪地想:要是这人早几分钟来打岔,够多么好。
此时账房老胡也早已进来站在二老板身边,当那人转身朝着二老板的时候,老胡就说道:
“二老板,他就是欠了四个月房租的黄阿祥。他这一包是绸。他要抵作三个月的房租。”
二老板还没回答,那黄阿祥早把那包绸又打开来了;他双手托着,很郑重地展开在二老板眼前,请二老板鉴赏。
听说是有人拿绸来抵欠租,朱润身就踅过来看。
金福田也走到黄阿祥身边,本能地伸手过去捻一捻那绸身。这绸是白胚子。在电灯光下,这绸上提的菱形图案式的花纹特别亮晃晃地耀眼睛。“人造丝——”金福田自言自语地说;忽然他看清了那绸的机头上的一行字,便愕然朝黄阿祥端详了一眼,很有权威似的问道:
“喂!你这绸是哪里来的?”
“嗨!哪里来的么?”黄阿祥瞪了金福田一眼。“总不是偷来抢来的!”他转过眼去,恰值朱润身踅到他眼前来,他就像找得了一位值得告诉那绸的来历的人,很热心地接着说道,这绸——是关了门的华光绸厂出的货,我在那边做过工。这绸,是今年端阳节后当作工钱发给我们的。厂里发不出工钱——这一匹,这一匹,作了十八块钱呢!我一共得了三匹——”
“哦——十八块!嘿!这里不足一匹啊!”
朱润身把那绸捏了一把,随随便便地说。
“对了!一匹不到些,剪去了九尺的。喂,先生,光景你是内行,你说我应该作价多少?三个月房租,十五块——”
“咄!谁同你讲价钱么!我就是不用这种蹩脚绸!喂,老胡!”
二老板怒声说,却忘记了老胡就在他肩下,抬起头去找。“蹩脚绸么?唐先生!华光厂里出的货,这还算是正牌呢!”
“哎,阿祥!你不要多讨没趣罢!二老板说不要!你这种绸,二老板上百箱堆在那里,希罕你这一点!”
老胡慌慌张张一边说,一边就推着黄阿祥要他走。
金福田也插身上来唬吓道:
“二老板的市房多着呢!要是大家都像你一样拿了谁也不要的烂东西来抵欠,难道叫二老板摆旧货摊么!去,去!有话跟胡先生说去!”
黄阿祥似乎呆了一呆。一则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二则他暗暗诧异为什么这位房东唐先生家里会有那么多“内行”;黄阿祥自己是绸机上混饭的,他很知道他手里这种绸再搁一个梅天就会变成“烂东西”,然而无奈七个月前他从厂里当作工钱领了来时,的确作价十八块。
他一时倒没有了主意。二老板那种神气像会吃掉他;金福田和老胡又一边一个逼住他;那个“内行”的瘦长子又摇着头在鼻子里哼。他觉得自己孤立,他又感得了一种被人识破货色的惶恐。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
“各位先生,我也知道这种绸你们大公馆里不会要的。——可是我没有别的值钱的东西!……再说,这也是人家当作洋钱发给我的。——胡先生要叫警察来押我出屋子,我——我到哪里去呢?我的女人又在生病!……”
“少说废话!老胡,赶快带他出去!谁耐烦听这种废话!”
二老板的神气好像连老胡都会吃掉了的。
黄阿祥却像钉住在那方砖地上一样,老胡如何拉他得动。并且老胡忽然也觉得这姓黄的并不是来抢来偷,到底不好意思太不客气。
“唐先生,”黄阿祥又说,“我住了你老人家的房子半年多,向来不欠,这一回是厂关了门,四个月找不到生意——”
“这不关我的事!——”二老板还是恶狠狠地,但“事”字音是拉长了,为的二老板此时突然意识到他自己和这个欠房租的黄阿祥中间还有点特别纠纷,——他自己也欠了姓黄的三个月工钱呢!但这意识,一闪就没有了,二老板转一个身,就摇手厉声吆喝道:
“去!去!我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
金福田他们似乎也感到了二老板所感到的那一点,他们也觉得有点心虚。
“不去么?叫警察来!——小王!”
二老板突然又转过身来,面对着黄阿祥了;二老板的脸色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
“阿祥,你这人,真不通理!”
老胡气吁吁地说,又来拉黄阿祥。老胡猛可地记起这个黄阿祥原来还没知道“房东唐先生”就是华光绸厂的大股东兼董事长的唐老板,所以老胡又觉得把欠租的姓黄的轰出去,依然是理直气壮的一件事。
癞痢小王和花儿匠老冯也进来了;一边一个,站在黄阿祥的身旁。
黄阿祥咬一下牙齿,瞪一下眼睛,浑身都爆出一股劲——他不肯走;但这股劲随即松弛了,他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他看见自己是孤立的。
并且他也相信自己是理亏。他确是欠了人家的租。
这两个感觉合拢来,使他不能挺起胸膛放开喉咙说出他的堂堂正正的道理;他只希望人家发慈悲,他用了哀求:
“唐先生!你老人家哪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