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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天涯晚笛 听张充和讲故事-第22部分

小说: 天涯晚笛 听张充和讲故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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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平原、晓虹家,我是带着一肚子对古琴的牵挂走的。掐着指头算算,离赴南京还有一段日子,念琴读琴之心却是等不得了,便忙着到就近各家书店去淘书。没有太费工夫,这本《古琴丛谈》,很快就被我从三联书店当眼的摊架上找见了。京中连日高温,时髦的叫法是「桑拿天」——赤日炎炎且潮闷逼人,挥汗捧读,却难以释卷。从「削桐为琴」读到「管先生手斫『大扁儿』」,有时汗水把书本濡湿了,冲个澡再坐下来,拼力摇着扇子,贪婪吞嚼着纸页字辞,一时觉得自己这副狼狈样子很是不雅,实在与古琴这样的千古雅器不称当的,便想:你这是抽哪门子疯呢?隔洋隔海的一介布衣俗人,离古琴的清雅世界何止渊壤之遥?万里迢迢地归访故地,怎么倒是一不问进退二不问桑麻,天天废了耕罢了织的,一头沉进古琴的虚渺幽深里而不知自拔呢?
    ——「不合时宜」。忽然想到本家老祖宗苏东坡当初那个「一肚皮的不合时宜」——似乎是宗族祖传的一种宿命?从下乡的海南岛儋州开始(那是苏老祖的贬谪故地),一直到越走越远的海国大荒,这个「不合时宜」就像一方城堞古月,始终隐隐照临着我,魅惑着我,追引着我……
    古,距今远矣,距时尚远矣,是时间的概念,但更是心理的一种时间尺度。好古之人,爱琴之人,不肯随波逐流,不肯相信时间可以改变永恒的美。他们固执地坚守着,心里充满悲愁,也充满欢乐。众人以为自己明智的,因为他们现实;好古之人也以为自己不糊涂,因为他们有固执的梦想。到底是谁超越了生的病痛和烦恼,各有各的标准和道理。执著于古的人们,当然是迷恋被时间之浪淘洗之后留存下来的精华,以为它们的美得到了肯定,它们已经具备了不朽的证明,想把超越依托于这种不朽,可是这与当下的眼光不合。现在的人不爱它们,于是,古便被当下抛到了一旁,而爱古的人却正因此而超越了时俗。
    ——这是什么人说的话?能写出这样的话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放下书卷,窗外细雨霏霏。此时于我,南京一行,已不为求书了——我想识人。当此欲海横流、灯红酒绿之世,能把「不合时宜」说到这样的点子上——如此心水清明的一个人,就是过蒸笼、下刀子,我也要见一见!
    带着女儿上路。妻此时恰在南师大修读一门暑期课程,就落榻在玄武湖边。不若各地大兴土木的那些「盛世风景」,六朝故都的金陵古城,从城街景观到民风民情,倒还旧貌依稀,闻得见几分熟悉的「江北气」——南京乃南城中的北郭,南人而有北气;最是心喜的,是没有为着那些「旅游景点」而毁掉那连城蔽天的绿树浓荫。几天下来,朱雀桥、乌衣巷无暇光顾,夫子庙、秦淮河匆匆浏览而过,心头念着的,还是古琴,古琴,古琴。却偏偏,和我「念兹在兹」的人物搭不上联系——他恰好出国归来,似乎尚未返抵家门。眼看明天就要离宁上黄山,看来,真是要与这位「郭平」仁兄,继续「素昧平生」下去了。
    电话终于拨通,已是临行前的午后——他总算在昨夜里回到南京。兴致勃勃赶到那个临街的住宅小区,迎接我的,是一声平静的招呼,一个平静的人。「早就接到夏老师的电邮,我一直担心我赶不回来呢,还真赶上了。」郭平,比我约略年轻十岁的样子,理一个短平头,清爽,干练,瘦挑的个子恰似一竿临风青竹,平实的眉目五官,泛着一层暖暖的喜色。趁着他返身进厨房沏茶,我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厅堂——线条简洁的木质家具,墙上几幅装了框的字画、没有装框的油画,再加上架子上几排年月古久的瓷器,点缀出一种素雅的文人趣味。我注意到朝阳的一角窗户上堆满了植物绿影,有一个深色的大盆里清水盈盈,轻轻响着滤水器的声音,似乎养着鱼。
