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昌济:西洋伦理学史-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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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孔特之思想，则晚近之时代实濒于危机之时代也。十八世纪成破坏与分离之大事业，为从来欧洲社会组织之根柢，一切之原理一切之信仰悉已破坏。虽然，如斯之状态果可永续耶？吾人果但以破坏为满足耶？孔特答之曰，否。人类之社会无论其为精神与物质乃必当永久持续者也。然欲永久持续，则全人类之精神中不可不有调和之成立，即不可无为一切之人所承认普泛之思想，不可不确定为一切之人所承认之信仰。某论者因欲建设如斯普泛之意，见普泛之信仰之故，欲采用罗马旧教之信仰，然孔特以此为无可望者。欲得普泛之一致吾人不可不依科学与哲学，决非可基于形而上学及神学之假定。彼基于如斯之意见，乃欲建设实证论之哲学（事实论之哲学），而认此事实论之哲学为与人类以宗教所不能供给普泛之观念者。夫认破坏之宜继以建设，固非独孔特为然，然孔特则于如何建设之一点大为注意，此孔特之特色也。孔特以外之论者直著手于建设之事业，彼等直尽力救助苦于生活下级之人民，如圣西门即实行社会主义者也。孔特谓如斯之努力将终归于失败。从孔特之思想，则彼等固尚未十分研究社会之构造及作用，而即欲除去社会之弊害者也，恰如从来之学者然，无物理学之真知识，而欲说明自然，或无生理学之真知识，而欲实行医术，误亦甚矣。欲除当今社会之弊害，欲构成健全之社会，则先不可不建立真正社会之科学。欲直行宗教之改革经济之改革，乃误其顺序者也。吾人宜先建立真正之社会学，以自此根柢而生普泛之思想为本，统一人类，而求其调和。自然果为如何者耶？人类果为如何者耶？社会果为如何者耶？使人人就于是等有真正之概念，此甚为必要之事也。今日人类精神之间所以不能调和者，实因有不相调和之思想同时存在之故。而此等思想得分之为三，此三种之思想各欲统御其他之思想，故生不可避之冲突。或以宗教之意义观察事物，或以科毕之意义观察事物，或以哲学之意义观察事物。以例明之，或人说明天体之运动，而依引力之机械学之原因而解释之，此即科学之说明也。然他人则又取形而上学之思想，又有就思想记忆想象等精神现象而以为不可不假定有现象以上之某实体者，乃认有呼为灵魂之实体焉，以如斯超乎现象之本体为本而说明一切之精神现象，此即形而上学之看法也。又有以宗教之意义而观人世及宇宙，当思惟宇宙之全体或说明重大之历史，之事实之时认有全知全能之造物主，基于神意而说明一切者，此即宗教之说明也。而宗教之看法，由个人思之，乃盛行于幼年时代者也。在儿童之时代，对于外界，恒认一切现象之后有人格之活动者，有认一切现象之原因为人格之倾向，是即宗教之观察之一形式也。然及其渐长，乃认一定之现象依一定之原因而生。知非必有人格之存在物有意使生如斯之现象，至代之以物质与运动之假定焉，于是脱神学之思想而取哲学之假定。夫假定永久存在不增不减之物质固属于吾人相对之经验范围之外，永久绝对之思想乃形而上学之问题也。及人之思想渐益发达，乃少用想象而专用观察实验，离永久绝对之问题而于相对之经验范围之内注意观察其所行之法则，此即实证论之看法也。就个人之思想而观其自儿童之时渐次发达之顺序，第一为神学之思想，次为形而上学之思想，最后则为实证论之思想，人类一般思想之发达亦经此同一之顺序。自元始时代至尚未十分发达之时，人类之思想可谓为神学之思想，次之则为形而上学之时代，今则将入实证论之时代也。此三时代之中，形而上学之时代可谓为结连神学之时代与实证论之时代之纽，故真可谓为时代者惟有神学之时代与实证论之时代二者而已。吾人之思想对于宇宙及人世之态度惟有二焉，神学之态度实证论之态度是也。而怀疑于神学之态度又尚未构成实证论之态度之时则有形而上学之态度生焉。神学之态度果为如何者耶？其所欲说明者为一切存在物之原因如何又其目的如何之问题。而其说明之也，使关系于绝对，是此态度之特色也。实证论之态度则不关系于绝对，以存在于吾人经验范围以内相对之事实为本，而依之以说明焉。自从来人类所经验之历史而观之，神学之态度终非吾人之所满足，而渐以实证论之态度易之。今日虽已至取实证论之态度之机运，然其间尚有神学之态度，及形而上学之态度存焉。然至知识益进步，科学益发达，渐次排斥不可得而实证之假定，遂至以统御有限现象之法则限学问之范围焉。实证论之态度全然制胜，遂生使一切之人满足之思想，而一切之心之调和乃得而成立焉，此乃人类思想进步之结果也。