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的慰藉-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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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说法与塞内加对思想的看法截然对立。他认为愤怒不是来自失控的感情爆发,而是来自理智本身的根本性的(但是可以纠正的)错误。他承认,我们的行动并不总是在理智的控制之下:如果在身上泼冷水,就会情不自禁地打战;如果手指掠过眼睛,我们一定眨眼。但是愤怒不属于这类不自禁的生理动作,它只能在我们理性地持有的某些思想的基础上发作;只要我们改变了思想,我们就可以改变发怒的倾向。
3.根据塞内加的看法,促使我们发怒的原因是我们对世界和对他人持有过分乐观的观念,这种乐观达到危险的程度。
4.我们对挫折反应不当的程度取决于我们认为怎样算是正常。可能下雨违反我们的意愿,但是我们已经见惯暴风雨,不大可能因下雨而发怒。由于我们理解对这个世界能期待什么,由于我们的经验告诉我们希望什么是正常的,我们的挫折感就得到缓解。我们并不是每当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怒不可遏,只有我们认为有权得到时才这样。我们的盛怒来自那些侵犯了我们认为是生存的基本规则的事物。
5.有了钱就可以指望在古罗马过相当舒适的生活。塞内加的许多朋友都在城里有大房子,乡间有别墅。里面有浴室、带廊柱的花园、喷泉、拼花装饰、壁画和镶金的躺椅。有成群的奴隶做饭、看孩子、整理花园。
6.然而,在那些享有特权的人中间似乎总是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怒气。塞内加的那些富朋友们整天围着他怒气冲冲,埋怨生活不像他们所希望的那样,他观察他们之后写道:“富裕培养坏脾气。”
塞内加认识一个名叫维第乌斯·波利奥的富人,他是奥古斯丁国王的朋友。他的奴隶有一次在宴会上打碎了一只玻璃盘,维第乌斯特别讨厌打碎玻璃的声音,因而勃然大怒,竟下令把那个奴隶扔进鳄鱼池。
7.这种怒气从来不是无法解释的。可以找到维第乌斯·波利奥愤怒的理由:因为他所信奉的世界里,宴会上是不打碎玻璃的。我们找不到遥控器就大喊大叫,因为我们所信奉的世界里,遥控器是不会乱放的。怒气来自一种信念,认为某种挫折没有写进生活的契约中,这种信念发源于近乎喜剧性的乐观,但其后果却是悲剧性的。
8.我们应该慎言慎行。塞内加设法调整我们的期望值,使我们遇到以下不如意的事时不至于咆哮:
当晚饭迟开了几分钟:
有什么必要把桌子踢翻,把酒杯摔碎?
把自己往柱子上撞?
当周围有嗡嗡声:
为什么一只别人懒得赶走的苍蝇,或是一只挡道的狗,或是仆人不小心把钥匙掉在地上,会让你这样怒不可遏?
当饭厅的静谧受到了干扰:
何必中止用餐去拿鞭子,就因为奴隶们在聊天?
生活必不可能十全十美,我们必须顺应之。
恶人做恶事有什么奇怪?仇人害你,朋友惹恼你,儿子有过失,仆人行为不端,难道这些都是前所未有之事?
我们若是不抱那么大的希望,就不会那么愤怒。
震惊
一架瑞士航空公司的飞机载着229名乘客按正常班次从纽约飞向日内瓦。离开肯尼迪机场50分钟后,正当航空小姐推着服务车走在这架麦道11(MD…11)飞机的过道上时,机长报告称机舱内出现烟雾。10分钟后,飞机在雷达屏幕上消失。这架机翼有52米长的庞然大物坠入了沿(加拿大)新斯科舍省哈利法克斯风平浪静的大海中,机上的人无一生还。几小时前还是各有计划的活生生的人,如今救援人员已无法辨认。只见手提包在海上漂浮。
1.假如说,我们不仔细考虑突发灾难的危险,从而为我们的天真付出代价,那是因为现实包含着两种令人糊涂的残酷的特性:一方面是世世代代的延续性和可靠性;一方面是无法预料的灾难。我们处在夹缝之中,一边是合理的召唤,让我们假设明天还会和今天一样;另一边是大难临头的可能性,从此生活再不能恢复原样。由于我们忽视后者的倾向十分强烈,塞内加请出了一尊女神。
2.很多罗马钱币背面都刻有这位女神像,一手握山羊角,一手握舵桨。她貌美,经常身着薄衫,面带羞涩的微笑。她的名字叫“命运”,原来是司丰饶之神,是朱庇特的长女,每年5月25日全意大利的神庙都要祭祀她,无子女的和求雨的农夫都来朝拜她。但是她的辖区逐渐扩大,同财富、升迁、爱情和健康联系在了一起。羊角象征着她赐福予人的权力,舵桨则象征着她改变命运的更为凶险的权力。她可以广施恩惠,然后以吓人的速度改变舵桨的方向,脸上依然挂着不可捉摸的笑容,眼看着我们吞鱼骨而窒息至死,或者在一次泥石塌方中消失。
3.由于我们受伤害最大的多半是意外事故,而我们不可能什么都预料到(“命运”女神没有不敢做的事),所以塞内加建议我们时刻心存灾难的可能性。任何人乘车出行、走下楼梯,或向朋友道别时,都要随时意识到发生致命意外的可能性,塞内加希望这种意识使事态既不可怕,也不突然。
4.若要证明多么轻易地可以让我们复归于无,只需举起手腕凝视片刻那流在脆弱的青绿色血管里的鲜血:
我们应该对什么都不感到意外。我们的思想应该事先准备迎接所有的问题,我们应该考虑的不是惯常发生的事,而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人是什么?就是那轻轻一碰就会破裂的血管……一具脆弱的、赤条条、生来没有防护的身体,有赖于别人的帮助,任凭命运的作弄。
5.卢登努姆曾经是高卢最繁华的罗马居民区。它位于阿拉尔河与罗讷河的汇合处,得天独厚,正好是贸易和军事的十字路口。城里有雅致的浴室和剧院,还有一家政府的铸币厂。公元64年的8月里,一颗火星失控,酿成大火,迅速在狭窄的街道蔓延开去,惊慌失措的居民纷纷跳窗逃命。火苗扫过一家又一家,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整个卢登努姆从郊区到集市,从浴室到庙宇,都已化为灰烬。幸存者们披着沾满黑炭的衣服站在他们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豪宅前。火势如此迅猛,噩耗还来不及到达罗马,城市已成焦土。
你说:“我没有想到此事会发生。”当你知道这是有可能发生的,当你见到它已经发生,你难道还认为有什么事是不会发生的吗?
