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画传-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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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材料不能不写。他回忆起几十年的生涯,决定把真实的历史留下来。坐牢四年多时间,他伏案写下了一份份书面材料,把自己的家庭,二十年代参加革命的过程,三十年代在上海,抗战时期在延安、重庆,四十年代在安县隐居的生活,一条条记录在案。他写了与茅盾、周扬、艾芜、何其芳、李劼人、陈翔鹤等人的交往。受当时认识的限制不可能不“上纲上线”,但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事实。这些材料总共有十几万字。
沙汀比我关进昭觉寺要早半年。这里的正式名称叫第八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每天早请示,晚汇报,吃三顿饭以前也要汇报,一共是五次。起床后必须坐窗旁读“毛选”,不许东张西望。沙汀反应不灵活,卫兵经常在我窗外偷偷过去,发现他在张望,便罚他九十度。沙汀挨罚挨得多。还有一个赵苍璧,是陕北人,念早请示后面那句“坚决执行,句句照办”,发音不清楚,营指导员硬说他念的是“拒绝照办”,就在沙汀窗前挨惩罚。
沙汀和刘文珍学我们的办法,传递过一次东西,出了岔。沙汀把感冒药放在地上,然后,“十七号报告”,说刘文珍把东西丢下了。卫兵训斥一顿刘,刘把药取走。本来干得还行,不知怎么的被识破了。沙汀罚站,各屋翻查私藏物品,来了个底朝上。我偷偷问过沙汀:“你搞过地下工作,未必连个卫兵都对付不了?”他说:“我耳朵聋。”原来是第二天放风,刘文珍挨近他小声表示感谢,他没听见。再提高声音致谢,卫兵倒听见了。于是彻底暴露。
全监狱除了杨超,就数沙汀老实。他一点越轨行为都没有。让他出来,让他九十度,他就照办。他写了许多材料,记不起就说记不起,从来不乱说,也不告饶。他有胃病,吃得少,在昭觉寺戒了烟。从来不去求卫兵做什么事。可是五十军破坏寺庙大殿,拆下贵重的木料打家具、建营房,他气得脸青青的,说这是毁灭文化。①沙汀对喊报告,早就不耐烦了。郑瑛非常硬气,她喊一声“报告”,要求抽烟。得到准许后,就一支一支抽下去。监管人员来干涉,她理直气壮,说抽烟没有中断啊,你们早就准许的啊,弄得卫兵答不上腔。沙汀把这件事情看在眼里,想出相反的软性斗争方式。
为了防止自杀,夏天他们囚室里是不准挂蚊帐的。到了晚上就得消灭蚊子。最有效的办法是先把室内电灯闭掉,然后走出房门,等一会儿蚊子都扑在窗上,再进屋打。他事先故意多放蚊子进来,然后,出门,进门,出门,进门,按规定一遍一遍大喊“报告”。弄得卫兵不耐烦了,告诉他喊一次可以连续出入房间,他的“计谋”成功了。那年春节,他写了一首打油诗:
不炼金丹不参禅,
马恩列斯有遗篇。
斗私批修诚盛事,
报告声中又一年。
因为与外界完全隔绝,外面发生的事情是要凭据狱内的点滴变化来判断的。1969年有一天听邓华大哭,高呼“毛主席万岁”,这才知道是被释放去参加“九大”,当中央候补委员了。1971年10月,林彪事件已发生一个多月,他还不知道。只是发觉“早请示,晚汇报”停了,也不喊“永远健康”了,感到奇怪。郭付仁的家属探监时偷偷告诉了郭。杜心源臀部生疮,卫兵不愿替他擦药,喊郭来干。于是,林彪爆炸的消息才传开。
