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长夫人-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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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到点子上去了!”
“向那个将体面的商人,将一家之主搞得一无所有的教士宣战!向那个拆散人家的家庭,硬将年轻姑娘关进修道院肮脏不堪的禅房,名义上将她们献给上帝,实际上将她们献给了死神的教士宣战!”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佛哈接着说,“我们起誓吧,一定要将这种丑事四处宣扬,使之家喻户晓,让我们的共同敌人彻底完蛋。先生们,我比谁都尊重教区的神父,我尊重那些诚实、贫困、谦恭的教士,打倒高高在上的神父,特别是那个讲经师先生……”
“打倒,打倒!”有几个人随声附和,其中有华金。上校比较镇定,但他也希望讲经师完蛋。另外,还有两三个喝醉了的人。
吃完饭,天已大亮。他们接着又谈了许久,讲到了讲经师的身世,就像外面人们传说的那样,最后,他们一致同意,如刚才佛哈说的那样成立一个社团,每月相聚一次,吃一顿晚饭,并进行广泛的宣传,反对讲经师。当众人三三两两走出俱乐部时,他们在低声议论着:
“这全是梅西亚事先安排好的。堂费尔明是他的死对头,他要打倒他,消灭他。”
“您看他俩谁能斗过谁?”
“讲经师。”
“阿尔瓦罗。”
“也许会两败俱伤。”
“总之,”佛哈说,“我既不拥护谁,也不反对谁。”
“可我要帮助我的头儿。”这是每个人的一致看法。梅西亚、巴科·贝加亚纳和华金·奥尔加斯将堂庞佩约一直送到家里。那是六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气候温和,太阳一出来,东方的天空出现一片火红的朝霞。一些熬夜的人的脚步声在恩西马达区的大街上回响,好像他们脚下踩的是一面响鼓。天气虽不太凉,但人们都竖起衣领。堂庞佩约默默无言地走着。他用钥匙打开门,悄悄地走进去,在床上躺下。阳光从关着的阳台门的门缝里射进来,非常刺眼,他闭上眼睛。大白天睡觉对他来说是一场很大的变革,他甚至怀疑世上的规律是不是已发生了变化。他一闭上眼,就觉得向来一动不动的床突然晃动起来。没过多久,他就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大海上,关在船舱里,遇到海上风暴,头晕目眩。
他到中午十二时才起来,不打算跟妻子女儿说昨晚那次晚宴。尽管他发誓不再参加那样的活动,但没过几个小时,他又去俱乐部了。他在那儿受到了亲切热烈的接待,并庄严地表示要参加每月一次的聚会,以便了解在晚宴过程中成立的那个尚未命名的社团的工作情况。
唐娜·保拉通过“塌鼻梁”获悉那帮子人在晚宴上说了些什么,他们有什么打算。这都是俱乐部餐厅的一个侍者告诉“塌鼻梁”的。当讲经师从他母亲口中知道有人大叫要打倒他时,便耸耸肩膀,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这孩子真犯傻……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考虑的,好像他不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该死的庭长夫人!这骚货把我儿子迷住了!”
第二个月,未名社团召开了第二次会议。大家喝了酒,会饮酒的那些人喝得烂醉如泥。会上,人们谈了谈宣传工作情况。佛哈说,他已秘密地和副主教、堂库斯托蒂奥以及讲经师的其他对头都通了气,了解到许多新的丑闻。他还说,无论是宗教界人士还是世俗人士都一致同意将斐都斯塔从共同的敌人的手中解放出来,眼下他们正在密谋策划,让那个魔鬼垮台。有关堂费尔明·德·帕斯读职的种种证据很快就会送到主教的手中。其中最使主教恼火的是讲经师利用忏悔室大干无耻勾当。有些事真是骇人听闻。
堂阿尔瓦罗建议每月一次晚餐的制度暂停执行,到秋天再恢复。同时,他请求大家务必严守秘密。另外,他本人以后就不参加这样的聚会了,对此,他深表遗憾。他的心是和大家相通的,但人就不来了,他有充分的理由恳请众人尊重他的意见。
半个月后,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俱乐部主任来到奥索雷斯家。他是来辞行的。堂维克多在书房里接见他。天气虽不太热,但主人只穿衬衫,夏天一到他就这样。对他来说,夏天一到,就该穿衬衫。金塔纳尔一见堂阿尔瓦罗,便长叹一声,将一本黑皮书放在桌上,向对方伸长双手,大声地说:
“啊,我亲爱的梅西亚,您真没良心,您好久没上这儿来了!”
“我是来向您告别的。我要到各省去跑跑,随后再上索布隆温泉。八月份再去帕罗马莱斯,这是我的旧习惯。”
“这么说,您要到九月……”
“九月底我们才能见面。”
堂阿尔瓦罗说得很响,仿佛有意让全家人都能听到。
见不到堂阿尔瓦罗,堂维克多深感遗憾,他又叹了一口气。对他来说,又增添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堂阿尔瓦罗发现他的朋友不像往常那样爱说话了,也不像过去那样好指手画脚了。
“您不舒服了?”
“您说我病了?哪儿的话!您是说我气色不好?坦率地告诉我,我是不是气色不好?也许有点儿苍白,是吗?”
“不,不是这么回事。我只是觉得您不像过去那么高兴,像有心事似的……我也不明白……”
堂维克多又叹了口气。停了一会儿,他带点抱怨的腔调说:
“您读过这本书吗?”
“什么书?”
