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1)-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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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塞姆很快就发现,他没有什么闲工夫观察环境,也没有机会逃跑。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左右,把食物、衣服和许多不知是什么的包裹从飞船上搬进小屋,工作单调,忙得手脚不停,而且跟那两个绑架者一直保持近距离接触。但他也弄清了一些事情。至少他发现马拉坎德拉是美丽的。他甚至想,他在考虑这件事时,竟然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性,真是太奇怪了。他那种奇特的想象力使他幻想宇宙间生活着各种离奇怪兽,同时也告诫他,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除了一片荒凉、怪石嶙峋,或者充斥着各种噩梦般的机器,不会有别的东西。现在想来,他也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他还发现,周围至少三面都是蓝色的水域。第四面的视线被他们乘坐的巨型钢球遮挡住了。实际上,小屋不是建在一个半岛尽头就是建在一个岛屿边缘。同时,他还逐渐得出一个结论,这里的水不像地球上的水那样只是因为光线作用才呈蓝色,而是“真正的”蓝色。在柔和的微风中,水的动静令他感到困惑——那些波浪似乎不对劲,不自然。首先,在这么小的风里,它们实在太大了,但蹊跷的还不止这个。它们使他想起曾经在海战照片上看见过的,在炮弹重击下冲天而起的巨浪。突然,他明白了:它们形状不对,比例失调,相对于它们的长度来说,高度太高,底部太窄,侧面太陡。他想起了他读过的某位现代诗人的作品,说海浪掀起了“一道道城墙”。
“接着!”狄凡喊道。兰塞姆抓住包裹,扔给了站在小屋门口的韦斯顿。
水域的一边延伸很远——他估计有四分之一英里左右,但是这个陌生星球上的透视法仍然令人困惑。另一边就狭窄多了,只有十五英尺左右,似乎伸向一片浅滩——旋转的碎浪,发出的声音比地球上的海水更加轻柔、低沉。水冲刷着彼岸——微微泛红的白色植物一直延伸到水边——水面冒着泡儿,波光粼粼,给人感觉像在沸腾。他忙里偷闲地多瞥了几眼,想看清楚彼岸的某个东西。一个紫色的庞然大物,他的第一印象是一座覆盖着欧石南的山丘。而在那片较大水域的另一端,也有一个类似的东西。但是他的视线能越过它的顶部。再过去是许多奇怪的直立着的浅绿色物体,参差不齐,毫无规律,不可能是房屋,而且很细、很陡,也不可能是山丘。这些再过去,又是那种玫瑰色的、云团一样的庞然大物。也许真的是云,但看上去沉重扎实,自从他透过飞船洞孔看到第一眼之后,似乎没有移动过。它看上去像一棵红色的巨型花椰菜的顶部——或者是一只巨碗里盛满红色的肥皂泡——色彩和形状都异常美丽。
他感到困惑,把注意力又转向浅滩那头离得较近的水岸。那紫色的大家伙忽而像管风琴的风袋,忽而又像一卷卷竖直摆放的布匹,忽而又像一大片巨型雨伞被吹得翻转过来。它在微微地移动。突然,他的眼睛驾驭了那个物体。紫色的东西是植物:更准确地说,是蔬菜,是比英国榆树还要高出一倍的蔬菜,但看上去柔软,薄如蝉翼。它们的茎——不能称之为树干——圆溜溜的,非常光滑,大约四十英尺高,却细得令人吃惊。在那上面,巨型植物一束束地向外伸展,不是枝干,而是叶子,像救生艇那样大的叶子,却几乎是透明的。整个景象跟他印象中的海底森林大致吻合:植物虽然巨大,却很柔弱,似乎需要海水来支撑,他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能够悬在空中的。在低矮处,在那些茎梗之间,他看见了鲜艳的紫色微光,夹杂着颜色更浅的阳光,构成了这片丛林的内部景色。
