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不过人间烟火-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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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萧庭珂便作势要打她,极蓬的裙子一动就带翻了牛乳蛋糕的绞丝银碟子,薛樱宁忙去扶着,喊道:“快别动,仔细脏了裙子!”一行叫丫头来收拾了,又换了热咖啡来,萧庭珂便跟她展示二哥从欧洲淘来送她的八音盒等小玩意,两人又谈了一回谁的小说好,哪个电影明星有派头,萧庭珂便嚷嚷闷,要回去跳舞,且拉住樱宁说:“可不许先溜的,这会我父亲和几个伯父,还有我两个哥哥在他院里喝酒,你还没见过我哥,尤其是二哥最疼我的,待会舞会散了,我介绍你们认识。”樱宁垂头应了。
刚一落座到前厅,萧庭珂便给人邀去跳舞,薛樱宁也跳了一支,便捡个僻静角落坐下。不一会,两位刚被人从麻将桌上替下的少奶奶也寻清静过来讲私房话,便有几句吹到樱宁耳朵里。
一位道:“说是给萧二少爷接风,却连影子不见,倒把个程二小姐捧到了天上。我看这场热闹不是为那个二,而是为这个二,不过是大张旗鼓地显示,北邺要多一位最开罪不得的名媛了。你没见她头上那顶钻冠,我在杂志上见过,叶卡捷琳娜二世年轻时戴的,好不扎眼!”
另一位道:“你倒眼尖。那钻冠我听说是萧夫人送的,等于半个见面礼,不几时,这位就是萧家少奶奶了。只看是二是三。”
这一位又道:“这样的好亲戚,还不留给年少有为的三少去。我听说二少常年在国外学建筑,不喜见人,更不喜拿枪,一点刚气儿也没得。将来这军权还不是……”
那一位沉吟一下,缓缓道:“那倒也不见得……”
一个丫鬟来换热茶,便打断了没再说下去。樱宁听在耳内,朦胧有点明白。来日茫茫,真不知如何完成萧夫人的嘱托,不完成,又如何保得父亲。左思右想,眼前的茶水换了两遭,不觉那跳舞的客人就渐渐地散了,她坐也坐乏了,厅内的大钟已敲了十一下,萧庭珂才走过来笑道:“真对不住,玩疯起来就忘了,快跟我来。”说罢携着她到一边的花厅里,里头沙发上坐着两个男子,一个西装一个戎装,正是萧家二少萧庭钰与三少萧庭钧,面前茶几上放着丫鬟端来的醒酒的汤盅,在那里说话。萧庭珂上前便叫道:“二哥、三哥!你们刚也不来陪我跳舞!看这是谁,我的同学薛樱宁。比那程琬之如何?”
薛樱宁不料她这样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待说什么又不好说,只得装作初次见面样的,点点头微笑道:“二少好,三少好。”见萧庭钧抬起头静静看着自己,樱宁不由有些慌乱地对萧庭珂道:“这可该回去了。”萧庭珂瞪大眼睛道:“急什么,现在我们自己人才好玩呢,让二哥教我们玩桥牌。”薛樱宁忙说:“我可撑不住了,没有晚睡的习惯,走了困,一夜睡不着。”萧庭珂还要说什么,却是萧庭钰站起来道:“小妹又霸道了,这么晚,还不快让这位小姐回去。紫菱,叫老王开车来。”
樱宁这才注意到,说话的男子穿着一身浅灰细格子的呢料西装,清瘦修长,斯文沉静,和庭珂也有些微相似,只是多许多书卷气,便道:“谢谢二少。”那人看着她,微笑点点头。萧庭珂还不依,仍说:“怕什么,待会玩完了,让三哥回清台时顺道送回去不就好了?”正说着萧庭瑗走了进来,道:“你又胡说,今晚连我都不走,全家团圆团圆,三弟有什么要紧的军务,今晚还要回清台去?紫菱,你就叫老王先候着吧。”
