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墨尼得斯-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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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慢,带着一股重要人士发言时,自信大家都会停下来倾听的神色。发音是纯正的英语,没有一点当地口音:这点,比起别人真是太摩登了。
然而酒吧里常客的表现并没有我想象的积极,甚至是有些冷漠。我看见老约翰端着杯子偷偷摸摸地向外缩开,像是要尽可能地和他保持距离。这让我很奇怪,分明是能激起男人同仇敌忾的话题,他说完后居然出现了冷场,就跟他刚刚讨论的不是漂亮姑娘,而是微积分在选举中的哲学作用一样——那是我上学期社会学的论文。愿上帝也对这个感兴趣,早日召回我们的教授给他授课吧,阿门。
布鲁托尔沉默了一会儿,谨慎地回答:“如果有那样的姑娘,我会雇佣。”
似乎是老天送来的一样,他话音刚落,科拉就推门走了进来。
这里很少来陌生的面孔,尤其是年轻女性。这个夏天来了我已经足够让人指指点点了,更何况是科拉那么美貌的女子。我相信她走进灯光下那瞬间,酒吧间里同时响起了抽气声,就连我也不例外。
科拉有一头浅金色的秀发,湿漉漉的,沾满了外面朦胧的雾气凝结成水珠,顺着白皙的皮肤滚落下来。她衣着朴素得体,看上去是个正派人家的女孩,但同时眉宇间有抹不去的疲惫。她的靴子有些皱褶,后来我知道,她是从山上走着过来的,因为没有钱乘车了,她用双脚从上个车站一直走到这里。
她立在酒吧的门口,秀丽的眼睛因为不适应光线微微眯着,很快地扫视过全场的男人,都是些张口结舌的傻模样,直到看到椅子上的爱德华,于是眼睛一亮。
我这么说并不是对科拉有所责备,相信每个处在豆蔻年华的姑娘都抵挡不了爱德华的魅力。他是我见过最英俊的男人,修长的身材,灰色的头发整齐地梳理到脑后,和他灰色的西服一样一丝不苟。鹰钩鼻子,薄薄的嘴唇有一种冷酷的性感,更重要的,他的左手无名指是空的,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想也许就是见到爱德华让科拉打定了主意,因为下一刻她便轻快地走向吧台,径直走向布鲁托尔,仿佛她生来就知道这里谁是老板。至少二十个人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聆听她溪流般动听的声音:“您好,我是从波多那里来的……您需要一个女招待吗?”波多是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城市,繁华,时尚,和这里几乎是两个世界。
嚯!这下酒吧间里男人们的血液可沸腾了。
然而布鲁托尔永远是那么谨慎,谨慎得有些扫兴。他是一个好老板,但即使葡萄酒做的洪水淹了这里,他也不会和你一起疯,而是忠实地守着钱柜。
他仔细地端详着科拉,目光扫视她的全身,似乎要从上面看出任何印着“道德亏损”的戳记。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终于开口“我想也许可以,小姐。”他慢慢地地说,“我这里正好缺人呢。不过,您有能证明您身份的文件吗?”
“这个我有。”
我注意到,从始至终科拉目光没有离开过爱德华。
布鲁托尔耸耸肩,似乎对这种一见钟情的姑娘见得多了:“那么,您可以随我来后面,让我看看您会做点什么。”
科拉仍然着迷地望着爱德华的侧脸,似乎没听到老板的声音:“女士?”