“吃午饭了。”狄凡突然说道。兰塞姆挺直后背。虽然空气稀薄、寒冷,但他的额头却汗津津的。他们干得很辛苦,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了。韦斯顿从小屋门里出来,嘟囔着说“先把活儿干完”。但是狄凡把他给堵了回去。一罐牛肉和一些饼干拿了出来,飞船和小屋之间仍然散落着许多各种各样的箱子,三人各自在上面坐下。往铁皮杯里倒了些威士忌——又是狄凡建议,韦斯顿反对——掺了水,兰塞姆注意到,水是从他们自己的水罐里倒出来的,而不是来自蓝色的湖泊。
就像经常一样,活动一停下来,兰塞姆就把注意力转向他内心的兴奋。自从飞船降落后,他一直兴奋不已,劳动时也不例外。吃东西简直不值得考虑。不过,他想到可能会突然逃跑,就强迫自己吃得比平时多了许多,越吃越有胃口。无论是食物还是饮料,拿到什么就往嘴里塞。从此以后,在他的头脑里,他吃的这第一顿饭,就跟他在外星球上第一眼看到的这种明亮、寂静、微光闪烁、令人费解的陌生景色联系在了一起——此后便再也没有这种陌生感了——那些浅绿色的高达几千英尺的刺眼物体,那些耀眼的蓝色水域,以及一望无际的玫瑰红色肥皂泡。他有点担心两位同伴会注意到他突然变成一个饕餮之徒,并对他产生怀疑,但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别的事情上。他们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周围的景色,说话心不在焉,经常改变姿势,时不时地扭头张望。兰塞姆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他刚吃完,就看见狄凡像狗一样绷直身体,默默地把手放在韦斯顿肩头。两人都点点头。他们站起身。兰塞姆把自己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也站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两位绑架者中间。两支左轮手枪都掏了出来。他们逼着他朝狭窄的水域边走去,同时指指点点地望着对岸。
起初,兰塞姆看不清他们指的是什么。那里似乎有一些植物,比他先前在紫色物体中注意到的更瘦长、更苍白。他几乎没有留意它们,因为他的眼睛忙着搜寻地面——他的现代想象力使他内心充斥着对蛇的恐惧和对昆虫的恐惧。是水里新出现了一些白色东西的倒影,重新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长长的、带条纹的白色倒影,在流动的水里一动不动——四个,五个,不,准确地说,是六个。他抬起眼来。六个,六个白色的东西就站在那里。细细长长,看似弱不禁风,高度是人的两三倍。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是人的塑像,是野蛮艺术家的作品。他曾经在考古学的书籍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可是他们是用什么塑成的,又是怎么能站立的?——瘦得出奇,两腿超长,胸部突出,显得那么头重脚轻,像是地球上两足动物的变形,看上去格外细长,伸缩自如……就像在那些哈哈镜里看到的东西。他们肯定不是石头或金属做的,因为就在他注视的当儿,他们似乎在微微摇晃。突然,他发现他们是活的,他们在动,在朝他走来,大惊之下,他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他似乎在惊慌的一瞥中看到了他们的脸,瘦瘦的,长得不自然,鼻子耷拉着,嘴也耷拉着,透着一种半是鬼怪、半是白痴的严肃。情急之中,他转身逃跑,却发现自己被狄凡牢牢抓住。
“放开我。”他喊道。
“别做傻事。”狄凡压低声音说,把枪口对准了他。然后,就在他们搏斗的时候,那些家伙中的一个开始说话,声音从水面朝他们飘来:一种号角般的声音,在他们头顶上很高的地方。
“他们要我们过去。”韦斯顿说。
两个人押他走向水边。他双脚钉在地上,弯下腰,像驴子一样犟在原地不动。现在,那两个人都站在水里,用力拖他,而他还在岸上。他发现自己在尖叫。突然,对岸那些家伙中又传来第二个声音,比刚才响亮得多,却不够清晰。韦斯顿也大喊起来,松开了兰塞姆,突然就开了枪,不是朝着对岸,而是对准水面。兰塞姆立刻就明白了。