正收拾醒酒盅的紫衣丫鬟听了抬起头,伶巧地答:“大小姐,我才看见老王送郭参领的小姨子去了,恐怕有得等。”萧庭瑗正要说什么,坐在里头的萧庭钧忽然站起来道:“今晚的确还有要事,我这就走了,二哥也累了,早点休息。”说罢便往外走,到门口见樱宁还愣在那里,又道:“薛小姐,我送你一程。”
薛樱宁本能地要推辞,瞬时想起萧夫人的话,便改口道:“那就麻烦三少了。”萧庭钧已走了出去。萧庭珂一向有点怕这个三哥,见他发话,也只得罢了,依依不舍地道了明天见。
樱宁随萧庭钧走到他的车跟前,司机和侍卫先坐了驾驶室,他请她坐在后座,自己却坐了倒座。
萧庭钧本是行伍出身,惯有杀伐决断,虽然不过二十五岁,却是不觉间气势逼人。薛樱宁上两次见面因一心记挂父亲,逞了一时的血气之勇,如今拘在一个小空间里,面前是一副呢子军装的棱角分明的宽阔肩膀,并金属的肩章上闪着冷光,鼻尖只闻见淡淡的硝味和微微酒气,自然不由得紧张起来,感觉像也喝了酒,脸上作烧。好在车里暗,外头路灯的光有一搭没一搭流进来,应该看不真切。薛樱宁强迫自己不去想萧夫人的话,又不得不想这恐怕是好容易才得见的一面,再不说话,那简直是白来一遭。努力要说,又不知说什么,心里只是为难。如此辗转,话不曾出口,鼻尖却都渗出汗来。
司机侍卫也都静悄悄的,樱宁越发觉得弄出一点小动静都难为情。偏偏腮上有点痒,竟不敢伸手去擦。偷眼看对面,萧庭钧倒神色如常,看了两眼窗外,便眯上眼闭目养神。
樱宁这才觉得轻松些,用手绢拭拭鼻尖和脸颊,趁着外面追赶过来的一阵明、一阵暗的光偷偷打量对面的人。他的长相一望而知和萧家另外三个人有血缘关系,但又有些不像,那薄唇紧抿,像是在克制什么,决定什么,薛樱宁直觉他该与未曾谋面的萧帅最为相似。在车里,他把军帽脱下放在一边,露出整齐往后梳的浓厚发线,前额明洁宽阔,英挺如削的鼻梁旁有深深阴影,有趣的是,他倒像女孩子一般,睫毛很长,在眼下丝丝缕缕地投出一片影子。
正发呆间,一片光又投进来,恰好投在萧庭钧眼睑上,睫毛间亮晶晶的,樱宁一惊,原来他早已微微睁开了眼,也不知静静看自己多久了。樱宁不禁大窘,猛地垂下头,脸上顿时烘烘地烧起来。
好在施家花园极近,转眼就到了,樱宁胡乱冲他点点头,也没道谢,也不等司机,自己一开车门便跳下去,头也不回匆匆走了。
薛樱宁一走,坐在副驾驶的顾丛桢先出了一口气,笑道:“可敢喘气了,刚才怕气大了,吹化了这位雪姑娘!三少这回也没拿着枪,倒吓得她一句话也不敢说了。上回在死牢里,她和您梆梆的。也还好是她,要换作唐家白家那几位小姐在这里,早使出浑身解数,闹得人头昏了,这会才不得开交呢。”
萧庭钧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想到刚才一进前厅,众人群星拱月似的捧着一位紫裙的女子,他却一眼看见淡在她后头的那个,浑身轻粉,映着长窗外一点雪意,倒像一枝江南早春月光中的杏花,瑟瑟的,让人想给她一些暖。那粉虽只一点,却点染了漫天的杏花天影。
没料到竟是她。
而方才,她就这样近地坐在自己对面,与前两次见面又不同,暗馥幽芬,雪堆玉砌的,那耳坠和肤色无二,自乌黑的发脚里滴下来,不知怎么令他想起:鬓云欲度香腮雪。他原不在这些诗词上用心,是年少时在积素山庄翻母亲的书上看的,不知怎么这会想起来。但看她呆呆望住自己,那一种满腹心事,娇羞欲语又停,竟让他有些迷惑。
前面顾丛桢回头见萧庭钧沉默着,因晚上大帅高兴也叫他陪了两杯,这时不免放松些,又多话道:“三少没忘吧,这位薛小姐就是前几日您放了的那个刺客!她家里倒勤恳,不知孝敬了徐司令多少,央得徐司令为她父亲作保,弄出来在外面养病。”停了停又道:“这事徐祥麟的侍卫特为告诉我,无非是显示他们徐家在大帅面前说得起话罢了。”