“哦!”她惊了一跳,脸上飞起一片绯红,“我受过专业的侍应生训练,会一切餐桌礼仪……”她不得不停下来直到哄笑停止,有人借着醉意大叫:“这里可不需要什么礼仪,小姐!”“此外”,她坚定地说下去,“我还会调酒。”她低下头,轻轻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如此轻微,恐怕除了离她最近的我之外无人听到:“总有人会需要那些礼仪的。”
如果她指的是爱德华,那可大错特错了。
布鲁托尔留下了她,没过多久她就成了快乐老家的招牌:“您要点什么?今天特色?好,马上就来。”她手脚麻利,脸上总带着微笑,更重要的,她非常漂亮,据那些酒店常客形容,面对她如同夏夜里抬起头,面对天上一轮明月,清凉,温润,且光芒四射。
这些人都见鬼去吧!他们从来不这么形容我。
☆、中
科拉来这里后爱德华又到来了三次,每次都在周三,喝上几杯酒,便清醒地离开酒馆,开着他那辆半新的甲壳虫回到镇子里。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没有接过科比的酒杯,而是对着布鲁托尔说:“老规矩,你亲手调的酒。”第二次他喝了两杯后带着犹豫不决的神色尝了下第三杯,是科比亲手调制的,因为酒吧外面发生了点小争执,老板必须赶过去;第三次他便直接接过科比的酒杯:“随便什么,给我来一杯吧。”他风度翩翩地微笑致意,“你手中的佳酿简直是上帝的赐福。”
“愿你喝得下了地狱,魔鬼。”我身边老约翰的嘟哝声把我吓了一跳。但当我回头看他时,却发现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眼睛发亮,这决不是醉鬼应有的表现。我想他在试图让我以为刚才是我的幻听,是风吹过窗户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也装出了一副茫然的模样,但心底已经暗暗下了决心:这里面一定有个奇妙的故事,等爱德华走了之后,我要让他全给我吐出来。
科拉愣愣地望着爱德华,如果我愿意更肉麻些,用“痴痴地”这个词也许更为合适。我很爱观察,以我的直觉,科拉对爱德华的感觉绝对不是一般的女招待对顾客。
和往常一样,爱德华喝完了酒又匆匆离开了。老约翰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我摸摸腰间钱包,替他叫了一份不加水的杜松子——味道好,够后劲,任何男人都拒绝不了这种诱惑。不贵,但足够我把他灌得晕涂涂,什么话都套出来。
“嘿!多罗茜,好姑娘。”老约翰见到满满的一杯酒,乐得眼睛闪闪发亮,“可怜的老约翰感谢你的礼物,哇!真香啊。”他飞快地深深抿了口酒,不着急咽下,而是摇头晃脑地让酒充分润湿口腔每一个角落,最后再恋恋不舍地将醇香的液体送入喉咙,感受它沿着食道潺潺流过嗓子的快感。“老天——”他心满意足地长长出了口气,珍惜地盯着手里剩下的大半杯,“你和别的姑娘真不一样。现在的姑娘,穿着超短裙,烫着头发,和男人约会时能不喘气地爬上山顶但一只蟑螂就能让她们晕过去——说到这个,谢谢你前天帮我修理油箱,我不敢相信一位老司机有一天会受到小姑娘的恩惠,但你做的活计,漂亮!”
我对他说这不算什么,在家里经常帮我父亲修理汽车,还打开随身的包让他看,没有化妆品,沉甸甸的包里是扳手,螺丝刀等工具。“防备万一。”父亲这么教给我,也许他的本意是万一我乘坐的汽车抛锚,这些工具能使它继续嘀嘀嘀跑起来。但我用我的方式来理解:万一某个想找乐的小子打算扒掉我的牛仔裤,我可以在他得手之前,冲着他的后脑勺来那么一下子。
“你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多罗茜。”老约翰又重复了一边,喃喃盯着手里的杯子,“就比如说科拉吧,真是个好女孩,漂亮,温柔,又爱笑,”科拉刚巧走到我们身边擦桌子,听到他这样夸奖,对着我们微微一笑。我必须承认,那个笑容真是摄人心魄。“但即便是科拉,也抵挡不了魔鬼的诱惑。我看到了!她看那家伙的眼神!好姑娘,多罗茜,我见过的女孩儿中,你是唯一一个没露出那种眼神的。”
“我不明白您的话。”我平静地说,心却在砰砰地跳动。干得好!多罗茜。我对自己说:你甚至不必绞尽脑汁去引导,他自己就把话题引到这里了。
“不明白?那么老约翰给你讲得更清楚点:爱德华?布兰!上帝啊,你有没有想过,和这么帅的小伙子约会的事情?”
