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昌济:西洋伦理学史-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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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成功亦有种种之阶级,非必为牛顿而始得为学者,非必为亚历山大而始得为英雄,非必为第一流之人物而始得幸福;应其分,尽其才,虽非牛顿而亦可为学者,虽非亚历山大而亦可称英雄。世间岂有不为大宰相则不得为政治家之理乎?得为第一流之人物与否,吾人自身殊无把握,惟尽其当然之义务而已。仅有寻常之才智,而怀非常之欲望,才短心长,不幸莫甚也!犹之一足长,一足短,其不能如意而疾走也必矣。世人或欲为牛顿,或欲为华盛顿,或欲为卑斯麦克,筑空中之楼阁而不得,乃沈埋于失望之中,可谓不思之甚者!博士华扶安氏有言:“世无欲为大人而为大人者。”盖即非常之人物,亦不自知其所以然而然也。且人非以为大事之故而成大人,乃因其为大人之故而成大事。昔和美尔之歌曲,沙士比亚之剧作,留万世不朽之名,亦为彼梦想之所不及。和美尔假一夜之宿,沙士比亚糊一己之口,成此美妙之杰作,实意想外之事。即如马丁·路德,为改革宗教之大豪杰,亦非其所预期也。美国有大将曰克兰多者,其生平无异人之处,谒将军者无不失望;盖将军之德,在于有所作为之时,事成则止,无异常人,惟见其所成之事业,则非常人之所能而已!
总之人之生也,各具才智;才智之不同,如其面也。谁为凡庸。谁为英俊,不但他人所不能定,即自己亦无能知;故人不必问天才之有无,但一意奋勉而已!才智之人,奋勉亦不可缺;无才智者则奋勉足以补其短。昔斯巴达国有少年,向母嫌其剑之短,母答之曰:“汝可自长之。”天才短者,亦当如是。威利恩魄曰:“勉强可以补天才之缺乏。”辛苦与用心,其精诚可以移山,亦何失望之有乎?
二 说 运
人生世间,有自生至死而为不运之人者,或其人生于富贵而忽堕于贫贱,或其人生于贫贱而终不能富贵,其受运之厄,亦可谓甚矣!然细思之:决非运之所为,乃其人不认己之过失,而将其罪负于运之背而已!此“运”之一字,大有便利于世。自开辟以来,人间所犯之罪过失策,无一不指为运之所为;间有因运而得侥幸之人,则认为自己之力量,而不肯让其功于运;故运也者,人间过失之污池,而其功勋则反被他人拾去。小说中有“英国之船夫,因过失而自帆樯下堕,幸而不伤,则起而立于甲板之上,大声呼法国之船夫而嘲之曰:‘汝等慵人,能为此乎?’法国之船夫答之曰:‘飞将军之技,殊可惊矣!’”此虽寓言,而世事之类斯者,正复不少。试问负于赌博之恶汉,罹于法网之盗贼,失败于投机之商人,及才智不足事业不成之书生,谁肯认为自己之过失,而不以运之吉凶为自遁之词乎?不论过之大小,罪之轻重,一切使运任之;运之为运,亦可谓不运之至矣!
