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鸟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高晓声文集 >

第22部分

高晓声文集-第22部分

小说: 高晓声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艋钣悖矍蟆�

“什么鱼呀?”北岸的人忍不住问了一声。

“鲢壳子。”'注'南岸的人回答。

“多大?”他真想跑过去看看,可惜附近没有桥。

“斤把。

“贼说贼话!”北岸的人骂道:“听声音就不止!”

南岸的人不再答话,嘿嘿笑了。

这笑声,刺伤了北岸人的心。他生气地低声骂道:“老子扳鱼败在你手里,除非鬼摸了头!”

沉默了一阵。南岸的渔人显然兴致很高,耐不住寂寞,他喊道:“贼王,贼王!”

嘿,这吓人的称呼!

北岸人不答。

南岸人不肯歇,又喊起北岸人的真名来:“才宝,才宝!刘——才——宝——!”

刘才宝生气了:“叫什么魂!”

“今天怎么啦?”南岸人的口气有点揶揄:“听不见你网里有声音哪?!”

这是贼王刘才宝前两夜嘲笑南岸人的话,现在人家回敬过来了。好大胆,在捕鱼这个行当里,居然有人敢爬到他姓刘的头上拉屎!他忍住气,不屑地哼了一声,反唇相讥道:“哟,闻着点腥味就神气啦?老子提过的鱼,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呢!”

“嘿嘿嘿嘿。”对方并不反驳,但那笑声里,显然奚落的味道很浓。

刘才宝也不再说下去了。他今天一直很纳闷。他在这里扳了三夜鱼,前两夜几乎网网不落空,可是,今天晚饭后到现在,两、三个钟头了,该死,他一共只扳到一条鳗鱼,一只乌龟。一个是举世闻名的滑头,一个是尽人皆知的臭货。按照渔人的迷信,这是今夜不会再捉到鱼的先兆。是倒了霉了。但是,刘才宝天生不是疑神疑鬼的人,要知道他不是一般的渔夫,而是这一行的状元。他精于这个行当,他一贯来靠自己的过硬本领捕到比别人更多的鱼,所以决不相信什么命运。难道他的命运有谁能主宰吗?难道他当状元是河神的恩赐吗?否。假使真有迷信,那么,河神又算个什么东西呢?无非是和土地菩萨一样大小的职司罢了。而状元则是天上的星宿,河神能管得了吗!况且自己的衔头早已不止是状元,已经封了王了。虽然王之上冠了个“贼”字,难听而不协调。但一个人的技能精到状元的程度,如不配以贼心,怎么能发得了财!岂非胸无大志!王而不贼,不乘机捞一把,才是呆子!滑头的鳗鱼和臭货的乌龟舍命来投,凭哪一点能算晦气?滑又怎么样?老婆从前做姑娘时,还不是嫌原来的对象老实才嫁给自己的么!一个人活在世界上,难道应该浑身长着把柄让人捏在手里,而不应该像一粒玻璃珠那样光溜滚园吗?至于乌龟身上的臭气,也只有放过屁才闻得到。那么,请问谁的屁是香的?谁又是不放屁的?区别无非是有的放了屁不赖,就成了屁精、臭货;有的矢口否认,甚至放了夹屎屁,闻得人恶心,都还像煞是干净的。做贼又怎样呢,难得做一次,被捉出来了,人家会大惊小怪,说什么“好端端的人怎么去做贼!”像自己这样偷惯了又从未被捉住的,成了王,还臭到哪里去!清官误饮一杯酒,有人骂他变了质;贪官长享万民膏,有人说他本领大。兜肚里有钱,照样有人眼红。顶多背后给骂一声“娘的,偷发财的”就是了。凡事只要看穿,好官、好贼就都可以“我自为之”的。刘才宝早经深思熟虑,决不因鳗鱼、乌龟而上当受骗,他要坚持下去,设法扭转局面。

但从乌龟落网以后,确实再无来者。除开那迷信的传说,要另找原因,颇费斟酌。刘才宝研究来研究去,最后认定是乌龟就擒之时,在网上放了一个臭屁,污染了这块地方,惹得游鱼不肯来了。

