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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部分

我是人间惆怅客-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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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乡子,为亡妇题照。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鹧鸪天……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

“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怀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正文 第六十四章 春丛认取双栖蝶

第六十四章 春丛认取双栖蝶

公子走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送他,祭文和挽诗如雪花般撒向天空。蓉儿,福格,福尔敦扶着阿玛的棺椁在街上走着,漫天回荡着“天妒英才,纳兰长公子一路珍重……”

承恩寺的大殿里,寒玉,我,还有孩子们跪在棺前的垫子上为公子守夜。顾先生,佩兰先生,汉石先生,西溟先生,竹垞先生都站着,把他们写给公子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念着念着,哽咽得念不下去,顿了会儿再念,声泪俱下。佩兰先生念好,他把文章递给我,我放在火盆里点燃,给公子看。

顾先生泣声念道:“其去耶?其未去耶?去不去尚在梦中,而吾两人俱未寤耶?吾哥去,而堂上之双亲何以为怀?膝前之弱子何以为祜?辇下之亲知僚友何以相资益?海内之文人才子,或幸而遇,或不遇而失路无门者,又何以得相援而相煦也……”

“盖屈指丙辰以迄今,兹十年之中,聚而散,散而复聚,无一日不相忆,无一事不相体,无一念不相注。吾母太孺人之丧,三千里奔讣,而吾哥助之以舟麦。吾友吴兆骞之厄,二十年求救,而吾哥返之于戍所……”

“总之吾哥胸中,浩浩落落,其于世味也甚淡,直视勋名如糟粕,势力如尘埃。其于道谊也甚真,特以风雅为性命,朋友为肺腑。人见其掇科名,擅文誉;少长华阀,出入禁御;无俟从容政事之堂,翱翔著作之署;固已气振夫寒儒,抑且身膺夫异数矣。而安知吾哥所欲试之才,百不一展;所欲建之业,百不一副;所欲遂之愿,百不一酬;所欲言之情,百不一吐……”

……

我打开公子给我的匣子,面上有一封书信,我拿起那封信,把纸展开来看,是沈姑娘的字迹。

吾妹真真,见字如晤。

不知道你何时才能看到这封信,可我知道当公子把这信给你的时候,定然是该告诉你一切的时候了。你本姓楚,单名一个萱字,浙江乌程人。我们家过去是江南赫赫有名的茶商,我们的爹爹是一个风雅的儒商,平生喜爱结交读书人,我们的娘姓沈,出自书香世家,爹娘夫妻恩爱,情深意笃。本该是再幸福惬意不过的日子,岂料天降横祸,癸卯年出了《明史》冤案,凡是为此书作序,校阅,刻书,卖书,藏书的人均被朝廷论罪,无一幸免。爹爹受到牵连被处死,娘被发配到边疆奴役,还不到半年就随着爹爹去了。

事发的消息传来得及时,朝廷的官兵追捕到我们家的前一夜,爹爹和娘把我还有才两岁多的你托付给了老管家,连夜送我们出了家门。管家依照爹爹临行前的嘱咐把我们姐妹送到京城故友家中安顿。然而当时鳌拜当权,四处圈地杀人,全城围捕,没有一个人敢接收我们。老管家起了私心,把爹娘给他的银子独自带走,却全然不顾我们姐妹的死活。当时正值隆冬,天寒地冻,我们被人贩子拐来拐去,终究还是难逃骨肉流离之苦。庚戌年,老管家自知心里有愧,四处探听找到了我的下落,还把你的音讯告诉了我。

当时我沦落烟尘之中,难以自脱,只好求老管家带着你的庚帖到京城来寻你,送到你手上就好,但不要相认,因为我那时候还给不了你安定的生活,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江南姓楚的人家不多,也许你得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就能顺藤摸瓜知道身世,那么离我们姐妹重聚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可是一年一年过去,我始终没有再得到你的消息,当时我就隐隐感觉到妹妹过得很好,一定是不舍得离开现在那个家。

后来我赎了身,终于是来去自由,本想来京城亲见妹妹一眼,可途径苏州的时候遇见了恰好告归的梁汾先生。我从他那里知道了你好多事,也知道你的确过得很好,我心里安稳了不少,从此就留在了苏州。去年南巡,得知你随着公子一块儿来了,我求到梁汾先生那儿,一来是想要见见自己钦慕已久的纳兰公子,更想亲眼看看我这个念了二十多年的妹妹长成什么模样了,还能不能认出一分来。

那日,在虎丘的云在茶庄里,我总算见到了妹妹和公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的眉眼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我心里想要与你相认,可我终究还是忍住了,因为我不愿意打扰到你原本安逸平静的生活,就只细细地看着你,听你叫我宛儿姐姐,也就足矣。之后,我来到京城,看到公子待你如同至亲,我心里也就彻底安定了。妹妹,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姐姐永远都想你,念你,若是想家了,就回来,姐姐等着你。

……

淳雅虽然没有在府上露面,不过她得到消息,当夜就坐船从无锡往京城赶,在承恩寺停灵的大殿里看见了公子的棺椁。格格也费了很多周折从辽东赶回来,这是格格离家十五年第一次归宁,却是为了,来给公子送行。淳雅,格格,我,还有寒玉在一块儿说了好几夜的话,话到悲处,彼此抱着哭,谁也劝不住谁。

