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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心-第14部分

小说: 心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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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愿意写的。即便不谈义务我也是想写的。我的过去只是我个人的经历,也不妨说归我个人所有。生前不把它送给别人,可谓遗憾。我多少还有这样的愿望。然而我想,倘若给了不能接受的人,还不如干脆把它同我的生命一起埋葬了的好。说真的,如果没有你这样一个人,我的过去便终归只是我的过去,连间接地成为别人的借鉴都不能。在几千万日本人中,我只想对你讲出我的过去,因为你是认真的。你说过:你要认真接受人生中活生生的教训。
我要毫无顾忌地将黑暗的人世间的阴影投在你的头上。但是,你不要害怕。你盯住它,从中选择对你有益的东西。我所说的阴暗,当然是伦理道德上的阴暗。我是伦理化的产儿,又是伦理化的育儿。这种伦理道德上的思维,也许许多观点不同于当今的年轻人。但是无论怎样不同,却是我自身之物,它不是花钱就能马上租到的衣裳。因此我想,对于今后想发展的你来说,是会有几分参考价值的吧。
还记得么,你常常和我讨论一些现代思想问题。你也很知道我的态度吧。我从来没有过分轻视过你的见解,但也决说不上敬佩。你的思想没有任何背景,因为你有自己的经历,只是阅历太浅。我常常笑你。你当时就流露出不满足的神色。结果你——再逼我把我的过去,象画卷一样在你面前展开。那时,我才从心底里开始尊敬你。因为我看到了你那毫不顾忌地要从我胸中抓住一种活生生的东西的决心。你要剖开我的心脏,吮吸那带着暖气还流动着的血潮。那时我还活着,不愿意死,所以就约了别的日子,而拒绝了你的要求。现在,我要自己破开自己的心脏,用鲜血来浇洗你的面庞。倘若在我的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能在你胸中寄寓新的生命,那我就满足了。

三

“我失去双亲,是在我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记得妻曾对你说过,两个人患的是同样病症死去的。而且还引起过你的怀疑,她又说几乎是同时,相继去世的。说实话,父亲患了可怕的伤寒病,接着便传染给在身旁看护的母亲。
我是他们唯一的男孩子。家里又很有钱,自幼生活倒是悠闲自在。我回顾自己的过去,如果那时双亲没有死,至少父母能有一个人在世的话,我想我那悠闲自在的脾气一定会持续到今天的吧。
他们死后,丢下我一个,我茫然了。我没有知识,又没有阅历,连分辨能力也没有。父亲死时,母亲没能在场。母亲死时,连父亲死的消息也没有告诉她。不知母亲究竟知道不知道还是如别人所说的那样,她还一心以为父亲真的正在恢复。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总之,她把一切都托付给叔叔了。她象指着眼前的我说:‘这孩子,无论如何,请……’。以前我已经得到父母同意,准备去东京求学,所以母亲也想顺带提一提的。在她只说了一句‘去东京’时,叔叔马上接过去应道:‘好的,你就放心好了’。或许母亲的体质是真的能耐得住高烧,叔叔向我称赞过母亲‘真是个坚强的人’。但是,这是否就是母亲最后的遗言呢,我至今想来也不得而知。母亲当然知道父亲患的这种病的可怕名称,而且知道自己也传染上了这种病。然而她是否相信自己一定会为此而送命呢,一想到这里,我多少总有些怀疑。而且母亲发高烧时说的话,不管怎样的有条理,可在她的头脑里常常连一点记忆的影子也没有留下,所以……然而问题并不在这里,只是这样分析事物,瞻前顾后、观察事物的秉性,我从那时就已经完全具备了。这一点也是我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你的,做为实例同眼下要谈的问题没有多大关系的叙述,反而会有所帮助。就请你带着这种观念往下看吧。我想这种天性在伦理道德上给我的行为动作带来了影响,便使我后来越发怀疑别人的道德心了。请你记住,正是它使我的烦闷和苦恼有增无已。
话一离开本题就不好理解了,还是返回原题往下说吧。我认为即使是这样,我写这封长信,如果同其他地位与我相同的人比较,我多少还算平静些呢。整个世界都在沉睡,电车的声响也消失了。窗外不知不觉地响起昆虫的可怜的低鸣,那声调令人感到仿佛在为露水之秋黯然神伤。什么都没有觉察到的妻在隔壁静静地天真地睡在梦中。我手握笔杆,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沙沙作响。伏在纸前,我索性沉静下来。也许是因为不习惯,笔尖常常划到格线外,但我觉得这不是由于头脑混乱笔不听使唤所致。

