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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高晓声文集-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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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欺骗别人,他觉得非常痛苦,因为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不起他的村坊们。黄顺泉是个渺小的人物,他没有“宁我负天下人”的气魄,他哪里晓得,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有多少正人君子、帝王将相撒的漫天大谎,比银河里的星星还多,常常骗得天地混沌,乾坤倒转,也一向脸不变色心不跳的。可惜黄顺泉不懂“历史”,继承不着“伟大的策略”,他的天真的心,忍受不了虚伪的折磨,他希望这尴尬的局面赶快结束。他作这种孽做什么!他不过为了不伤害任何人独自得到那一笔财富,他要瞒住大家并不是昧了良心,因为宣扬出去可能是一场灾祸,会招惹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麻烦。时代不太平,任何人都不是露富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曾指望现在得到这笔财富,可是他不幸得到了,是运气吗?悔气吗?该笑呢,还是该哭?真猜不透啊!

黄顺泉思绪缭乱,怔忡发呆,他终于忘记了当时的客观环境,居然有一次竟没有想到避嫌疑,在分明有人窥视的情况下,又去探望了那个心爱的皮包。

间隔了片刻,他再次上岸假装抽烟,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来检查皮包,证明确实存在,站起想回河里去时,忽然发现他被包围了,二十几双眼睛——不满的、轻视的、惊奇的、羡慕的……一齐盯住了他。他的精神一下子垮台了,他对不起大家,他直感到必须弥补自己的过失,他想表态……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二十几个人,竟没有一个人瞧得起那个皮包——尽管大家都知道里面装着三百元银洋。他们一齐谴责黄顺泉说:“什么了不起,你摸着就是你的,你尽管讲明白好了,为啥还让大家饿着肚皮摸不完……”

黄顺泉当然生气了,他把皮包一下打开,拎着皮包底豁朗朗一声,把圆溜溜、白花花的一大堆光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嘶哑着喉咙喊道:“哪个要,就拿!”

只有到了这时候,大家才猛然明白,黄家村上的人,一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他们谁都不在乎,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摸一摸。

那一刻,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就只剩下了人的自尊心。

黄金——粪土!

三

黄家村上的人,在一堆银洋面前把自己塑成了一群巨人;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大错已经铸成。普遍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之中,觉得黄家村上就要出事,黄顺泉危险了。

他们想到,当时根本就不应该责怪黄顺泉,因为不管是谁,摸到了那只皮包以后,惟一的妥善办法,就是把它隐藏起来,不让大家知道,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祸患。所以,黄顺泉做得绝对正确。想不到大家竟这样愚蠢,硬要戳穿他,硬要认为他做了对不起大家的亏心事,在官塘大道旁边演出了那样一场品质崇高的好戏,让往来的行路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很快地传播出去……实在是把黄顺泉害了。

地方上的情形,大家都很清楚,政府已经没有了,乱世正在出“英雄”,十几里路方圆之内,就有十几股武装势力,各据一块小地方,有的是流氓集团,有的是土匪势力,有的是地主武装,有的是迷信会门,少数本来是农民的自卫武装,也很快被坏人掌握了,他们一律打着抗日招牌,四处搜刮钱财武器,扩充实力,凡是小康以上人家,都被敲诈勒索,倾家荡产,有的实在拿不出钱来,人被绑去就撕了“肉票”'注'。黄家村上倒还算安稳,因为这个村庄是穷出名的,没有油水,无人眼红。现在,黄顺泉居然家里横着三百大洋,传开去后,会招来什么祸患,并不难猜。去年冬天(其实只隔了三个多月)在浚河工地上,有人挖到一个金色小人像,一下子传开去,说是“金像”。不到半天,竟有十一个武装集团派了荷枪实弹的勇士来攫取,围住了那个河工不让转身,好像要把他撕成碎片后各取一块。所有这些勇士,不管原来关系如何,在“金像”面前。都竖眉瞪眼,准备撕拚到底。当时幸亏有几个识货的匠人来看了,一致说这不是金像而是铜像,并且架起炉子来,当场把它熔化掉,以证明他们的鉴定绝非虚假,才平息了这场风波。否则的话,真要死一批人呢。