寺内的空气明显松弛下来。这里,省统战部过去办过一个政治学校,有一个图书馆,现在允许借马列的书来读。他借机重读了一些书。恩格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描述工人生活之细致,分析之透辟,让他叹服。想到自己对中国农民的了解,实在太肤浅。
现在,关押人员之间也可以互相交流读书心得,可以摆龙门阵,与狱外的亲人也可以通信,定期会面了。只是不准谈“文革”,不准谈自己的“案情”。
可是林彪事件的第一影响就是让人们对“文革”发生怀疑。起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压在身上的负罪感减轻了。他固有的思想习惯在渐渐瓦解:这样损失巨大地搞一场“革命”是必要的吗?既然把接班人选错了,还不是其他事情也可以搞错?一连串的问号从心头升起。
(从林彪事件发生才开始怀疑“文革”,不算早呢!我是后知后觉。中国的政治生活已经规范了我们的思维模式:林彪叛党叛国,一切罪过当然都出于此,其他事情也都得到解释。很长一个时间,国家大事不过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有一件老百姓的事使他长久不安。大约1970年以后吧,四川的灾情严重,一些农村姑娘被迫流到外省去,为了活命随便地嫁人。有的被人贩子骗走,失身沦落。昭觉寺难友们经常谈起这个话题。一次,有一个外籍的同志对这些女性加以责难,认为她们不看看自己,语带嘲讽。沙汀同另外几个人立时纷纷嚷叫起来:“我们当干部的应该知道惭愧!”
他同情这些背井离乡乃至被骗的姑娘,不禁联想起解放前从河南流落到四川来耍把戏的外地女子。没料到解放这么多年,还出这样的丑事。
他的一个女儿写信告诉他,她要结婚了。信中说男方很可信赖,让他放心。这是学医的刚颀,大学毕业后原本分在一家军医院。父亲成了“黑帮”,她被赶到一个工厂医务室做了厂医。读了她的信,他百感交集:孩子长大能自立了,现在又要办终身大事,可她母亲逝世已经五年,自己身陷囹圄又不能参加她的婚礼……远在灌县工作的刚锐带着孙儿几次来看他,使他特别欣慰。他还被狱中的友情包围。这都是一些高级干部,平时有的人难免养尊处优。共同的监禁生活把他们连在一起,不分上级下级,人人平等,有了一种真正的同志感、亲切感。人也一个个变得年轻,好像获得了一片童心。
沙汀不露锋芒,但好心情激动。狱规放松以后,大家可以一起烤火、下棋、打拳了。他不会玩,打拳是乱划一气,我就冲他喊:“沙汀充壳子!”充壳子就是装像。
我这是故意学四川话,说着好玩。其实我不大懂,倒是讨教过他。他爱四川农村,熟悉群众口语。我在监狱里闲来无事,问他,为什么你们管乱搞两性关系的“破鞋”叫“梭叶子”?他解释说,像秋天树叶子落下以后往阴处吹,是很有文化的一个词。我还好奇地问他,四川人骂“入你先人板板”,什么意思?他笑了,说这是最超级的骂语,把祠堂里祖先牌位都“照顾”到了,诅咒了几代人。我们听了都直乐。
大家在一块闹着,也正经谈往昔。程子健谈他在法国的勤工俭学,艾芜谈南行记见闻,沙汀就摆四川的农村市镇。他怀念一件事,要写一部解放初期清匪反霸的小说,积累了许多材料。他出狱后还要我为他约一些老同志座谈,充实他的写作内容。
沙汀为人诚恳,有修养。狱中人都同他很要好的。①
觉寺里的人都感受到一种希望。那时他们全体搬进观音堂住,用席子隔开一间一间的,每一间都传出哭声。哭陈老总,也哭自己。果然,没几天就有人站在天井中央,撂开上衣,让别人看到自己系上的皮带,以表示与同志们告别。
人,一个一个地走了。到杜心源也离开,整个昭觉寺临时监牢只剩下沙汀一个。