“从未有过。”我诚实地回答。
他对我的答案看来很满意,因为他张口大笑起来,笑声带着绝望:“啊,你和那些女孩不一样,几年前,就在爱德华那混球刚刚毕业的时候,整个镇上的女孩都巴望着和他出去呢,跳舞也好,喝汽水也好,把她们带到树林里湿漉漉的草地上也好,只要他伸出手来说:来吧,来吧。那些有幸被点到的姑娘都会发疯一样地追过去。”他一只眼睛严厉地望了科拉一眼,但科拉此时已经走远了,她甚至可能完全没听到老约翰话里的谴责之意。
我耸耸肩,喝了一口苏打水:“受女孩欢迎并不是罪过。”
“当然不是。”老约翰沉思着说,“但如果那些姑娘都死了呢?”
“什么?”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禁忌话题。刹那间我敏感地意识到可能已经接触到小镇最大的八卦——平凡山村里的神秘故事,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
“什么什么?”老约翰醉意盎然地斜撑在柜台上,似乎没听清我的话。
“就是你说的——”我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我觉察到了,他绝对不会突然醉成这样子。很显然,他刚才喝高了,但是没有喝糊涂,脱口而出后他几乎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并且无比后悔。
我不再追问,并且心知肚明哪怕我不断追问,他也不会再吐露分毫,至少今天晚上不会。
老约翰大口大口地喝酒,不再吐露任何一个字,直到把老板愿意卖给他的酒都喝干了,相信他也真的醉了,于是快活地大叫起来:“科拉!好姑娘!再给可怜的老约翰一杯吧!布鲁托尔!卖给我一杯,我有现金!看在莉娜,朱莉,珍妮弗的份上!哎!哎!”
酒吧老板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出来看了看他,熟练地拉起来,向后一甩,烂醉如泥的老约翰就打着鼾睡到他肩膀上。“我不能再卖给他酒,不然他会把车子直接开到地狱里。”布鲁托尔解释道。接着,他扛着老约翰转向酒吧后方,打量着哪条沙发正空出来,可以让某个醉汉在上面躺着醒醒酒。
“喂,布鲁托尔……”我叫住了他。
布鲁托尔回过头凝视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深黑色的眼珠深不见底,仿佛穿透我的颅骨,审视我大脑深处的思想。
但随即我确定那是酒吧混浊空气造成的错觉,站在我面前的是个普通的黑人,眉骨稍稍皱着,用温和而低沉的声音对我说话:“多罗茜,你不应该给他买酒喝。”
我后退一步:“我二十一岁了。”我带着点不服气的情绪对他说。
“我知道,不然不会让你进来。”他的眼睛带上一点笑意,“我的意思是,不要为了一时的好奇心而给别人灌酒,你尽可以光明正大地打听。他们想说的总会说,不想告诉的,即使有酒……”他耸了耸肩。
我想我的脸一定是烧得通红,因为顿时感到了那种火辣辣的热量,羞愧,夹杂着愤怒。我开口为自己辩解:“我……”但他及时地打断了我的话,恰到好处,不然在那种情绪感染下我不敢确定会脱口而出什么样的词语:“我不是在责怪你,多罗茜。好奇心没有错。只是……不管出了什么样的事,这里的人都是小镇公民,他们总想……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维护小镇的名誉,在外乡人面前尽可能地隐瞒丑闻,但这对我来说不成问题:“那么,布鲁托尔,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说是,或者不是就可以。”
他将老约翰放下来,后者已经彻底睡死了:“你说。”
“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