四

“总之,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除了按照母亲的嘱咐依赖这位叔叔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叔叔接受了一切,又关照我的一切,而且答应了我的要求,让我去东京。
我到东京上了高中。那时候的高中生要比现在粗野、凶狠得多。我的一个熟人晚上同职工打架,用木屐打破了对方的脑袋。那是饮酒的结果。在打得难解难分之际,那人的学校制帽终于给对方抢去了。帽子衬里的菱形白布片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这下就麻烦了,那人险些遭到警察给学校的照会。幸而有朋友们多方周旋,总算未经起诉便告了结。你们成长在今天这样文雅的气氛中,听到这么粗野、荒唐的事情,一定会觉得非常愚蠢吧。其实我也觉得很愚蠢。然而,他们却有一种现在的学生所没有的质朴。那时候,叔叔每月给我的钱,要比现在你父亲寄给你的学费少多了(当然物价也不一样)。但是我没有丝毫不满。而且在有数的同学们之中,还决不至于可怜到在经济上羡慕别人的地步。如今想来:也许倒是被别人羡慕的吧。因为我除了每月固定的汇款外,还常常向叔叔要买书钱(我从那时起就喜欢买书)和一些临时费用,可以很快随心所欲地花掉。
一无所知的我,不仅信任叔叔,而且常常怀着感激的心情把他当作难得的好人一样尊敬。叔叔是个企业家,还做了县议会议员。大概因为这层关系,记得好象与政党也有关系。从这一点来看,他虽然是父亲的胞弟,但性格的发展却同父亲截然相反。父亲是个珍重祖传遗产的老实人,他嗜好品茶养花,喜欢读些诗歌什么的,而且对书画古董也极有兴趣。叔叔家在乡下,可人却住在城里——大约相距二里远的城市。从这个城里常常有旧家具店的人带来字画、香炉之类的古董,给父亲看。简单说来,父亲可以说是man of means(注:英语,有财主、资本家、有办法的人等义),是个比较有点风雅爱好的乡绅。因此就性情而论,同豁达的叔叔是有很大差异的。然而两个人的感情却又格外好。父亲经常称赞叔叔是个远比自己更有作为而可靠的人。还说过象他自己这样继承父母财产的人,天赋的才干总要迟钝起来,也就是说因为无需再进行奋斗了嘛!所以就落伍了。这些话,母亲和我都听到过,我想显然是父亲在有意开导我,才说这样的话的。‘你要经常记住才好。’那时父亲特意望着我的脸这样说过。所以我还没有忘掉这句话。我怎么能怀疑父亲如此信赖、称赞的叔叔呢?在我眼里,叔叔本来就是我引以自豪的人。父母去世后,我的一切都仰仗他的帮助。他不仅仅使我自豪,毋宁说已经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人了。

五

“我头一次放暑假回故乡的时候,叔叔夫妇已经成了新主人,住在我那双亲死后的空宅中。这是在我去东京之前就商议定的。因为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又不在家,除此之外也没有旁的办法。
那时候,叔叔好象跟城里许多公司都有关系。他笑着说,若从业务关系上来说,住在以前的旧宅要比搬到相距二里远的我家,可方便多了。这是父母死后,我要去东京商量如何处置房子时,叔叔露出的口风。我家门楣很有根底,在附近一带颇有名气。你的家乡也是这样吧?在乡下倘若乡里有名门的房子有继承人却被破败或变卖了,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要是现在,我当然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要到东京去,又得保留房子,为处置房子愁得没办法。
叔叔无奈,答应了搬进我的空宅。但是他讲城里的住处也得保留,必须得有来往两地的便利。我当然不会反对,我只是想不管什么条件,只要能去东京就行。
孩子般的我,离开故乡后,心里依然怀念着故乡的家。以游子之心眷恋着,那里还有自己可归的家园。尽管我是那么喜欢东京,然而放假回家的心情却更迫切。我在专心学习愉快游玩之后,常常梦见放假就可以回去的故乡的家。
我不知道在我离家期间,叔叔是怎样来往两地的。我到家的时候,全家人都在这座宅子里。大概上学的孩子平时都住在城里,因为放假,一半也是为了到乡下来玩,才带回来的。
大家见了我样子都很高兴。我看到家里比父母在世时反而更加热闹,有生气,也很快活。叔叔把他的大儿子从原来我住的房间里赶出去,让我住。其实家里的空房还有不少,我推说住别的也可以。但是叔叔不答应,他说:‘这是你的家嘛’。
除了时常怀念故去的父母外,也没有什么不愉快的,我同叔叔全家一起度过这个夏天之后,又回到东京去了。只是这个夏天有一件事,显然在我心中投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那就是我刚刚进中学,叔叔夫妇便一同劝我结婚,前后共说了三、四回。起初我只对问题的突然感到惊愕,第二次便干脆拒绝了。当第三次再提起时,我终于忍不住反问为什么。他们的意思很简单:只是早点娶亲好回家继承亡父的家业。我觉得只要放假回来就可以了。继承父亲的家业、应该结婚,这两方面的道理我也大致懂得。特别是我非常熟知乡下的习俗,很能理解,也不是绝对反感。但是,我刚刚到东京求学,总觉得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在望远镜里看到的一般。我没有应允叔叔的要求,终于又离开了我的家乡。

六

“提亲的事情,我就那样淡忘了。我观察过身边的年轻同学,竟没有一个人带有为家事操劳的神情。他们无牵无挂,而且似乎全是独身。在这般欢快的人群中,倘若深入了解,或许也有为家庭所迫已经娶亲的,然而在这里,天真的我还没有发现。况且,纵然有这样的人,他身在这种特别环境也会有所顾忌,尽量小心,不讲出那些跟学生生活无关的私事。后来我才想到,自己已经属于这类人了。只是当时没有觉察,却天真、愉快地在学习的道路上行走着。
学年末,我又打起行李回到埋葬父母的乡间。于是同去年一样,在我父母的家中,又见到了依然如故的叔叔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在这里,我又闻到了故乡的气息。那气息于我依然亲切,只是作为打破一学年的单调的生活,也是可贵的。
但是,在这哺育我成长的同样的气氛中,叔叔又突然把婚姻问题摆在我面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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