一溜水花迅速地向他们蹿过来,就像鱼雷后面的痕迹,水花中间是一个闪闪发亮的大怪兽。狄凡尖声大骂,脚底一滑,摔倒在水里。兰塞姆看见他们之间有一张嘴在一咬一合,并听见身边韦斯顿的左轮手枪接二连三地射击,声音震耳欲聋,而同样聒噪的,是对岸那些怪物的喧闹声,他们似乎也准备下水。兰塞姆不需要做出决定。他刚一获得自由,就下意识地跑到绑架者后面,再跑到飞船后面,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奔入了那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当他绕过金属圆球时,一大片混乱杂呈的蓝色、紫色和红色映入眼帘。他没有放慢脚步细看。他发现自己溅着水花从水里淌过,嘴里大声喊叫,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惊讶水竟然是热的。一分钟不到,他就从水里出来,又上岸了。他奔上一个陡峭的斜坡。现在,他狂奔在另一片巨型植物丛林的梗茎的紫色阴影之中。
8
一个月来缺少活动,刚才饱餐一顿,又处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这些都对逃跑不利。半小时后,兰塞姆已经放慢脚步,在森林里步行了,一只手按住很疼的胸肋,竖起耳朵捕捉追捕者的声音。身后是左轮手枪的射击声,各种喊叫声(并不都是人的声音),然后是来复枪的枪声,间隔很长的呼喊声,最后彻底安静下来。他的目力所及之处,只看见周围巨型植物的梗茎逐渐褪成了浅紫色,在头顶上很高的地方,层层叠叠透明的大叶子把阳光过滤下来,洒在他行走其间的凝重的暮色中。只要有点力气,他就又跑起来。地面还是柔软而有弹性,覆盖着那种软草,这是他的双手在马拉坎德拉触摸到的第一样东西。有一两次,一只红色的小生物从他跟前飞快地一跑而过,除此之外,丛林里似乎没有别的生命。也没有什么可恐惧的——除了想到他没有食物和饮用水,独自一人穿行在远离人类几百万几千万英里的未知星球的一片陌生植物的丛林里。
但兰塞姆心里想的却是索恩——毫无疑问,那些家伙就是索恩,两个绑架者就试图把他交给那些家伙。他们跟他想象中的恐怖形象不太一样,他感到非常意外。他们使他忘记了威尔斯的奇幻作品,而回到了某种更原始的、几乎是孩童的恐惧之中。巨怪——吃人魔鬼——幽灵——僵尸:这些就是它的关键词。踩高跷的幽灵,他对自己说。长着大长脸的超现实怪人。这个时候,当初吓得束手无措的恐惧已经渐渐消退。自杀的想法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他决定拼命抗争,坚持到最后一刻。他祈祷,然后摸摸那把刀子。他油然产生了一种对自己的信心和喜爱——他差点儿脱口而出,“我们要互相团结。”
地面的情况越来越糟,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的上坡,似乎是绕着一座小山攀爬,右边越来越陡。现在他开始穿过许多山脊,它们无疑是右边那片高地的支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穿过它们,只是凭本能这么做了。也许是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地球上的地理,知道低矮的地方会通向丛林和水域之间的开阔地,在那里索恩比较容易抓住他。当他继续穿过山脊和沟谷时,不禁惊讶于它们的极度陡峭,然而奇怪的是,翻越起来却并不非常困难。他还注意到,就连最小的土山包也跟地球上的形状截然不同——太窄,顶上太尖,底部太小。他想起那些蓝湖的波浪也呈现出类似的怪异。他抬头仰望那些紫色的叶子,看到它们也重复着同样垂直向上的主题——直耸天空。尖梢没有弯曲。它们那样阔大,空气足以支撑住它们,因此,在长长的林中小径里,构成了一种扇形花格的效果。那些索恩也是一样——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颤——索恩也是被奇怪地拉长了。
他有足够的科学知识,推测自己肯定是在一个比地球引力小