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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心-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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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变得经常说胡话了。
“我对不起乃木大将,真没脸见人。不,我随后也跟着去……”
他动不动就说这样的话。母亲害怕,总想让大家尽量守在枕边。病人清醒时异常孤苦,似乎也希望这样。特别是他环顾屋中,见不到母亲的时候,一定会问。“阿光呢?”即便不出声,他的眼光也这样询问。我常常起身去叫母亲。“有什么事么?”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病房,父亲有时只是呆呆地望着母亲的脸,却一声不响。当大家正以为没什么说的了吧时,他又说起了毫不相干的事情。又有的时候,他忽然说:“阿光,我给你也添了不少麻烦呵。”母亲一听到这样亲切的话时,眼中便噙满了泪水。随后她又似乎对照着想起了以前身体健壮时的父亲。
“看他说得多么可怜,以前可凶呀!”
母亲讲起、父亲曾拿笤帚抽打她后背的往事。这件事,以前向我和哥哥说过好几次了,这回却跟以往的心情完全不同,这时母亲的话我们听起来竟象是对父亲的纪念。
父亲虽然已经看见了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灰暗的死的阴影,嘴里却仍未吐出类似遗言的话。
“趁现在这个时候是不是需要先问问哪。”哥哥望着我说。
“是呵。”我答道。可我又想由我们主动提出这种事情,对病人是否有利。两个人委决不下,便去同叔父商量。叔父也想了想说:
“他若有话没说出来就死了,固然是遗憾,但是由我们去催促,恐怕也不妥吧。”
我们的话终于吞吞吐吐地不了了之。病人不久便陷入了昏睡状态。无知的母亲和往常一样,还误以为那只是安睡,反而快活地说:“唉唉,能这么舒舒服服地睡觉,旁人也得救了。”
父亲常常睁开眼睛,突然问些谁怎么了之类的事。他指的是刚才坐在这儿的人。在父亲的意识里,有明暗两部分。那明亮的部分,仿佛是一条缝在黑幕上的白线,断断续续地连接着。母亲把他那昏睡状态误认为是一般睡眠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过了几天,父亲言语渐渐含混不清了。说了些什么,谁也听不明白,所以许多事情不得而知。但是,开始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很大,简直不象个垂危的病人。我们要说话的时候却要用比平时更高的声音,凑近他的耳边才行。
“冰着头,好受些么?”
“嗯。 ”
我同护士合作,给父亲换下水枕头,然后把装好新冰的冰袋放在他额上。当把被削成带尖的碎冰片装在冰袋里的时候,我在父亲光秃的额头旁,把它们按得平整些。这时,哥哥顺着走廊走进来,一声不响地把一份邮件递到我手里。我腾出空闲的左手接过这份邮件时,顿时觉得很奇怪。
这份邮件要比一般的信沉得多。它不是装在一般的信封里,而且也不是一般信封能够装得下的。用半纸(注:一种日本写信习字用的纸。)包着,封口用浆糊仔细地粘着。我从哥哥手里接过时,就发观是封挂号件。翻过背面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先生的名字。因为腾不开手,不能马上启封,便把它先揣在怀里了。