6.公元62年2月5日,同样的灾祸袭击坎帕尼亚省。大地震动,庞培的大部分倒塌了。随后几个月中,许多居民决定离开坎帕尼亚,移居半岛其他地方。他们的行动向塞内加表明,他们认为地上存在着完全安全的、命运之神达不到的地方,例如他们可能要去的利古里亚或卡拉布里亚。于是他提出以下的论点(很有说服力,尽管在地理学上有些站不住):
谁向他们许诺过,这片或那片土地更为坚实可靠?所有地方条件都是一样的,如果还没有发生地震,以后也会有震动的。也许今晚,也许等不到晚上,就在今天,你稳稳站立的脚下那块土地就会裂开。你怎么知道那些地方今后情况会好些,命运之神已经耗尽了力气,对它无能为力?或者,那些在废墟上重建的地方从此会好起来?如果我们相信世界上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可以免于灾难,那我们就错了……造物从来没有创造过一成不变的东西。
7.在卡利古拉登上王位之时,罗马有一个远离政治的家庭中母亲失去了爱子。美蒂琉斯是一名前途远大的青年,还没有过25岁生日,他的死使他母亲痛不欲生。她退出一切社交活动,日夜沉湎在哀痛之中。她的朋友们关切地看着她,希望她能恢复常态,但是她没有。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她还没有丝毫节哀的迹象。三年以后她还是和在她儿子葬礼上一样以泪洗面。于是塞内加给她写了一封信。他先表示深切的同情,然后委婉地说道:“我们之间对问题有不同看法,就是悲痛是否应该这样深而无止境。”马尔恰是在对抗一件看起来可怕而罕见的事情——惟其罕见,就更加可怕。她周围的母亲的儿子都还在,那些刚刚出道的年轻人,在军队服役,或开始从政。为什么单单把她的孩子抢走?
8.死亡的确不寻常,并且可怕,但是——塞内加大着胆子说——并非不正常。如果马尔恰把眼光从一个狭隘的圈子放开去,就可以发现一张长长的令人哀痛的名单,都是命运之神杀死的人之子。屋大维娅失去了她的儿子,还有利维娅、科涅利亚、色诺芬、保卢斯、卢修斯·庇布勒斯、卢修斯·苏拉、奥古斯都以及西庇阿,都失去了儿子。马尔恰避免把目光向过去扫视,于是就把这些事排除在她认为是正常的范围之外,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危险的:
我们从不在恶事真正出现之前就已预料……多少葬礼从我们门前经过,但我们从不认真思考死亡。多少夭折发生过,但我们仍为自己的婴儿作长远打算:他们如何穿上托加(2),如何在军队服役,然后继承父亲的财产。
孩子可能活下去,但是认为他们一定能够活到成年,甚至活到晚餐时刻,那就太天真了:
没有人给今夜打保票,不,我给的喘息时间太长了,甚至没有人给这一个钟头打保票。
把对未来的期望建立在或然率的基础上是危险的天真。只要是人类曾经遭遇过的意外,不论多么罕见,间隔的时间多么长,都是一种可能性,我们应该有所准备。
9.正因为命运女神长时期的发慈悲有麻痹我们的危险,塞内加要求我们每天花一点时间想想她。我们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必须做一些预料。每天清晨,我们应该进行塞内加所谓的“预想”,把所有这位女神可能加于我们身心的痛苦思考一遍:
塞内加预想录
(智者)一日之计始于如下思考……
命运之神所赐无一物归我所有。
世事无常,公私皆然。
命运如旋风,城廓与人皆如此。
经过长年维护、辛勤劳动、托庇神佑而筑成之任何建筑,旦夕之间化为瓦砾。否,旦夕太长,灾祸来临如迅雷。帝国顷覆在一时、顷刻之间。
亚细亚、阿卡亚,多少城廓在一次地震中夷为平地?叙利亚、马其顿,多少市镇为大地吞噬?塞浦路斯又有多少次灾难造成颓垣败壁?
吾等生存其中,而周围事物皆必有一死。
汝生而终有一死,汝所生者亦终有一死。
一切都应在考虑之内,一切都应在预料之中。
10.同样的思想当然可以用另外的方式表达。比如可以用更加冷静的哲学语言说:主体的能动作用只是其生命过程中决定事物的因素之一。但是塞内加还是愿意用一系列的夸张语法来表述:(这一段结尾原文更加铿锵有力)
“每当有人在你身旁或身后倒下时,你要大声喊道:‘命运之神,你欺骗不了我,你要乘我不备扑到我身上。我知道你的计划。诚然,你打击了别人,但我知道你的目标是我。’”
Quotiens aliquis ad latus aut pone tergum ceciderit; exclama: 'Non decip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