萧庭钧静了会只道:“刺客的事以后不许再提。”便靠下来闭目养神。顾丛桢不敢打扰,车便静静往清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故教明月玲珑地
薛樱宁一径快步走回住处,叫兰嫂把门开了,一头钻进卧房往书桌前坐下,只是气闷。又起身把窗子打开,让冷风直灌进来,才觉得好了些。
坐了一会,觉得周围光淡淡的,往窗上一看,竟是月亮破云而出了。明月照积雪,上下皆如银,如此北国清景,她却无心思领会,一时烦难今日无功而返,如何再与三少结交,一时记挂母亲的病,一时又想到父亲虽暂时安全了,究竟不知实景如何。如此更烦躁起来,从抽屉翻出一叠朵云轩的信笺,自案上取了一支羊毫玉兰蕊小楷,胡乱舔了些宿墨,趁着月色写道:
“表哥:”
又停下来。眼前浮现出父亲出事当日,表姨父不见,表姨出来留饭时勉强的笑脸,心下一凉。闭上眼睛忍了忍鼻腔传来的酸意,把信纸翻了一面,在背后胡乱走笔涂道:“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另起一行又写:“如何雪月交光夜,却在瑶台十二层”,又一阵冷风吹来,吹得信纸角一卷一卷,倒似含着些梅花香的,想必是后头施家花园里的,便顺笔又写:“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写到这里,方才三少在光影变幻里棱角分明的脸却忽然浮现在眼前,那漆黑的瞳仁在眯起的睫毛间零零碎碎泛着光,看不出表情。
樱宁猛吸口气啪得放下笔,将那信纸胡乱一折,顺手夹在竖在案上的书里。只觉得脸烫得厉害,拿手一摸,手跟冰溜儿似的,连忙起来关了窗户,打开台灯,懒懒卸了妆睡了。外头兰嫂见她回来脸色僵僵的,不敢打搅,听里面没声,也自睡了。
第二日晨起就觉得头沉沉的,鼻塞声重,不禁后悔昨儿不该大开着窗户吹风。挣扎着起来穿戴了,喝了两口兰嫂早起熬好的□□粥,便出去登了辆黄包车去学校。
不料勉强上了两堂课,越发浑身烧起来,萧庭珂看见,过来摸摸她的额头叫道:“可了不得,我说你今儿怎么抹了胭脂,烧得不轻呀!”她这一喊,惊动了路过的白嬷嬷,那是个混血的二十余岁的修女,专管生活的,急忙走过来也把手搭在樱宁额上,二话不说,就替她收拾了书本,扶她往医务室去。
校医检查后便给开了些西药,嘱咐说吃了管用便好,如不好,就要立刻来吊针,以免拖成肺炎。白嬷嬷听了,觉得自己担着好大的干系,立刻找了一个大披肩给樱宁裹着,告诉主管的嬷嬷一声,就把她送回家去。
中午萧庭珂回到家,不由叫声“阵仗好大”。原来因他们家全是忙人,除了母亲偶尔高兴时,都是她一个人在自己院儿里吃饭。如今程琬之一来,昨儿是晚会,今儿又是家宴,不但萧庭瑗夫妇和萧庭钰,连萧大帅与萧庭钧都出席了,大餐厅修饰一新,仆人整整齐齐列了两行预备伺候着。萧庭珂换了衣裳过来,翻个白眼坐下,底下丫鬟见人齐了便一一端上菜来。
饭间自然还要客气一番。萧庭瑗就说:“因为你喜欢西餐,母亲特地叫厨子做了西餐,希望合你的口味。对了,你昨晚的歌很好,是在美国学的吗?”
不等程琬之答话,萧庭珂便接着道:“昨晚的曲子委实好得很,现在还在房梁上转呢,闹得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些什么。”程琬之抬着下巴轻轻一笑,道:“二位谬赞了。”
话音未落,萧庭珂便继续道:“就是唱得不好,把琴声都遮住了。”程琬之面色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