所以,黄顺泉非常明白,他等于抓了一手屎,等于抱了一个定时炸弹,尴难危险已把他缠住,无法脱身了。

他没有数清楚究竟有多少钱,他拎着回去,走过那短短一段路程,忽然觉得这世界是多么荒凉,麦苗也好,刚透青的芦尖也好……都龟缩在地里,一个人要躲藏起来的话,竟找不到屏障。村头上散散落落几棵杂树,都还没有放叶,黄家村上几十户伸前缩后的房子,本来还不如王宝钏的寒窑,现在却像琼楼玉宇,突兀地显露在平原上,光棱棱地变得十分惹眼,山羊咩咩,家犬汪汪,好像都在向歹徒通风报信。黄顺泉的心颤抖了,啊,这险恶的乱世,没有钱要饿死,有了钱要遭劫,叫人怎样活下去!黄顺泉尽管根基浅,也不曾作过孽,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他把皮包拎到家里,往堂屋里的破桌上一放,就呆呆地在门口一张小凳上坐下来,长久不动不响,村子上的人,默默地走来看看,然后又默默地走开,连小孩子都变得小心谨慎,空气沉闷极了,随手捞一把像能挤出水来,所有的心似乎都被一个问题镇住了:“怎么办呢?”

黄顺泉想不出办法。好人创造的上帝,是站在恶人一边的,乱世把什么都剥光了,让最笨拙的人都看透了世道,痛快而可悲,失望得要自杀,彻底得要革命。

黄顺泉的老婆要把皮包藏起来,黄顺泉一抛手说:“你省点力气吧!”

他好像在等待着有人来把它拿走。

消息传播得很快,很快,整个下午,那边小石桥沿河一带,附近四面八方村庄上都有人跑来看现场,黄顺泉掩藏皮包的那块麦田,几乎被踩平了,居然还有个人拾到一块银洋。他们在那儿大议大论,说那块麦田里上午堆满了银洋,黄家村上的人用箩担挑了半天,家家发了大财。有些人甚至下河去摸,他们一面骂黄家村上人心眼坏,有财不让大家发;一面又不相信黄家村人能把河里的银元摸干净,他们也要碰碰运气呢。这就把黄家村人闹慌了,有的人怕羊肉没吃着惹上腥,跳出来洗身清,交头接耳,把真情如此这般传开去。于是,有几个懂得当地局势的包打听就摇摇头说:“白欢喜。黄顺泉用了这笔钱,命都要丢脱。”

“为啥?”

“我们这里的几个大亨'注',已经拜了陈龙生做先生'注',现在我们这地方,就是陈龙生的势力范围,他若晓得了,会饶你吗?派个弟兄来,拿不到钱就拿你的头!”

黄昏的时候,黄家村上就来了几起陌生人,在村子里游转了一阵,然后又走开。村子里和黄顺泉相好的人们,包括荣福老爹在内,都紧张地跑来,把一切都告诉顺泉,劝他逃走。

那一夜,黄家村上没有一家上灯,很早就吃了夜饭,把门关紧了,穿着衣裳钻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睡觉。

那一夜,黄家村上的脚步声和狗叫声一直闹到天亮。

黄顺泉一家,都没有住在家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躲过了这可怕的一夜。

荣福老爹清早起来上街去,走过黄顺泉家门口,大门敞开着,居然还有两个腰里飘着红绸带'注'的人坐在那里。出了村一段路,在一个偏僻的地方,黄顺泉从沿河一个河泥塘里跑了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皮包。

“躲好,躲好,别回去。”荣福老爹急忙说。

但是黄顺泉却毫不在乎,大大方方走近来,笑笑说:“我送去。”

“送到哪里去?”