    品着茶,因为来意自明,话题倒是开门见山——就是古琴。我掏出已经快被我读成残本的「大作」,请他为我题写一个作者签名;然后也奉上一本自己题签了的「小书」——这是文人相交最惯常的见面礼吧,似乎完全没有经过初识的寒暄阶段,知道我不为求书,反而专为谈琴而来,话题便直直从琴人琴话散漫开去了。
    人和人的相交相知,真是一门大学问。有的人,相识一辈子,识时相距一丈远,老时仍是一丈远的相距;有的人,陌路相逢又陌路一程,却最终仍是形如陌路。对于迅捷的投契融合,中文里的「一见如故」,其实是寓涵了西文里说的复杂的「化学反应」(chemistry)的。事后追想起来,我和郭平这一个下午的相聚海聊,究竟谈了什么了?似乎把彼此心弦儿都拨动了的,究竟都有哪些话题?——如今写来,我记起的,都是一些趣事:比方,他养鱼,喜欢直用长江之水。早晨初潮的江水相对清澄,正是上下班时间,他常常不管不顾的,挽着裤腿、驮着大桶,踩着一脚泥到江边去汲水。好几回被他的南师学生撞见了,「老师,早晨我看见一个人蹲在桥下滩头汲水,很像是你,真的是你么?」「不错,正是我。」学生听着觉得有点难为情,他倒显得坦然而又怡然——那是一种都市渔樵似的谐趣。又比方,早时为着向镇江一位难得找到的老师学琴,孩子还小,妻子上班,他要尽照顾之责,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抱着琴,大半年的节假日挤在长途汽车里往往返返,在奶瓶、尿布之间操习《白雪》、《幽兰》,越是学得苦,就越是学得上心。他听说山东一位善斫琴的琴友,在当地寻不到髹琴用的生漆和鹿角霜,就自己利用假日到江苏乡下去踏勘查访,终于说动了山里一个原来产松香的社办企业恢复生产生漆。生漆是违禁品,一般无法进入长途运输托运,他又得打通各种人情关节,递烟送酒的,最后找到一位可以信托捎带的长途车司机,把生漆穿州过省地为琴友送去。其实他和这位山东琴友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热心做着这一切,更是分文不收。「琴事,是不该沾势利钱气的。」他说,便又提起刚刚发生不久的一件趣事:他好弹琴,却从来不收学生。他的一位琴界好友倒是收了一位在中国留学的美国洋学生,因事外出,想求他帮一个忙,暑假把学生转给他教。他开始推托,实在推不过去了,便提出一个条件:琴可以教,但不能收钱。这一下子,倒让这位美国学生为难了:「时间就是金钱」,花了你的时间、精力,怎么可以不收钱?若真是这样,洋学生倒是要知难而退了。事情果真就这样僵持了下来,好友来劝,也劝不通。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洋学生勉为其难地退让——「可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勉为其难』呀!」我乐呵呵道。
    「不合时宜」——又想到东坡老人的这个字眼。眼前这个谈吐轻缓、语不惊人貌亦不惊人的「琴人」,自有一副在今天的世俗世界里久违了的精诚肝胆、古道热肠。这分古风古气,确是古琴赋予他的,因古琴而生、为古琴而发的。古琴进入了他的生命世界,或者说,他的生命世界里,始终呼吸着古琴的气息,支撑着古琴的骨骼,流荡着古琴的千古魂魄……
    我顿了一顿,说:「我发觉,古琴是一种很有担当的乐器。」
    他闪着亮光瞥了我一眼。
    「——至少,可以担得起生命的价值。」我又补了一句,「读你书的时候我就想:一个真正进入了古琴世界的琴人,应该是一个可以以身家性命相托的人。」