沙汀的案子是过去一个省委书记姓岳的秘书在办。
这个秘书神气活现,时常乘一辆伏尔加来提审沙汀、艾芜。
只听到拍桌子声,一搞就是一上午。我认识这个秘书,便骂他:“你过去见到我们就立正,你现在能当第一书记吗?”他有些怕我。
临到放我,我找专案组做结论。他们说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要恢复我的党籍,我反问是什么时候开除的。我去找那个秘书,为什么不放沙汀?我说沙汀是文化人,写文章难免不出错,你们写专案材料,错得更多!姓岳的说沙汀有个历史尾巴,他不签字不好放。我说你有证据吗?拿不出证据就得放人。你们不放,我去昭觉寺硬接他出来!①
大家都担心狱中只余沙汀一人,他会不会承受不住。有时候人是这样的,大风大浪闯过去了,最后一个小小的颠簸却把船掀翻。他心里有数,自己有什么“托派”问题?还不是周扬的案子没了结,他算是个同党。天理昭昭,他相信大不了多关押几天。他每日里用个煤炉做饭吃,饭后躺在床上看书看报,度过时光。
狱中还有一个伙伴。是个姓左的年轻人,“贫下中农战斗军”的武攻队队长。此人学生出身,家庭很苦,父亲早逝,靠母亲纳鞋底把他养大。参加了武斗,因为人命案一直关在昭觉寺。其实他没有打死过人。
一老一少相处得很好。小左狱外没有任何亲友接济他,有时沙汀给他零用钱。小左的姑妈就是万千流落他乡的四川妇女中的一个。听讲因为在家乡活不下去,在丈夫的哀告下,她带起儿女嫁到陕西去。中间还回来过,给丈夫偷偷带粮食。等困难时期一过,又回四川复了婚。小左说得他心都酸痛了,就像说的是自己姐妹女儿一样。多少年后,他在北京家里看到一则报导四川什邡地区农民由贫转富的电视新闻,直看得老泪纵横。小儿子刚宜十分惊怪,不知父亲悲从何来。他便对他讲了小左姑妈的故事。
1972年11月13日,他终于出狱。此时他已六十八岁。这情况有点像“保释”。他和周扬的关系还要继续受审,新巷子的住房也不退还,他只能单身住在走马街招待所。他被告知,只许在成都市内活动,外出必须向省文联的“革委会”请假。过了一年,算是恢复了组织生活,编入《四川文艺》的支部,仍未担任工作。
在成都的孩子们虽然可以不时来探他,他的心里还是沉闷,不晴朗。许多朋友不敢接近他,他也不便去接近别人。有时在街上邂逅相遇也不打招呼,大家都懂得保持距离的必要。(不过,有的朋友不怕惹祸。刘尔钰是我省一师的同学,在城里有几间房子。我没住处,他就叫我去住,是不怕与我亲近的一个。还有冯诗云,原是北京《工人日报》主编,全国总工会宣传部长。我和他本来不算熟,只是抗战时期在车耀先的《大声周刊》社见过几面而已。解放后他在西南总工会工作,办过《西南工人报》,我在西南文联,有过接触,那几年他也被弄到成都来了,常来看我。别人劝他小心一点,他不在乎,我刚放出来,他邀我去新都玩一天,我说要请假的,冯说“管他的”!冬天,取暖的㭎炭供应紧张,文联分炭不给我,他叫人给我送些来。我还没有看文件的权利,他认为不合理,就把有的文件塞给我读。
就是在冯诗云家里,我见到《人民日报》的负责同志。我最后的“解放”与他的帮助有关。开人代会,他找机会对四川省委第一书记说,沙汀未查出问题,也没有问题,应该起用。他怕省委书记不认识我,还专门写了个材料,这样,我才得以恢复工作。这已经是1977年了。——沙汀1986年8月讲)
人们说“有钱难买靠边站”。从昭觉寺出来,一身少有的轻闲,是“文革”前根本享受不到的。他从一堆破烂的家具中找出一册未被抄走的三台双龙乡札记。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