十七

那天,病人的面容似乎格外不好。我离开这里正要上厕所时,在走廊上迎面碰见了哥哥。“上哪儿去?”他用哨兵似的口吻叫住了我。
“病情有些变化,应该尽量守在爹身旁才是。”他叮嘱我。
我也是这样想的。信依然揣在怀里,我又回到病室。父亲睁开眼睛问母亲,这里都有谁。母亲就这个是谁,那个是谁,一一告诉给他,每告诉一个父亲就点点头。不点头时,母亲就高声重复一遍这是某某,又叮问道,“知道了吗?”
“实在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父亲这样说罢,一会儿又陷入昏睡状态。围在枕边的人,一时都默默无言地注视着他的病情。不大工夫,有个人起身到隔壁去了。接着又一个人走了。终于我第三个也离开这里,回到自己房间。我走的目的,是想打开看看刚才揣在怀里的邮件。本来在病人枕旁看看也无妨,可是邮件的分量太重,不能在那里一口气读完,我就抓了这个特殊时间,做这件事。
我赶忙撕开结实的包装纸。里面露出的好象是一部原稿。规规矩矩的字迹,写在纵横的格线里。为了便于封口,被叠成四折。我为了看着方便,把折过的洋纸反折过来,把它展平。
我暗暗吃了一惊。心想,先生用了这么多的纸和墨水,要跟我说什么呢?同时,我还得留神着病房的动静。我已预感到我开始读这封信时,在没看完之前,父亲一定要出什么事,至少我也得给哥哥或者母亲、不然就是叔父叫去的。我没心思踏踏实实地看先生的信,只是心不在焉地看了开头的一页,把它录在下面:
“当你问到我的过去时,我没有勇气回答你。现在,在你面前,我相信已经有了说清它的自由了。但是,这自由不过是在等你进京的时候,又将失去的人间的社会自由。因此,倘若在能够利用时而不去利用的话,就将永远失去把我的过去,当作间接经验告诉你的机会了。这样一来,那时我那么坚决地许下的诺言,就完全成了谎言。我无奈,只得把应该口述的,用笔来告诉你。”
读到这里,我方才明白他为什么给我写了这么长的信。我从一开始就认定,先生是不会为我的吃穿问题操心的。然而,一向讨厌动笔的先生,为什么把这件事写得那样长要我看呢?为什么不能等我进京呢?
“自由来了便可以说。但是那自由必将永远失去。”
我心中这样反复思索着,却困惑不解其意。突然我觉得一阵不安,正要往下看,这时从病房那边传来哥哥高声喊我的声音。我又惊恐地站起身,象跑步似的穿过走廊,向大家都在的病室走去。我觉得父亲终于到了他的最后一瞬间了。

十八

病室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医生。为了尽量让病人舒服一些,又试着作洗肠。护士为了恢复昨夜的疲劳,在别的房间睡觉。没搞惯护理的哥哥,正忙得手忙脚乱。他一见我来,说了句“帮下忙吧”,便坐下来。我代他把油纸垫在父亲屁股底下。
父亲有些舒服的样子。医生在枕边坐了大约半个小时,看过洗肠的结果之后,说声还要来的,便回去了。临走时又特意叮嘱说:如果有事,可以随时叫他。
这时我也退出刚才似乎就要出事的病房,又想去看先生的信。但是,我丝毫没觉到一点轻松,刚在桌前坐下来,便觉得哥哥又要高声喊我。倘若这次再喊我,那可真是临终了。恐惧的心情使我的手颤抖起来。我下意识地只管一页一页翻着先生的信,眼见的只是嵌在格线中的规规矩矩的笔划,却没工夫看,连跳着看的工夫也没有。我依次翻到最后一页,正准备按照原来的样子叠起来放在桌上时,突然接近结尾的一句话,跳进我的眼帘。
“这封信落在你手里的时候,大概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早就死了吧。”
我大吃一惊,感到刚才还慌乱跳动的心,似乎一下子凝结了。我又倒回来往前翻,一页一句地倒着读下去。我急切地想在瞬息间知道我要明白的事情,一眼望穿这满篇的文字。那时,我所关心的只是先生的安危。先生的过去,他曾答应要告诉我的那个灰暗的过去,在我看来已是毫无意义了。我一边倒着往前翻,一边把这封不会轻易告诉我的必需知识的长信焦急地叠起来。
我又来到病房门口,看了看父亲的病情。病人枕边格外平静。母亲坐在那里,神色孤苦,面带倦容。我向她招招手,问道:“病情怎么样了?”母亲答道:“现在好象平稳一些了。”我又走到父亲跟前,问:“怎么样,洗过肠心里好些么?”父亲点点头,声音清晰地说:“谢谢。”想不到他的神志并不糊涂。
我退出病室,又回到自己房间。在这里,我看过钟点,又翻阅了火车时间表,蓦地站起身,重新系好腰带。把先生的信装在袖子里,然后从后门溜出去。我不顾一切地跑到医生家。本来我要向医生问个清楚,父亲能不能再维持两三天,打针也罢,用其它什么办法也罢,请他想个办法。偏不凑巧,医生不在家。我心里乱作一团,没有工夫呆在这里等他回来,马上叫了人力车,赶到火车站。
我把一张纸片贴在车站的墙上,用铅笔给母亲和哥哥写了一封信。我觉得信虽然很短,但总比不辞而别要好得多,并托车夫立刻送到家里。接着我毫不犹豫地跳上去东京的火车。在轰隆轰隆响动的三等车箱里,我又从袖子中取出先生的信,才从头到尾地看下去。

