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鸥落晚沙-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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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罢了。”婉纱也被这恼人而不舒服的脸红心跳弄得没了兴致,况且这台上的戏班也确实唱得不怎么样,比不得月鹤戏院孙月笙老板三成的功力,没有听头,索性出去逛逛,看看影院有没有上什么新的片子,难得能和欧阳子傅出来一次,也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才肯再放他出来。
两人结账后,匆匆地离开了福满楼,说来也怪了,脚儿一踏出饭店,婉纱顿觉心头一阵通畅,大正午的天气闷热也没有风,她脸上的红晕却渐渐地散了。
司徒清瓯直到看着那位容貌清丽的女子挽着她身旁的那个白面小生的胳膊,卿卿我我地出了饭店大门,才收回了视线,他自戎装的口袋里掏出雪茄夹在手里,一旁的刘相卯忙帮他点燃,然后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半晌才轻声耳语到:“少爷,要不要帮你打听一下那位小姐姓甚名谁。”
“算了。”司徒清瓯呆呆地看着楼下戏台上哼哈吟唱的戏子:“最近局势紧张,我爸爸恨不得把我掰成两个用,再说,眼下这桩事儿非常要紧,容不得半点闪失,我哪儿还有心情和穷书生抢女人,等我闲了再说吧”
刘相卯和司徒清瓯打小一起长大,这位小爷心思缜密,眼里容不得一丝沙子,言语间总是点到为止,你若是明白,自是你应尽的责份,你若是不明白,他气起来一枪毙了你也说不定。他听司徒清瓯说以后再说,于是心中自是明了,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
婉纱和欧阳子傅走到中山路的电影院,正好赶上下午的第一场电影,是当红影星苏绫罗主演的《碧海情深》,婉纱极是喜爱苏绫罗,爱她美得大气、行为大胆,于是忙不迭地买票进场。
电影行进大半,女主角被地主老财强占,昔日情人畏惧权贵,也弃她而去,影院中响起了一片抽泣声,欧阳子傅习惯性地掏出手帕,黑暗中伸到隔壁的座位上,依照婉纱的个性,现在肯定已经是哭得梨花带雨了,他怜惜地笑着,这世上,断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自己一样懂得如何去疼她爱她,她不消多言,他自第一时间知道她的所需。
果然,手帕被轻轻地接了过去,只是过了一会儿,子傅感觉到自己肩头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流,是婉纱的脸颊,她靠在了他的身上,两手抱住他僵硬的胳膊,伴着啜泣,幽幽问道:“子傅,如果是我,你会弃我而去么?”
“不会的。”子傅想都没想便回答,这有什么需要想的,此刻近在咫尺的娇人在侧,正是自己此生最大的幸运,不论遇到什么艰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保护她,永远陪伴在她左右。
想到这儿,欧阳子傅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激情,往日面对心爱人的畏缩,在这片黑漆漆的影院里,一消而散,他将手臂从婉纱的手中抽出,隔着座位,将她的身体揽进自己怀里,很用力,他甚至感觉到她身体的阵阵战栗。
“我也不会离开你的。”婉纱清甜地回应他。
两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被初恋的朦胧暧昧充盈,幸福满满,眼中自不会有别的,自不会想到未来的诸多变故,这世界何其的凶险,他们的誓言,在现实中,也许分文不值。但是此刻,他们紧紧相拥,近距离地感受彼此的体温和心跳,仿佛下一秒,就叫做永远。
7