“给陈龙生送去。”黄顺泉毫无表情地说:“求个安稳。”

“唉!”荣福老爹长叹一声,便像昨天赶去摸皮包那样,紧张又生气,匆匆上街了,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当然也想到这祸是他惹出来的,昨天他千不该、万不该引动大家下河去。他何止使黄顺泉受难,他还把整个黄家村上人的希望破灭掉了。但那算什么希望,难道一个钱包就真能包住了人心吗?让它破灭吧,不破灭又哪来新生呢?

黄顺泉跑了二十多里路,把皮包送到陈龙生那里。他肚子很饿,又没带干粮,总以为陈龙生会给他吃一顿饭。想不到陈龙生打开皮包数数银元,硬说少了五十一元钱,要黄顺泉赔出来,黄顺泉说也说不清,赔也赔不出;陈龙生就叫手下人拿板子来打了他五十一个屁股板,一个屁股权抵一元钱,抵清了才放他走。

黄顺泉回来以后,就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变得又痴又呆,再无用处。他常常在街坊、村头游转,站在别人家门口不声不响长久不离开,讨着吃就吃,讨着钱就放进口袋,傍晚回家,走到小石桥那里,把钱一个一个丢人河里。孩子们有时看见了,下河去摸。他等着他们上岸,就捉住了打屁股。这样过了三年,才死去。

1980.2

鱼钓

鱼钓

江南的黄梅天。

大雨哗哗下着,像有千针万线,把天地密密实实缝合起来。

世界一片水汪汪。

漆黑的野外,伸手不见五指,空间像狭窄得仅能容身。各种水的响声——雨点打在烂泥地里的叭哒声,落在水面上的卜笃声,碰在阔叶树上的撒啦声,以及田水欢腾地经过缺口冲入河里去的轰轰声……像一支永远演奏不完的乐曲。

江水还在倒灌进来,它从一条笔直的小河里奔腾向南,一路泼啦啦打着漩涡,冲进那十多丈宽的大运河里来,气势汹汹,一直撞到运河的南滩;然后大翻一个身,回旋着随大流滚滚东去。

就在这丁字河口偏旁的运河岸沿头,雨点响着一样嗒嗒窸窸的声音,好像滴落在硬物上,同时又滴落在软物上。

原来那儿站着一个穿戴着蓑衣笠帽的人。一眼看去,像个不成形的怪物。他面河而立,不动也不响,好像凝神关注着什么。

不久,他伛下身子,伸出手拎起一根竹竿,用力把竹竿的另一头往上提。原来是一口网,他在扳鱼。

鱼网提出水面,空空如也。他一松手,冈又沉入水里。

“×娘的,”他悻悻地低骂一声“今朝碰到鬼了!”说着,在衣襟上抹干了手,伸进怀里去掏出一支香烟,熟练得几乎随手一抛就叼在嘴唇上,喀嚓一声燃亮了打火机,凑到烟头上去。火光照出了一张轮廓清晰的长方脸,正皱着眉心吸烟,使那乌黑发亮的眼睛、隆准的鼻子和尖起的嘴巴都凑紧在一起,变得难看了。

像呼应一样,运河对岸,火光也门了一下,燃出了一个亮点儿。原来那儿也有人,被惹上烟瘾来了。

在这样的雨夜里,不知有多少人被勾引到河边来,散落在各自认为合适的地方捕鱼。因为这时候河里的鱼多起来了。一部分是随着江水涌进来的;而运河里原有的鱼本来伏在河心的深水里,如今发大水,沿岸被太阳晒干了的泥土和嫩绿的草叶,没进水里,散发出诱惑的芬芳,吸引它们游到岸边来觅食、来产卵、来嬉戏……然后便轻率地当了俘虏。上刀山,下油锅,葬身于人腹。

“泼啦啦、泼啦、泼啦啦……”分明又是一条鱼落在对岸网里了。接着水声消失,鱼已脱水上岸。手电筒亮了一阵又熄灭。想象得出,那条鱼已被绳子穿住鳃口,就像苏三上了枷,系在木桩上,国养在河里了。这样,明天上市场卖活鱼,价钱大。

“什么鱼呀?”北岸的人忍不住问了一声。

“鲢壳子。”'注'南岸的人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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