(下) 先生和遗书

一

“……这个夏天,我收到你两三封信。记得确是第二封信,你托我在东京找个适当的工作。我看过之后很愿意想个办法,至少应该给你回封信,否则太对不起你了。但是,坦白地说,我对于你的要求简直就没有尽力。正如你知道的,与其说我交际面不广,还不如说我在世上过着孤独的生活更恰当。说实在的,我丝毫没有承担这种努力的余地。但是,问题不在这里,我感到痛苦的却在于如何处置自己,是就这样象残留在人间的木乃伊一般地存在下去,还是……那时的我,每当想到‘还是’ 时,便觉得一阵恐惧。就象急步跑到悬崖边的人,突然窥探那不见底的深渊似的,我胆怯了。于是我为自己竟和大多数的胆小鬼一样而感到痛苦。虽然遗憾,在那时的我的眼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你几乎是不存在的。进一步说,就是你的工作、糊口的工资,这些东西于我都是毫无意义,毫不相干的。我并不为这些操心。我把你的信插在信夹里,依然抱臂沉思。家里有相当财产的人,何苦刚刚毕业就满嘴地位、地位地到处张罗呢?我简直以厌恶的心情,远远地瞥了你一眼。不给你回信太过意不去,为了替自己辩解,只好开诚布公了。我说了这些尖刻的话,并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我相信步只要你能看完这封信,便会明白我的本意。总之,我不想说那些套话,所以愿在你面前,谢此怠慢之罪。
以后,我给你打过电报。说实在的,那时我是想同你见一面,按照你的希望,把我的过去告诉你。你回电说现时不能来东京。我久久地望着电报,心里很失望。似乎你觉得只打电报不妥,随后又发来一封长信,所以我更清楚地知道了你不能来东京的原因。我丝毫不认为你是失礼的。你怎么能不顾父亲的重病离开家呢?而我那不顾你父亲生死的要求才是欠妥的——其实我打那封电报的时候,已经忘记了你父亲。尽管你在东京的时候我还提醒过你,你父亲得的是难症,万万不可大意。我就是这样矛盾的人呵!也许是我脑子里乱,也许更是我的过去,把我压迫得变成这样矛盾的人的吧。在这方面,我还有足够的自知之明,请你务必原谅我。’
看到你的信——你的最后一封信时,我才发觉是我的过错。所以我想回一封信向你道歉,可是拿起笔来,一行没写又放下了。因为如果我要写,就要写这封信。而写这封信的时机还没到,所以停下来,又打了一封简短的‘不来亦可’的电报。

二

“以后,我就开始写这封信。因为平时不动笔,事情也好思想也好,写起来笔不从心,使我非常痛苦。我曾经险些想放弃对你的这份义务。但是,尽管几度停笔,却欲罢不能。不到一个小时,我又想写了。也许你会认为我的性格是重视履行义务的吧。我也不否认。正如你知道的,我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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