这一天玩得快活,日头落到西城墙后面不见了踪影,两人才恋恋不舍地打道回府,欧阳子傅帮婉纱拍了大门上的门环,仍陪她站在那等着,不多时门丁来开门,却叫住了正要离去的欧阳子傅。
“欧阳少爷,老爷吩咐过,你送小姐回来,别急着走,去他书房见他,他有话要和你说。”门丁有礼地说。
“哦。”子傅点点头,心里想着自己一天没去柜上,恐怕又有很多事情耽误下来,还是去和罗老爷子说个话才对,便也不多疑,将婉纱送到后园月门口,两人又绵绵不舍了半晌。
到了罗何睿的书房,还没推开门,门口的小厮就指手画脚地冲他比划着:“刚刚老爷子又发了好大的脾气,不知怎的了。”
进了书房,方闻满屋子呛人的烟味,罗何睿孤坐在书桌后,一脸怅然。
“罗伯伯,发生什么事了?”子傅定神问道。
“还不是这恼人的时局,又要征兵打仗,到处都不太平,那些为官的各个野心勃勃,丝毫不顾苍生百姓的死活,唉。”罗何睿砸着桌子,愤恨地说。
“哦。”子傅淡淡地笑了一下,罗老爷子这副神情,倒和家父欧阳真很是相像,对这乱世无限愤恨无奈,满腹嗟叹,但想必今晚发这么大的火气,不单是哀叹黎民苍生吧,他没有追问,而是走到门窗边,小心地向外打看了一番,确认无人偷听,才回头谨慎地看着罗何睿的脸色。
欧阳子傅从来都是这样细心妥当,虽说这乱世到处都不太平,但好歹也是自己家的园子,必不会有歹人无聊到来这窃听什么机密,倒是他这样周到,罗何睿的心气也稍稍平稳了些,叹了一口气:“今天张存秉又来我这恐吓,要我们商号供应一万件军装以备张军过冬用,他敢在司徒慕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招兵买马,我看墨安今年的年关,怕是要不太平喽。”
“原来是这样。”子傅点点头,心里有了分寸,原来这罗何睿虽然是世代经商出身,但为人却极清淡,不爱攀附权贵,不喜好政治,凡是和官方军事有关的生意,他都不愿意做,所以近年来账上的收入才日渐紧张,只靠几个老主顾在撑着场。
天下这样乱,保不定今天姓李,明天就姓了王,帮谁做事都不能长远保命,唯有尽量不去涉足,做军装这样的大事,岂能儿戏,况且姓张的军阀羽翼尚未丰满,现在竟然如此狂妄,这笔生意,虽是一本万利,但万一这姓张的战场上不行了,被司徒慕的人知道,墨安城里竟然有商号供应张军军服,岂不是惹来了杀身之祸。
可若是不接这订单,拂了张存秉这会子正值狂傲的心兴,他也必定也不肯善罢甘休,所以,这真是件进也不得,退也不得的棘手买卖,偏今天自己又不在,罗锦年早就不知跑哪儿鬼混去了,罗老爷子这半个晚上可真是难熬。
“子傅,你有什么法子没有?”罗何睿这番殷切地看着欧阳子傅,他培养□了他这么多年,此刻多么希望他能撑得住台面,帮自己一把,自己老了,罗锦年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这堆烂摊子,以后保不齐就得他欧阳子傅兜着了,他能不能胜任,眼下虽是危急,却也正好是考验的时候。
“罗伯伯,我倒有一个法子,就是不知能不能行得通。”欧阳子傅凝眉思考了半天,终于抬起头,但是目光还不是十分确定,他对罗何睿还是非常敬畏的。
“你但说无妨。”罗何睿看着他。
“我想,此事事关紧急,不仅关系着罗家老字号的香火,更关系到整个罗府上下家眷的安危,所以,断要做出一番牺牲唯能保全。您需要动用您这半生所有的人际关系,甚至说破嘴皮子去求,方才有可能行得通这法子。”
见罗何睿面色平静,他长吁了一口气,继续说:“现在是八月,到年底还有四个多月,一万件军装,我们江南各地的几间作坊若是连夜开工,连着布料加工裁剪到成衣缝制,按理说是赶得出来的。但军衣本身缝制要求极特殊,断不能马虎,我们从前也没有这样的经验,眼下墨安城外张军和墨军打擂台,到处都是两军的层层卡哨,戒备森严,大宗的商货进出都困难,镖局和货运公司断不愿这时候接洽,开价也自是昂贵,更何况是军事物资这么惹眼的东西,我们的棉花缝线纽扣等物资很难及时调运各处工厂。不妨就将这个道理给张存秉说明白,劝他将订单分散给其他商号,咱们多家商号同时赶制,只怕出货要更快些,这样对他来说,及早备齐过冬的所需,是极好不过的。