夫运之于吾人,固非绝无关系者。观法国鲁意第十四时代之宰相迈塞林,德国之富豪洛他西多之事迹,则侥幸二字,实为世间富贵利达所不可缺之原素。有得一猫而致富,如赫意却克登者;有因患病而图自杀,适割破内脏之肿痈而平复者;有受拔舌之刑反愈口吃之患,如波斯人之传说者;又有画工尽其心而不善,怒掷其笔于纸上,适成名画者;又有乐师奏海上飓风之曲而不成,适病痫积,随其痉挛之手势,而成极妙之音乐者;是皆运与成功之关系,世所称为侥幸者也。在实务家谓之“时机”,理论家谓之“境遇”,皆异名而同实者耳。
法国有名之著作家台因氏有言:“天以人之种子莳于地上,虽为同一类之种子,而不能尽发萌芽者,盖时势之温度,为发生特种之才能所不可缺;无此温度,则才能不得发生;若温度更变,则才能之种类亦更变;此温度常于异种之才能中行其淘汰,仅使一种之才能发生,而其余则除去之”云;故人虽各具才能,而不能不受时势之限制;英雄豪杰,不遇时势,埋没而不见知于世者,不知凡几。德国之毛奇将军,其武功与俾斯麦克之相业并称。年既六十有一,尚不见知于世幸而天假之年,又幸而德奥开衅,遂于七星期之间奏凯;又幸而遇普法战事,遂成奇勋,日耳曼帝国之中,遂现出毛奇将军之名号,称为欧洲第一之兵略家。呜呼!太公不遇文王,不遭殷乱,不过一渭滨钓叟耳!此古来之英雄豪杰,学士文人,所以无不信仰于命运者也。
罗马之学者普拉衣尼谓:“人之成功,或归之于德义及才能,然是特命运也耳。”又有学者西西罗,尝称述罗马有名诸大将之事,谓人民所以将兵权委托于诸将者,不但因诸将之勇,亦因诸将之运;盖诸将于其才能之外,又有一种之运,导诸将于尊荣名誉,以当大事成大功。名将司赛尔,尝于海上遇飓风,语引港者曰:“汝载司赛尔与其吉运,则船决不至覆。”其自信其吉运如是。培根公曰:“外界偶然之事,多使人至于侥幸。”英国之名将迈尔蒲伦,克罗谟惠,及纳尔逊等,亦怀如是之信仰。拿破仑云:“我类之人物,决不犯罪,我所为之事,皆必至之事也,我特命运之子耳!”此即古来英雄豪杰学士文人信仰命运之实例也。
古今之英雄豪杰,往往以些微之事,关系于其身世之存亡;例如富兰克林偶于一日读迈塞尔之《善行论》,其一生之言行思想,即以此为原因。培赛姆偶读一杂志,见其卷末有《最大多数之最大幸福》一文,即为其人一生之秘诀。苏格兰之英雄普尔司氏之生平所经历之辛苦艰难,为小说家之所不及想象,卒得全生;一日自楼上扶妇人而下,失足殒命。英国民权党之内阁,因误洒水于妇人之襟,遂为失权之原因。凡此诸事,非皆所谓偶然者乎?世有食饼而死者,有吞刀而不死者,贫富穷达,千绪万端,故司密司氏称“人生为旅行,或携侍从,着靴披裘,步行于鹅绒之上,风不能吹,日不能曝;而亦有凌暴风,逾高山,徒手跣足,肤冻骨折,叹行路之难者”,良妙喻也。
运之关系于成功也如是;然则人必赖运而后可以成功乎?运者不可知,则吾人之为人,将听之于不可知之数乎?人生如航海,运则风耳,潮耳,风潮不利,吾之舟将终于淀泊乎?将听其覆溺乎?果其船有航行之器具及其能力,则岂风潮所能阻?老于此者,且将藉风潮之势力,以图航行之便利焉。人苟有成事之智力与勇气,运亦不足以厄之;况人之一生,未必全无侥幸之机会,特怠惰者不能利用之耳!西人常谓“人生无不有幸运,不能受之,则其幸运自户而入,复自窗而出”。华鲁司克氏者,律师也。为先辈所掩,无财产,无亲故,不能成名;一日有某案,先辈四人任之,其一人病,华鲁司克乃于一夜之中,凝集思想,翌朝出庭,雄辩无伦,卒成大名,任司法卿。此一人之偶病,不可不谓氏之机会,而无氏之才力精能,亦安能成功乎?法国宰相黎司尔谓:“不运之人,与无智之人,异名而同实。”盖运之来也,智者知之,愚者不察焉;迨其知之,而运已去矣。运之于人也,犹征兵然;人民之得应募而为兵,由于政府之命令,不能强也。既为兵矣,则其奏功与否,视其勇怯勤惰,其权全在于我。西人有言:“人生仅须臾耳,岂有叹息凶运以消耗光阴之暇;成功不向吾来,吾即当向成功而往,亦无犹豫之时。”人苟有如是之精神,则恶运亦变为吉运,转败为功,何难之有乎?