从来科学之研究固取实证论之态度矣，然尚未能造成大系统，种种之科学各各孤立而研究之，故不能造出调和一切之人之精神之思想。吾人不可不寻出说明各种科学相互之关系一大组织之法则。孔特因此欲建立总括一切之现象实证论之科学。如斯脱部分之说明而为一般之说明，包括社会之现象道德之现象而建立实证论之哲学，则可以期思想上之统一。于此有最后之问题生焉。自今日所见研究特殊之范围之特殊科学，统御现象界一般之科学可得生耶？抑否耶？不仅实证论之自然科学而已。实证论之伦理学实证论之哲学实证论之宗教果可得而有耶？抑否耶？孔特答之以可能。谓若实证论之社会学为可能，则是等之事亦不得不为可能。孔特实以构成如斯之社会学为其一生之事，造出社会学之事即组成哲学之一大系统之事也。
从孔特之意见，则欲发见精神现象之法则单依主观之观察尚未不足。单依主观而考察吾人之精神，决不能认为科学之方法。彼于此点排斥苦暂所谓心理学之研究方法，且不但排斥苦暂之方法而已，彼排斥彼以前一切学者所采用之心理学。孔特谓从来之心理学为极不完全者，易陷于误谬。从来之学者认人类为有知之作用孤立之生物，于此有二误焉。第一则蔑视感情之作用欲望之作用也，人类感情之作用较知之作用其势力尤大，但视人为理性之生物不可不谓为大误。第二则从来之学者误以人类为单独存在者，夫纯粹之个人固不可得而有也，人于一面又不可不视为社会之现象，单以个人视之决不能解释人类，不可不依人道而说明之。单分析个人之精神，单依主观而分析自己之精神，无论如何精研而深究，决不能发见精神现象普泛之法则。欲发见统御精神之进步发达之法则，不可不研究人类全体之心。不研究社会心之如何发展，则心理之研究不能有何等之意义，故社会学之研究甚为重要也。
孔特分社会学为社会之静学社会之动学之二。一方研究在一定时期之社会，他方发见社会，如何变化之规则。一方研究在静止之状态之社会，他方研究在运动之状态之社会，一方研究社会之秩序如何，他方研究社会之进化基于如何之法则。虽然，社会之静学之法则，自观察进化发展之社会尤能发见之。于社会之静学所认尤普通之法则为官能分业之法则及尽力结合之法则。在人类社会有种种之官能，同时行其作用。多人分业而遂行之，此等分业之作用结合为一全体，而社会之作用行焉，即分业与结合之两作用也。社会之动学根本之法则，则为进化。古代之人于进化之一事不甚注意。进化非必常向良善之方向也。社会学之所谓进化乃为法则所统御而渐次变化之意。其变化也有一定之法则，贯通于其间，生物自其原生之状态发展血液骨骼皮肤，进而至十分发育之状态，实此社会之进化之模型也。进化者秩序之发展也。欲知社会之如何进步，不如观其历史之发达。彼谓社会之发达有三阶级。始自极不发达迷信之宗教之状态进而入多神教，又自多神教入一神教，更进而入自然宗教。入形而上学之时代，遂发挥实证论之精神，使宗教及形而上之精神益为薄弱。此变化明基于一定之法则，乃进化之结果也。离社会进化之发达不能说明吾人各自之精神。生活历史实神圣之学问也。欲得关于道德实证论之智识，历史实为不可缺之条件。要之孔特自社会之进步观之，自精神之作用观之，皆以人类之思想易孤立之个人之思想焉。吾人不可单研究我（单数），不可不研究我等（复数）。知汝自身，乃梭格拉第之格言也。知汝之历史，不可不为今日之格言，孔特之哲学实人道之哲学也。人道实彼之社会学之对象也。
道德之现象与宇宙之间其他种种杂多之现象有大关系，离是等之关系不能研究道德。人类之所行实由人类所居之世界，种种之条件而被决定。太阳系统中地球之位置如何、春夏秋冬之循环、其他物理上及哲学上之法则，决定人类生命之长短。生物学之法则乃决人类之所行伟大之条件也。而社会学上之法则实于人类之活动有大关系。是等种种之条件与行于其条件之间种种之法则，从来之人未能十分认之。然人虽未能认之，人类之活动实为是等法则所统御。及吾人之知识渐次发达，乃知此等条件与此等法则焉。既已知之，则益不能反对此等法则。认此等法则而从此法则，而活动之动机益以是而养成焉，对于是等法则之知识遂一转而养成吾人道德之动机。故孔特谓知识益发达，则道德益发达，吾人若知必俟社会之结合始得全人之所以为人之道，则必益为社会之活动。人必在人道之中且赖人道始能生存，故不可不努力为人道而活动。斯实道德之法则也。
照十七八世纪之时快乐论者之思想，则人之道德之性质非生而有之，乃教育之结果也。孔特极力排斥此思想，彼谓人生而有道德之性质。虽其始非完全发达者，然已有将来可十分发达之萌芽。吾人之精神有强大之利己之冲动，同时又有为社会谋利益爱人之冲动。爱人之心乃对于利己之心自始存在者也。人生而存在自然之倾向有二种类，一为求自己之满足之倾向，又其一则为欲与与己有密接关系之人以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