寒玉说出了这些年来她从来都没有说起过的话,她不是包衣出身,而是和我一样,自小无父无母,被英亲王阿济格的小儿子,也就是大*奶的亲弟弟给收养了。因为英亲王谋篡的缘故,曾经显赫的亲王之子早已沦为了一文不名的庶人。

养父死后,大*奶就把尚不知事的寒玉接到自家府里,等稍大了些就让她去侍候公子,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已然定下了她日后的名分。因而,对于寒玉来说,大*奶和老爷是她的恩人,既如此,当年的事儿着实也怨不得她,我心里一直以来都有的那层阴云也终于散去。寒玉如今有一个出息的福格,又有钦此的一品诰命夫人的名号,也算是得到了她应该得到的。

……

康熙二十四年八月,京西渡口。

我就要随淳雅和顾先生一块儿回南了,哈克齐贝勒已经派人把格格接回辽东,故而格格没能来送我。不过格格知道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亲姐姐,还认了顾先生作父亲,心也就定了。寒玉带着蓉儿,福格还有福尔敦一块儿来送我们,相互间拥抱着忍不住又哭了一场,蓉儿看着我道:“姑姑,等到了苏州的家给我来信儿……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船渐行渐远,寒玉,蓉儿,福格,福尔敦都站在码头上看着我们,给我们挥手道别,我和淳雅并肩站在船头,也微笑着和他们挥手。这是我住了二十多年的京城,藏着我全部记忆的地方,有苦,又甜,有笑,有泪,有我敬慕永永远远的公子,和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

……

康熙二十五年,春,西郊庄园。

公子和少奶奶的坟紧紧地挨着,他们生前恩爱,如今终于是长相厮守了。粉白色的小蝴蝶围绕在他们周围,扑腾着,极目之处开满了娇艳的鲜花,细嫩的柳条随着微风轻轻舞动着。

我给公子和少奶奶斟上了从苏州带过来的新茶,我坐近,抚摸着公子墓碑上的字,绽开了笑,“阿哥,真真来看您了。”我笑着,“真真成家了,是顾先生的学生,和我同岁。真真心里面其实不是特别喜欢他,可是他特别喜欢我,待我很好很好。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很踏实,很舒心,什么也不用愁,用不着担心过得不快乐。我现在和姐姐一块儿,姐姐收了好多念不起书的穷孩子在阁子里头住,我帮着她一起教这些孩子们认字,用您的词。”

“还有一件喜事儿,姐姐生了个男孩儿,白白胖胖的,长得很漂亮,起了个名字叫福森。森林的森,姐姐其实不信什么阴阳五行的,可有个道士说这孩子八字缺木,如果名字里头带木,可以保他一生平安,所以就叫了这个名儿。姐姐她原本也要一块儿来看您的,可是孩子太小,不能没有人照顾,姐姐说了,等您生辰的时候一定带着孩子一块儿来看您。”

“我现在真的很开心,您不用担心我,往后我每年都和姐姐来看您,告诉您新鲜事儿……不知道天上冷不冷,您自己当心冷暖,天冷的时候不要忘记添衣裳,夜里也不要太晚睡,别想不高兴的事儿。”我笑了笑,“不过,有少奶奶陪在您的身边,我心里别提有多安稳,她一定把您照顾得无微不至,一点儿不周到的地方都挑不出来。”

我解开袋子上的细结,拿出一小叠词稿,“阿哥,这些是姐姐写的词,带过来给您看看。还有几篇是我写的,才跟姐姐学了没多久,写得不太好,您看了别笑话我。”我点燃了一炷香,插在了碑前的泥土里,我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几句词,不由得自己笑起来。我把词稿一张张地凑到烛焰上,看着那些字一点一点地化作袅袅的青烟。和风吹过,坟头上的蝴蝶顺着风翩翩起舞,像是在给我传递着公子脸上微微的笑意。

……

独拥余香冷不胜,残更数尽思腾腾。

今宵便有随风梦,知在红楼第几层。

正文 后记 共君此夜须沉醉

后记 共君此夜须沉醉

戊子年腊月十一,其明日是公子生辰。

直到现在,脑子里回荡的仍是顾先生的那句“其去耶?其未去耶?去不去尚在梦中,而吾两人俱未寤耶?”。公子已逝,故事也该了了,不忍停笔,意犹未尽,全然沉醉在梦境中无法自持,却又似梦非梦。我,纳兰调露,生长于江南姑苏,恰值双十年华,没有敏捷的才思和俊逸的笔触,写不出公子怀念亡妻那般动人肺腑的诗词,有的只是对公子的一腔真挚情怀。生来执拗,凡不喜欢的东西不屑一碰,凡喜欢的东西,定然一如既往地秉持下去,就像酒一样历久弥新,时日越长就越醇厚。细细想来,平生二十载,动我心者,惟公子一人,借用桐华的话,“所难弃者,一点痴念而已。”

从动笔至今,四月有余,手边除了两册《纳兰词》,别无他物。书后附录的那六页公子年表上,勾勾画画的痕迹,茶水不慎打翻的痕迹,纸张撕破的痕迹,处处记录下了我写文的时候留下来的回忆。想到公子那句“赌书消得泼茶香”,觉得自己是不是也算得上风雅了一回?

回顾这数个月来的写文历程,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没有一刻不是沉浸在思念和感动中,除了夜里做梦由不得自己支配以外,其余的时候,心里念着的,除了公子还是公子。总而言之,无非是一个干净的江南女孩为一个干净的公子写了一本干干净净的书。这是我一直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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