三 职 业
大凡生而为人,不可不有职业;无职业而存于世上者,只贵族与富家子耳!千万人中,免职业之劳苦者,为数甚少;然人苟知无事之苦况,决不希冀免职业之劳动。世人恒情,以无为为极乐;实则大谬。英国文学家查理斯浪姆者,曾充东印度商会之会计数年,一旦解职,大喜曰:“自今伊始,十年以内,虽能得万镑之巨金,亦不愿重入此狱舍,我今得自由矣。自由之状况,殆如空气焉;今后我可多得五十年之寿命。人生所行最好之事,即不作一事是也;而慈善事业次之。”其言虽如是,但闲居未满两载,已恍然大悟前说之谬误矣。夫无为闲游之人,由旁观者视之,宛如见一美丽之衣服,不胜其羡慕;迨加诸自身,则始知其恶劣,而去之惟恐不速。浪姆氏既已觉悟之后,乃改前说曰:“不劳动较过于劳动为难堪。”美国纽约之监狱章程,往往以“不准作事”为责罚罪犯之方法,受此责罚之罪犯,恒苦无事而争向狱吏求业;故哥敦氏有云:“因厌倦而赌博者,较诸因贪欲者为多;因厌倦而暴饮者,较诸因渴饮者为多;因厌倦而自杀者,较诸因失望者为多。”法国贵族凯留士伯爵自幼生长于富贵之家,因无所事事,而为雕刻之业,彼尝语人曰:“我之从事于雕刻,欲藉此以免自杀耳!”然则世之以无为为极乐者,熟思是等事实,亦可以憬然悟矣!
罗马诗人好理施氏戒著作家之言曰:“吾人每作文,不可不选相应于自己之才力之题目。”岂特文家为然,吾人各自选定一生之职业,亦当如是。在西洋所竞相崇尚者,为法律,医术,神学三种;是以西洋之青年,不自顾其才力,极欲趋社会之所好,冀得成就律师,医生,牧师,终至毕生陷于不幸者,颇不乏人;使是等青年知己之才力所能胜,早选定他种适当之职业,或成第一流之机器师,第一流之美术家,皆未可知。惜哉!世之少年,误于虚荣之希望,而自陷于不幸者之多也。哈士列德氏曰:“若少年无语学之才,而尚善于舞蹈者,则可托之于舞蹈教师”云云;盖人生斯世,碌碌无所成就者,推其原因,皆由于当初选择职业不得其当,有以致之。据统计家言:美国大都会之商人,能昌盛其业,著名于当世者,百人中止三人,余皆中途破产或废业者;其故决非因运命不佳,亦非因意外之变,实以无商业之才具而强就商业之咎耳。世之为人父者,岂有不问其子之禀性如何,而强令习绘画或音乐哉?然西洋之为父母者,常有不问其子之禀性才具足以营商与否,而强令学商业之弊,一与我国之为父母者皆欲希望其子为学士为官吏无异也。
凡人性之所好者,竟从其所好之业,必能倾注其精神,发挥其特长而成名家无疑。西洋之格言所谓:“吾人之欲望者,即吾人之才能之前兆”是也。昔时撒机索尼国有二名人;一曰杭德尔,一曰巴哈。杭德尔好音乐,其父严禁之,而强之以法律学,杭氏辄于夜半人静时,私自掩入楼上,弄其乐器,而卒成大音乐家;巴哈氏好学,家贫不能备灯火,尝于月光之下诵读群籍,而卒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