说服其他商号分做这批货,就要麻烦您的同行老友了,甚至是一些竞争对手,如佟记,赵记这些大布行,多拉些老字号参与进来,自是再好不过。虽然听起来这对他们是毫无益处的生意,但军装自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能够借此机会和咱们罗记重归于好,让我们记下个人情,把我们的老主顾分他们几单,以长远的角度,其实也是好的。更何况,万一打起来,张军得了势,他们也自然是有好处。这样,即便将来司徒慕寻罪下来,吃亏的也不止我们一家,参与的商家太多,各家分散的货量也不相上下,到时若要贴封条还是抄家坐牢,难免会让整个墨安的纺织业大受影响,所以,司徒慕断不会不顾大局而为之。反之,就算是张军胜了,得赏的也不会只有我们一家,不至于太过招摇,惹人谗言。”
欧阳子傅一口气说完,言辞中尽是客观的措辞,生怕说得不好惹罗何睿不快,让他去求同行中的那些对手们来帮忙,尤其是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赵记赵老板,这不是让他老脸扫地的勾当吗。他小心地看着罗何睿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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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何睿先是毫无知觉,随后用打量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欧阳子傅,让欧阳子傅有种如履薄冰的不安感。
“好!”良久,罗何睿突然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欧阳子傅吓了一跳,心惊肉跳地看着他,他也不奇怪,反而赞许地看过来:“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罗家老字号,为了我这一府的家眷,我这张老脸,丢得值得,子傅啊,我真没挑错你这个人!”
“哦。”欧阳子傅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两人商议具体的细节,这一夜,自是不能安睡。
婉纱自回了后院,清洗了一番,去了燥热,换了居家的衣裳,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青丝,对着西洋镜,又忍不住想起白天在影院里和欧阳子傅的那番贴心体己话,心内只是乱撞不止。
躺到床上,头及了枕,一夜黑甜,清晨醒来后虽觉得做梦,又记不得内容,嘴角明明带着笑,自己却不察觉,直逗得小翠掩嘴窃笑,回头又去和小丫头们猜测小姐昨儿和欧阳少爷进展得怎样。
婉纱懒得计较她们在那碎嘴,径自到石榴树下的鱼缸边逗弄金鱼,这一缸五花狮头也是欧阳子傅送她的,怕她在家里呆着烦闷。市面上五花狮头是常见的,但这样一缸极品的红头却是少有,鱼体王彩绕身,诸色斑杂,尾鳍宽大舒展,最好的是头顶巨大红润的肉瘤,各个丰赤剔透,这样一缸上品,想来子傅弄来也颇费了一番心思,婉纱本是爱读书身子痴懒,不喜弄这些鱼鱼草草,硬生生地被子傅这番热情给感动,隔几日便要换水,清洗缸底,买上好的水草河石浸着。
玩了一会儿金鱼,身子也乏了,正要寻小翠弄茶点来,却见罗锦年在长廊上远远对自己招手,便快几步走过去。
“大哥难得到我这儿来一次,可真是稀客。”还没走到他近处,婉纱便笑起来,他这样形色匆匆,又一脸讨好,想必又是惹了乱子,爸爸怪罪下来,躲到这里来偷得半日闲。
“唉,爸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平日里就总挑剔我的不是,现在店上又乱,左右都是你那心爱的欧阳少爷在撑场子,我倒越发显得碍眼,索性寻个清静地方挨着,眼不见心不烦。”
“最近店上很忙吗,怎的没听见子傅提起?”婉纱听锦年这样说,才寻思着昨天和欧阳子傅出去,倒也没见他很忙的样子,只是话问出了口,便觉得没意思,又岔开去:“听说你那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