“凯姆卑斯①的《耶稣传》。”
①十五世纪德国宗教作家。
“怎么?您,您也……”
“这是一本读了令人伤感的书,会使人想起一些从未经历过的事。这没有什么,因为生活本身就令人伤心。您瞧,万物都是过眼云烟。您要走了,侯爵夫妇也要走了,比西塔辛也要走了,里帕米兰已经走了。要不了半个月,斐都斯塔的人都走光了。拉科罗尼亚区将空无一人。恩西马达区的精华全走了,只剩下一些穷人,打工的……还有我们这些人。今年我们不打算出门。在斐都斯塔待上一个夏天也真叫人难过。我们常去散步的那个草坪的草准会长成一堆茅草了。那儿连人影也见不到了,街上只有狗和警察。尽管冬天雨水多,风大,我宁愿过冬天。谁知道呢,反正我不怕冷。……总之你们走得都很幸福。”
堂维克多又叹了一口气。
“我去叫我妻子。您打算跟她告别吧,这也很自然。”
“不啦,她有事,您别叫她了。”
“没关系,她没有空闲的时候,谁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维克多出去了。堂阿尔瓦罗拿起凯姆卑斯的那本书。这是一本新书,前面一百页已被人翻阅过,做了许多记号。他从来没有看过这本书。他觉得这本书像只炸药包,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放在桌上。
安娜走进书房。她穿卡门派教服,脸还是那样苍白,但稍微胖了一点儿。梅西亚心跳得厉害,喉咙里像有什么堵住似的。
安娜使他又生气,又爱怜。他像被狂风吹离了海岸、也许一辈子也回不到大陆的人发现一座海岛那样瞧着她。谁知道呢,也许这个女人永远不会是他的。他的高傲使他不肯放弃她,但已有好几次他打算永远放弃她了。不管怎么说吧,短时间内是征服不了她啦,天知道什么时候能如愿呢。
梅西亚告诉安娜,他打算出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他想看看安娜脸部表情有什么变化。
安娜听了,无动于衷,脸部表情丝毫也没有变化。
“今年夏天我们就只好留在斐都斯塔了。”她说,“我不能去海边游泳。医生说,海风对我有害无益。”
“今年夏天斐都斯塔准是惨兮兮的。”
“我倒并不觉得这样。”
堂维克多走出书房,房内只剩下他们俩。
堂阿尔瓦罗大胆地将双眼盯视着安娜的脸庞,她也抬起那双温柔、平静的大眼睛,毫无惧色地看着那个许久以来一直想勾引她的人。他感到难以自制,生怕自己说出或做出越轨的事。他站起身来。
“您准备走了?”
“如果我现在拜倒在她的脚下,她会做出什么反应呢?”他自问道。他不由自主地将戴手套的手伸给她,声音颤抖着说:
“安尼塔,我要上各省去转转,您需要捎点儿什么……”
“希望您玩得痛快,阿尔瓦罗。”她说,话里不带任何讥讽,但他却认为她在笑他笨拙、胆怯。他真恨不得将她掐死。庭长夫人那只冷冰冰的手握了握梅西亚的手。
梅西亚跌跌撞撞地走出书房,先是碰撞了制成标本的那只孔雀,后来又撞在门上。到了走廊上,他和他的朋友金塔纳尔告别。
庭长夫人从怀里取出略带微温的黄色耶稣受难牙雕像,将双唇贴着它。同时,满含泪水的眼睛注视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第21章
安娜背着堂维克多躺在床上,偷偷地阅读长达四十章的《圣特雷莎自传》。
她的康复期拖得很长。在这期间,神经相当紧张。在她病重期间,堂维克多总感到对不起妻子,所以,他曾起誓改造的一股哲学思潮。现代资产阶级哲学学说和派别之一。产,她一天不康复,他就一天不离开她。可是,见她脱离了危险,他又忘记了誓言。一天,他去俱乐部看报纸、下棋,没有对妻子作任何解释,就在外面玩了一个下午。他确实在家里待腻了。天气开始热起来,堂维克多是看了日历才这样认为的。他一出汗就不想在书房里工作,就想出去,散散步,和大自然多接触。
冬天多雨季节,侯爵夫人、比西塔辛、奥布杜利娅、唐娜·佩德罗尼拉和其他一些女友常去和庭长夫人做伴。现在她们每隔两三天就要去拜访她,但时间待得不长。六七月份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应该充分利用这良好的季节就(主要是能量守恒和转化定律、细胞学说和进化论),批判,这是斐都斯塔一年中最有生气的季节,人们去看戏、散步、听音乐。来了不少外乡人,还举办了矿物展览会。甚至佩德拉也向夫人请了一个下午的假,去看了看用煤搭起来的拱廊……
安娜还是孤单单地在家里一天天地打发着日子。街上的喧闹声传到了她的卧室时已变得十分微弱。塞万达和佩德拉常在厨房里,安塞尔莫在院子里一边吹口哨,一边抚摸着安卡拉猫,这是他唯一的朋友。
庭长夫人与用人们做伴更感孤寂。跟这些冷漠、沉默寡言、恭恭敬敬的下等人在一起更使她感到需要温暖。她不喜欢佩德拉,不知为什么总有点怕她。每当她内心感到痛苦时,为了让自己平静一些,她会问女仆:
“堂托马斯在花园里吗?”
如果弗里西利斯在花园里,她就觉得身边有人保护,心里就平静得多了。克雷斯波每天下午总要上楼来看她一次,但他从不坐一会儿。他在她房内只待上五分钟,从阳台到门口来回走一次,嘴里亲热地嘀咕几句,就告辞走了。
在安娜内心感到无比痛苦的时刻,孤单单的一个人待在家里真使她烦恼。但在她平静下来,特别是睡了几个钟头,或吃了点可口的东西后,她反觉得孤寂也是一种乐趣。她房间的阳台对着花园。她在床上坐起来就能透过窗玻璃见到花园里的那些大树的树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