    「你真这么看?」 他定定望我一眼,站起来,在屋里默默走几步,「我也一直是这么看的,至少,是这么自我期许的。」他跟我说起他熟知和敬慕的那些琴人的故事——管平湖的清贫守恒,成公亮的清刚耿介,管先生大弟子王迪先生对他的亲切清和……都离不开一个「清」字。我便随兴跟他谈起:他书中以专节谈到的古琴的「古」和「清」——巧合的是,我曾将自己的耶鲁办公室定名为「澄斋」,并用过「阿苍」作笔名,是因着对「澄」和「苍」两个字眼的偏爱;不期然地,就吻合了他谈论的古琴精神了。
    他笑道:「这说明,你早就跟古琴有缘了。」
    我朗声笑着:「至少,是想跟古琴结缘吧。这就是我今天,蒸着南京的大火炉,也一定想见一见你这位『郭荆州』的原因。」
    他站起来,拂拂手说:「来,你跟我上楼来。」
    原来这是一个复式的二层公寓,楼上才是他日常抚琴、习琴的雅室。我相随着踏进楼上一个格局雅致的小厅,他掀开一块薄布幔,只见案桌上一溜排放着四五床古琴, 托出了一屋的静气。他坐下来,用一方绢巾轻轻拂拭了一遍琴面的尘土,抚着就近的一张琴,定定神,不发一言,低头弹奏起来。
    斜阳一抹,窗外的车声、市声嚣然入耳。他却似乎浑然不觉,双手一触琴弦,整个人一下子就沉进去了。我傍立身后,见他背影凝然若钟,一时飞弦走指,琴音便时若流泉跳珠,时若枯松遏风似的,汩汩流泻开来。果真,扰在耳畔的嚣杂市声,渐渐,就被琴音推远了,廓清了,心境,也就一点点澄明起来。
    一曲弹罢,他回转神来,笑容里略带赧意:「我平日从来不在白天弹琴的,今天,兴致倒是来了。」
    琴音余绕,一室空朦的馨香。
    「太好了……」我啧啧赞叹着,试探着问道,「你刚才弹的是……」
    「《流水》。」
    果然。那琴曲音韵,是否真的一若当日伯牙、子期「洋洋乎志在流水」的相遇相知之音?或许难以确证,但流转千年,终由古琴国手管平湖先生一手弹出,那确就是承自管先生真传的著名的「七十二滚拂」的《流水》——那也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收录在美国太空署发射的旅行者一号太空飞船上,播向茫茫宇宙,为人类寻找太空知音的那首真正永世不朽的曲子哪。
    一时百感会心。我只是沉默着,不说话,好像特意要为琴音留一个回旋的空间,心神还羁留在那萦绕不去的流水之中。
    他站起来,低头端视一眼,向我轻轻一扬手,说:「你仔细看看这几张琴——你今天,就从我这里,带走一张琴。」
    我一惊,以为听错了,喃喃说道:「不不,这怎么可以……我原来只是想,也许明年、后年回来,可以委托你,帮我,物色一张好琴?」
    他直直望着我,语气恳切地说:「不,这琴就是你的。」又重复一遍,「你今天,可以从我这里,选一张琴走。」他微微笑着,「虽然没有琴,你早就是一个琴人了。」
    ——果真?一时间,我的震愕和惊喜,只能用如临深渊、如闻轻雷来形容!琴,琴,琴——古琴,古琴,古琴。眼前一字排开的琴床,琴弦荧荧,漆色幽幽,波澜起伏,像横亘在我眼前的一阪山岳,一片沧海。「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李白)多少古来的悲风清响,似从琴面上凛凛拂过。郭平的话音,却徐徐地、絮絮地,流过耳畔——
    「这几张琴,不是我的。是我那位会斫琴的琴友——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那位山东斫琴家的。他每年亲手斫几张琴,也就那么三四张吧,放在我这里,让我送给跟古琴有缘的人……」
    「不不不,」我醒过神来,「这情分太重了,我怎么可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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