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生活手册-我要成角儿-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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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舞台左侧上场门的一个角落里,在那块脏兮兮、黑漆漆的墨绿色侧幕台帘的后面,秀绒发现坐在那里,嘴角还流着涎水的莲昇。
莲昇,老了!
一头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地长在几乎已经谢顶的脑袋上。他上身穿着一个灰色的衬衣,领口袖口都脏兮兮的,极不清爽;下身穿着一条从部队退下来的墨绿色军裤,脚上是一只绿胶鞋,仅一只,另一只不知丢到那里去了……
秀绒慢慢地走过去,她不敢相信,这就是莲昇,就是她朝思暮想、等了一辈子的莲昇!秀绒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子,把住他的肩膀,轻轻地叫了一声:莲昇……
莲昇慢慢地抬起了头,用他浑浊的眼睛,痴痴地看着她。
“莲昇,我是秀绒啊……”秀绒带着哭腔说。
莲昇听到秀绒两个字,浑浊的眼眶里闪出了光亮,随后又黯然了下去。这种神情,让秀绒想起了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突然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之后所发出的那一丝光亮。但是每次这希望与失望都离得太近,频率也太快,令这身处其中的人,已然麻木。
秀绒摇着莲昇的肩膀说,莲昇,你看看我,我真是秀绒,这次是真的,天长地久我等你,我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啊!
莲昇再一次抬起了头,这次没有耷拉下去,他认认真真地看着秀绒,隔了几秒,他的眼眶红了,泪水从他浑浊的眼眶中淌了下来。
“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他将头埋在秀绒的怀里,呜呜地哭着,像一个任性的小孩儿。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秀绒搂着他喃喃道。
就在这空旷的舞台一角,两人相拥而泣,哭成一团。
最终秀绒“成功”地将莲昇劝出了戏院,确保了华乐园戏院的顺利拆迁。莲昇被送上了救护车,拉到医院去了。戏院外阳光明媚,照着秀绒有点儿晕。
人群渐渐散去了,她找了一个阴凉地坐了下来,想歇一会儿。就在这时,手机响了,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是筱秀绒吗?”
秀绒答说“是!”
“筱琴生是你哥吧?赶紧回家来,你哥病重,快不行了,你快点儿回来!”
撂下电话,秀绒订了一张机票,火速飞回了芝福城。
飞行了近一个小时,秀绒走出芝福机场。远远的她就看见一位女子正在出口焦急地等待着,她的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筱秀绒“三个大字。
秀绒赶紧迎了上去,“您好,我就是筱秀绒!”
那位女子告诉秀绒,我是你哥哥的邻居,你哥哥筱琴生两年前得了肺癌,他一直都不让我们告诉你,说你在北京忙,不得闲回来。最近几个月,他的病越来越严重,我们这才觉得应该把你叫回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坐上出租车,驶回市区。秀绒说,芝福的变化真大啊!
女子一愣,笑了笑没再吱声。
秀绒解释说,您别多心,我已经近五十年没回故乡了。我很小就出去闯荡了……
那女子只礼貌性地答应着,显然对他们家的事情,不是很了解。
秀绒问,我哥哥他还是住在所城里吗?
女子答:“现在政府已经把所城里规划成了一个旅游景点了,虽然还允许在里面住人,但早就不是以前那样儿。那里太破败了,房体都不太结实,设施也不行,很多老人儿都搬走了,没剩几户人家。你哥哥早年也搬到了凤凰台小区的新楼盘居住了,只这几年病了,他才又搬回老宅去……
秀绒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身旁的女子很狐疑地看着她,好像是在想:到底谁是妹妹呐,你哥的情况,我怎么比你还了解呢!
秀绒怕她多心,赶紧又同她解释说,您千万别疑心,我和我哥十多年都没联系了,我打小一直在北京生活,运动开始之前,我还跟我哥见过几次面,后来运动爆发了,我和我哥就各在一方,好多年了,都是各过各的,真是好久没联系了……
两人正说着话,出租车已经停在了家门口。秀绒下了车,她环顾周围发现,好像一切都变了。门前的街道拓宽了,房子也重新粉刷过了,两边都是现代化的高楼,所城被包在其中,越发变得古朴可爱。在拓宽了的马路尽头,秀绒看见了天后宫,小时候的天后宫,依然是绿色的琉璃瓦,红色的砖墙,翘起的飞檐上站着一对儿双龙戏珠!两边的高楼,在太阳下闪着耀眼的光,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横在天后宫的前面,川流不息。这座庙宇就这样矗立在在蓝天白云下,静静地审视着这座小城的变迁。
邻居的女子很知分寸的没有下车,她说家里还有事,就不耽误你兄妹俩聊天了。秀绒心里很感激,掏出一些钱来要塞给她。她死活不要说,这点儿小忙不算什么,快回家吧,亲情比什么都重要……
出租车驶出了胡同,只留下秀绒一人望着眼前的大门,还是那个黑漆漆的木头门,没有变。门上留有两行胶水印,如今依然依稀可见。秀绒抬手去抚摸这两道深深的印记,那是当年官兵来家封门时留下的,从那一刻起,秀绒就再也没回过这个家……门没有插,一推就开了。进了门是影壁,穿过影壁就该是院子。母亲拿着鸡毛掸子在等她:“小奴才不读书把娘气坏,有几个年幼人儿且听来……”