“啧!”刘才宝不禁咂起嘴来。在这种严重的形势面前,真有点棘手。当然,他并不是不会动脑筋的人,起先他打算换一个地方去扳;但一想到那屁臭是粘在网上的,网到哪里,臭到哪里,搬也无用。因此不禁恼恨起来,咒骂那河里的乌龟心不齐,为什么一只放了屁,别的竟不放?全体龟族若能同时放起屁来,把一河水都搞臭了,那么,游鱼也就无可选择,网臭也不会碍事了。左思右想,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耐心等待流水把网臭慢慢冲洗干净,才能东山再起了。不想等了好久,也不曾有半点起色。刘才宝好不焦躁。一个人的耐心最好,也总有个限度。他不禁又咒骂起来:“×娘的,今朝真碰着鬼了吗?”

“泼啦啦、泼啦啦……”又是一条鱼落在南岸网兜里。电筒光亮了一阵,那鱼又被绳子系住了养人河里。

刘才宝虽然刚满四十三岁,却有二十四年捕捞的经验。他毫不怀疑他选择的这个落网地点要比南岸那个地方好得多。前两夜的捕捞实践也证明他选得正确。为什么今夜兜底起了变化,把全部优势转到南岸去了呢?难道乌龟那个屁真能决定局势吗?也不见得。臭气固然难闻,但刘才宝明明晓得,鱼类中也不乏“逐臭之夫”;鲢鱼就爱食人粪,未见得会拒屁于千里之外的。现在为何一反常态,它也专去南网作客呢?

在刘才宝看来,世上得意事,莫过于自己捉到鱼,别人捉不到。而最惹气的,莫过于自己握不到,眼睁睁看着别人捉。他是个得意惯了的人,现在弄到这步田地,如何忍得住。时间越长心越暴躁,终于动摇了。不想继续守株待兔。他提出网来,向了字河口移近了约一丈,把网落入激流中去。

网还没有沉入河底,突然网杆竹被猛烈地击撞了一下,凭经验知道撞上了一条大鱼。好家伙!刘才宝的手脚真快,几乎在同一秒钟之内,就迅速把网提了起来。但是来不及了,“轰隆隆”一声,那鱼吃了一惊,腾空跃起,落在网外几尺远的河里。

刘才宝一楞,网还不曾放下,懊悔还不曾结束,“南岸却连续响起了“轰隆隆、轰隆隆……”的声音,分明就是刚才那条大鱼,落入南岸网里了。

刘才宝恨得把手一松,任网落下去,眼睛盯着南岸。那边手电筒亮了很长一阵,隐约看见那条鱼有半人来高,被抄到河边养起来了。

“这条鱼本来是我的。”他咬咬牙说。恨得好像是别人从他手里抢走了鱼。

他重新去提网,发现网被冲得翻了一个身,歪在旁边。他吃了一惊,打亮电筒仔细察看,这才看到今夜的水流太急了,网都停不住。刘才宝的心一沉,他确实从未碰到过这样的激流,他没有经验,他无能为力。他第一次失去了把握,他猜想在这样的激流中鱼也存不住脚,只能被一直冲到南岸去。这大概就是今夜颠倒错乱的原因。那么,除了鳗鱼、乌龟他将一无所得,他这条大船要翻在阴沟里,落得个笑柄遗留在众人嘴里了。

“嘿嘿。”他忽然冷笑了。心里想:“我的鱼竟被他捉得去!唔,提得去就算了吗?老子……老子不会让你爬到头顶上去屙屎的!”

他把右脚伸到河里去,猛然划了几下:“轰隆隆,轰隆隆……”真像有条大鱼落在网里。

“娘的,你到底来啦!”他装得快活地说。还亮了片刻电筒。

“什么鱼呀?”南岸人信以为真。

“不识得。”他装得不屑回答。

南岸人不愿再问了,却更相信它是一条大鱼。

过了片刻,刘才宝又如此做了一次。不过把水踢蹬得更响些,似乎又捉着了一条更大的鱼。然后,他安然在湿地上坐下,燃起一支烟,悠悠地抽起来。

他无声地笑着,显得很开心。因为他觉得自己摆脱了无把握的状态,正在干着非常熟悉而有丰富经验的勾当。

这时候风轻了一点,雨也小了一点,周围的一切杂声,似乎都想停下来,默默地注视这位状元、这位贼王的艺术表演。

刘才宝看了看手上的夜光游泳表,已经十点五十七分。照前两夜的规矩,大约不用过半点钟,南岸那位老兄应该回去吃半夜餐了。不过今天也许兴致很高,会忘记或推迟。必须自己带头引导一番;同时也是避免嫌疑的一着棋。想罢,不再停留,打亮了电筒,爬上了岸头,晃荡晃荡,故意闪动着电光,朝自家村上走去。一路还唱着动情的山歌。他唱道:

黄梅落雨妹发愁,

情哥捉鱼在外头;

深更半夜不回来,

饿坏肚皮要短寿。

黄梅落雨妹发愁,

情哥捉鱼在外头;

深更半夜不回来,

小妹怕他轧姘头。

…………

歌声越唱越远,电光越打越暗,刘才宝煞脚停住,“咕咕”一笑,便熄了电光,轻手轻脚摸黑回头往河边走来。

他还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就看见南岸也亮起了电筒,走回去夜餐了。

刘才宝看到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十分适意。加快步子到了河边,迅速把身上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悄然滑下河去;顺着水势,很快就到了南岸。然后沿滩摸去,寻找囚鱼的所在。目标就是那条大鱼。本来是他(逃脱)的,竟被别人捉去了,当然应该收回来。

他先摸到了桩。桩上系着好几条绳头。他把每一条绳都拉一拉,试准了抗力最重的一条,然后顺绳摸下去。他摸着了那条鱼。真精,一接触,就知道是条草鱼;从头到尾一摸,就吃准重量在十二斤到十三斤之间。他随手从桩上解下绳子,把鱼像牛一样牵在手里。

目的物到手了,一切如他干过了的千百次一样,平安无事。

现在,只要把这条鱼拿到北岸,这趟生意就算成功。

但是,运河上没有桥。

对于刘才宝来说,这次整个行动,不过是无数次战役中的一次战役;如何把战利品运回去不过是打扫战场中的一个细关末节。即使是真正指挥百万大军的英明统帅,对这样普通的技术问题,也难免偶或忘之。若评历史功过,又焉能涉及若是之末端!所以,精明如刘才宝,也难免犯千虑之一失。没有桥,是极简单的事实,刘才宝决不想临时造一座。他从北岸下河伊始,从未想过要爬上南岸。他偷的是水营,劫的是水寨;只要得了手,就打算带着俘虏游回北岸去。这里面显然并不存在什么困难,无需认真考虑。应该是轻而易举,可以马到成功的。可是,现在将鱼牵在手上,刘才宝却感觉到了这个俘虏在水中游窜的力量。

“该死的,它还真有点劲道呢!”刘才宝嘲笑地想,觉得那鱼犟得有趣。他兴奋起来,他的自负心是很强的。他是个捉鱼精、是状元、是贼王;二十多年的打鱼生涯,他经历过无数艰难险阻,也练出了一身本领,网、叉、钓、罩,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鱼、鳖、虾、蟹,千百种习性无不洞悉。他能把它们玩于股掌之上,玩得轻巧离奇,神出鬼没。甲鱼很凶猛,伸头要咬人,他能一下子揪住它的颈脖;鲙鱼浑身刺,张开便伤人,他能一把握牢它的肚皮;鳗鱼最滑溜,双手都难捉,他能用三个指头夹得它脱不了身;七八斤重的黑鱼,即使上了岸,平常人双手也揪不住,他能用两根手指捏着它的眼窝从水里拎出来……至于青、草、鲢、鳙,不过是些普通角色,一旦被他捏着,便如粘在手上,再也逃不脱的了。他早就把鱼类看作他可以随意处置的驯服臣民。他平生提到的鱼比别人吃过的米粒还多,这给他带来财富,带来出人头地的名声,带来精神上的愉快。他真是“与鱼斗争,其乐无穷”,只要有鱼可捉,哪管病在床上,也会奋然跃起,执戟上阵。看着那水里的畜生被自己逼得乱蹦乱窜,慌不择路,拼命挣扎,终至无路可逃,束鳍就擒,他会兴奋得冒出一身大�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