她兴冲冲地穿过影壁,没有小奴才,没有鸡毛掸子,更没有“娘”,空荡荡的一个院子,太阳照在白白的水泥地上,泛着白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一阵阵急促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秀绒三步并作两步地掀帘进屋。这是西屋,从以前到现在都是琴生的卧房,这一点也不曾变过。此时正临近黄昏,西屋西晒的厉害,屋子的炉子上做着热水,感觉要比外面还要高上几度,燥热得很。琴生躺在炕上,咳得很厉害,一张脸憋的通红。秀绒赶紧上前扶起他来,轻轻为他拍着后背,透过薄绒衣,秀绒触及到了他的肋骨,尖刺的骨头,引起秀绒一阵心酸——
“是谁啊?”琴生一边喘着,一边微闭着双眼问道。
“哥,是我呀,秀绒回来了……”
琴生的身体,闻之一震。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终)
琴生听到了妹妹的声音,很是激动。连着咳了很多声,脸都憋青了。
秀绒轻拍着他的背劝道:“哥,别急,慢来,慢慢来。”
“怎么回来了,学校那边忙完啦?”琴生坐了起来,极力喘着气。
秀绒说,刚送走了一批学生,提前放假,我就想回家看看……咱家,咱家变化不大啊。
秀绒这一房,确实没有太大的变化。由于他们家的有六角形的玻璃门窗和南洋瓷砖,房型较为特殊,属于中西合璧的建筑格局,历代政府都对他们家都进行了保护与维修,因此与所里其他的房屋相比,破坏不大,可以说是保护得很完善。现在这片区域,又被政府规划成了文物保护建筑,更不能乱拆乱建了。家里面,琴生也未作太大的装修,仅添置了电视机、缝纫机和洗衣机等一套“三大件”,其他的设施基本都是老家儿留下来的。而在他的卧房中,更是简单的如雪洞一般。除了床、桌椅、炉子等这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外,无有其他。若说这其中最为耀眼的,也就只剩下他床头上挂的那一排胡琴了。那排胡琴,从左到右、从小到大,整十把,京胡、京二胡、板胡、高胡……可谓是样样俱全,整整齐齐地码在他的床头上。
“就您一人儿啊!”秀绒也望着床头的那一排胡琴出神,眼前浮现出小时候缠着琴生给自己拉《夜深沉》的场景。
“嗯,一直都是我一人儿……”琴生咧嘴苦笑道。
“这几年一直都是……咳,您怎么也不为我找个嫂子啊,瞧您这身体,没个人照顾怎么行呢……”秀绒嗔怪道。
“秀绒啊,这几年我心疼啊,我,我没法儿原谅自己啊……”琴生突然变得很激动,他不断地捶着自己的胸,一口痰上来,憋得他脸通红。
秀绒赶紧去找痰盂,替他捶背道:“咳,多大的事儿啊,这不都过去了呢嘛!照您这么说,那其他人还都不娶妻生子啦,满大街老光棍儿啊!您也太难为自个儿了!”
琴生扶着胸口朝她摆手说,别人能过去,我过不去;时间能冲淡一切,我却不能就这么原谅了我自己。你和莲昇都是好人,一对璧人,都怪我,怪我,痰迷了心窍,一时糊涂,把你两个好人白白都给断送了,我得这个病该的,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报应,现世报!
秀绒想打断琴生,不想让他再说下去。她看着已是病入膏肓的筱琴生,如此的痛心疾首、追悔莫及,心里很是不落忍。都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有什么仇怨化解不了呢,忏悔自责了一辈子,对谁来说都太折磨了。她不免劝道,“您别这样,千错万错都是命运的错,大时代的苦难波折,任谁能抵得过?要是论反省,论忏悔的话,我们每一个人都有错,都应该好好反省。您别把时代的错误全都压到自己的身上,不该您一人儿背,您一人儿也背不起!”
秀绒的话琴生已经听不懂了,他只活在自己的愧疚中,就如同当年秀绒对王先生的愧疚一样,已经无论诱因了,既然错误已然酿成,犯错者就得一辈子承受着自己心灵上的谴责。琴生喃喃自语道:“你跟莲昇合演《四郎探母》的事儿,原本没人知道的,就因为我鬼迷心窍革命得不行,主动把这件事‘坦白’给革命派,本想蒙得革命派的夸奖,谁想此事很快就被上纲上线,发酵成了阶级斗争反党fan ge ming上,让你们都陷入到了危险之中……平反以后,我几次回北京,想去找你,也想去找莲昇,想跟你们道歉,说一声对不起,可是我都没有勇气去,几次都错过了。直到我几年前病了,躺在病床上,想道歉的心越发强烈,可是,我却真不能动了……”
琴生旁若无人地喃喃自语着,床前的秀绒已经哭成了泪人。她说,哥,我原谅您了,原谅了,您别再自责了,不该您的事儿,都是命!
“我死不瞑目啊……”琴生睁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心爱的胡琴,最后说道。
半月后,琴生去世了。秀绒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当年莲昇在戏台上送给她的条幅:“一鸣惊人”。原来琴生在她走之后,细心的将条幅收在了衣箱的最底层,这张条幅竟然有幸躲过了浩劫而得以留存至今。秀绒打开了条幅,看到上面的字,岁月蹉跎,原来很多事,早已注定了。
秀绒拿着条幅回到北京,再一次来到韩家潭胡同。因为金小雅来电话告诉她,今天他们家也要搬了。
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秀绒听见莲昇老两口在吵嘴。
莲昇说他饿了要吃饭。
老伴儿说,你说你这人,早上刚吃完俩油条、一焦圈,外加一碗酸豆汁儿。撑得直打臭嗝,还说你没吃饭!这要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虐待老人呢!
莲昇说,我没吃!我哪儿吃油条了,我什么都没吃!
老伴儿说,不承认是吧。油条吃肚子里了看不见,茶几上半拉桃酥是谁吃剩下搁那儿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